兴庆府破城的第三天，城中的秩序已经基本恢复。粮仓开放后，百姓们领到了粮食，饿浮之色渐渐消退。陈远下令将梁乙埋的府库清点造册，金银财帛充公，粮食分发给百姓，兵器铠甲收归军用。张云亭带着一帮文吏忙了整整两天，才把账目理清楚。他捧着厚厚的账本走进帅帐，眼圈发黑，声音沙哑：“王爷，梁乙埋这个狗贼，光白银就搜出来八十多万两。还不算金子、珠宝、绸缎、药材。这些东西，够兴庆府的百姓吃三年的。”

陈远接过账本，随手翻了翻，放在一边：“拿出一半，分给城中的百姓。剩下的，充作军费。”

张云亭一愣：“一半？王爷，四十万两白银分下去，百姓拿这么多钱，会不会出事？”

“出事也比饿死强。”陈远站起身，“梁乙埋搜刮了这么多年，这些钱本来就是从百姓身上刮下来的。还给他们，天经地义。至于他们拿了钱怎么花，那是他们的事。我们管不了那么多。”

张云亭不再多说，领命去办了。

皇太后李氏带着幼主住在王府后院，由穆桂英亲自护卫。穆桂英对这个瘦弱的女子颇有好感——她虽然贵为太后，却没有一点架子，每天自己洗衣做饭，把仅有的几件首饰拿出来，让穆桂英拿去换成粮食分给百姓。穆桂英没有要，让人从军粮中拨出一部分，专门送给太后和幼主。太后推辞不受，说：“将军把粮食给百姓吧。我母子二人，有一碗粥就够了。”

穆桂英回去把这话学给陈远听，陈远沉默了一会儿，说：“这个太后，不简单。”

“你打算怎么安置他们？”穆桂英问。

“上表朝廷，请陛下定夺。我的建议是——保留西夏王的封号，但削去实权。西夏的军政由大梁派驻的官员管理，西夏王只享受待遇，不参与政事。”陈远顿了顿，又说，“太后可以留在兴庆府陪伴幼主，也可以来京城。看她的意愿。”

穆桂英点了点头，没有再问。

三天后，陈远写了一封长长的奏折，将西夏之战的经过、梁乙埋的罪行、皇太后和幼主的态度、狼主的倒戈以及善后事宜，一一详细写明，派张云亭亲自送回京城。奏折的最后，他写了一段话：“陛下，西夏已定，灵、夏、银三州归附，兴庆府降服。臣不负陛下所托，今将边事交割，班师回朝。唯愿陛下早派能臣，来西夏主政，安抚百姓，重建秩序。臣陈远叩上。”

张云亭带着奏折和梁乙埋的部分罪证，快马加鞭赶往京城。临行前，陈远叮嘱他：“告诉陛下，我不急着回去。这边的事还要收尾，让他不要催。”

张云亭苦笑：“王爷，陛下不催您才怪。”

果然，半个月后，张云亭从京城回来了，带回了赵安的亲笔信。信写得热情洋溢，几乎每一句都在夸陈远，最后说：“陈兄，朕已经派了礼部侍郎王伦为安抚使，前往西夏主政。你交接完毕，即刻回京。朕在京城等你。”

陈远看完信，对穆桂英说：“收拾东西，准备回家。”

穆桂英正在院子里磨剑，闻言抬头看了他一眼：“回家？回哪个家？”

“京城。”

“然后呢？”

陈远走过去，蹲下来，与她平视：“然后，我跟陛下请辞。回边关，种田。”

穆桂英的手顿了一下，低下头继续磨剑，但嘴角微微上扬。

西夏的事交接得很快。王伦是个能干的官员，五十来岁，曾在西北多个州县任职，熟悉边地民情。他到了兴庆府之后，先是拜会了皇太后和幼主，然后逐一走访城中的百姓，听取他们的诉求，并着手恢复西夏的行政体系。陈远将城防、粮仓、府库、兵器一一交接清楚，又把拓跋仁和李继忠等归降的西夏将领介绍给王伦，嘱咐他们配合朝廷的工作。

临行那天，皇太后李氏亲自送到城门口。她换了一身汉装的素衣，没有戴任何首饰，牵着幼主的手，向陈远深深一拜：“太师，大恩大德，妾身没齿难忘。”

陈远连忙扶起她：“太后言重了。臣只是奉旨行事。”

幼主忽然开口：“太师，你以后还来吗？”陈远蹲下身，摸了摸他的脑袋，认真地说：“殿下好好读书，好好长大。将来如果有机会，臣会来看殿下的。”幼主点了点头，眼眶红红的，但没有哭。

陈远翻身上马，与穆桂英并辔出城。城门外，拓跋仁率三千骑兵列队相送。他抱拳道：“太师，一路保重。末将在大梁等着您。”陈远点了点头，拨马而去。

大军班师，一路东行。走了二十多天，终于望见了京城的轮廓。城墙上的旗帜换了新的，在秋风中猎猎作响。城门口，赵安率百官出城迎接，场面盛大，比出征时还要隆重。

陈远骑马来到城门前，翻身下马，单膝跪地：“陛下，臣回来了。”

赵安扶起他，握着他的手，眼眶泛红，半天才说出一句：“陈兄，你瘦了。”

陈远笑了：“瘦点好，骑马不磨腿。”

赵安也笑了，笑得眼泪都出来了。他拉着陈远的手，走上城楼，俯瞰着城下黑压压的人群和远处连绵的军营。秋风拂面，带着一丝凉意，却让人格外清醒。

“陈兄，”赵安忽然说，“你上次说，等天下太平了，要回边关种田。朕当时没有回答你，因为朕不知道怎么回答。现在，朕想好了——朕不准。”

陈远愣了一下：“陛下——”

“朕不准你回边关。京城也需要你。太子也需要你。你不能走。”赵安转过头，看着他的眼睛，认真地说，“但朕可以答应你——每年秋天，你去边关住一个月。看看你的地，看看你的兵，看看你的老朋友。然后回来，继续帮朕。”

陈远沉默了很久。他看着城下的百姓，看着远处的田野，看着天空中缓缓飘过的白云，最终点了点头：“好。臣遵旨。”

赵安笑了，笑得像个孩子。

穆桂英站在城楼下，仰头看着城墙上并肩而立的两个人，嘴角微微上扬。陈宁凑过来，小声说：“穆姐姐，你看我哥和陛下，像不像兄弟？”

穆桂英面无表情：“不像。他比你哥话多。”

陈宁噗嗤笑了。

夕阳西下，金色的余晖洒在城墙上，将两个人的影子拉得很长。远处，雁门关的方向，那片荞麦地正在等待它的主人回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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