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0章 京城安稳岁月长
陈远回到京城,日子渐渐安顿下来。
镇国王府不算大,三进的院子,后头带着一小片园子。穆桂英在园子里种了两棵柿子树,秋天一到,红彤彤的果子挂满枝头,像一盏盏小灯笼。陈远第一次看见的时候愣了好一会儿,说:“你还会种树?”穆桂英头也没抬:“在边关待了那么多年,什么不会?”陈远想了想,好像也是。
赵安没有食言。每年秋天,给他整整一个月的假,让他回边关看看。第一年秋天,陈远带着穆桂英骑马北上,在雁门关外的荞麦地里住了半个月。那正是荞麦花开的时节,粉白色的花瓣连成一片,风一吹,像一层层细浪涌向天边。穆桂英蹲在地头,掐了一朵荞麦花别在耳边,歪着头问陈远好看不好看。陈远说好看。穆桂英说:“你敷衍我。”陈远说:“没有敷衍。真的好看。”穆桂英没有再问,可嘴角翘了一整天,怎么也没压下去。
那半个月里,两人几乎没有提过一句朝堂上的事。白天在荞麦地里走走,晚上坐在帐前看星星。边关的星星比京城亮得多,密密麻麻铺满了天。穆桂英指着天说:“那颗最亮的是不是叫北极星?”陈远说:“是。”穆桂英又问:“那旁边那颗呢?”陈远说:“不知道。”穆桂英看了他一眼:“你也有不知道的?”陈远说:“我什么都不知道。”穆桂英难得地笑了,笑声在空旷的草原上传得很远。
周猛的腿已经好得差不多了。虽然骑不了马,但坐着车巡城毫无问题。他让人在战车上装了床子弩,每次出城巡视,身后跟着十几辆大车,铁甲铮亮,威风凛凛。陈宁见了就笑他:“周将军,您现在比王爷还气派。”周猛嘿嘿直笑,说:“那是。王爷那会儿,可没有这么多车。”说完又补了一句:“不过王爷一个人顶我十辆车。”
陈宁在边关待了半年,被陈远召回京城。赵安在禁军中给她安排了个职位,做穆桂英的副手。陈宁起初不愿意,说京城憋屈,不如边关自在。陈远只说了一句:“你嫂子一个人在京,连个说话的人都没有。”陈宁二话没说,收拾包袱就回来了。穆桂英知道后,难得地笑了一声,什么也没说。
回来的头几天,陈宁住在王府西厢房。她发现穆桂英其实话不多,但做事极利索。每天早上天不亮就起来练刀,辰时去禁军衙门点卯,申时回来,在厨房里忙活一阵,等陈远回家吃饭。陈宁一开始想帮忙,结果把厨房烧了半间。穆桂英面无表情地看着她,说:“你以后只许烧火,不许炒菜。”陈宁委屈巴巴地答应了。
张云亭的官运倒是亨通。西夏一役后,赵安将他从边关召回,升任翰林学士,兼管枢密院的情报事务。他每天忙得脚不沾地,但再忙也会抽空去镇国王府蹭饭。穆桂英嫌他来得太勤,每次他进门就说:“又来了?”张云亭笑眯眯地回:“下官不来,王妃做的菜谁吃?”穆桂英面无表情:“倒了也不给你吃。”可每次张云亭来,桌上都会多一双筷子。
有一回张云亭喝多了酒,趴在桌上说胡话。陈远扶他回房的时候,听见他嘟囔了一句:“王爷,你说咱们在边关那会儿,苦归苦,可心里踏实。”陈远没接话,给他盖上被子,关了门走了。走到院子里,站了一会儿,看见柿子树的影子映在墙上,风吹过来,影子晃晃悠悠的,像极了边关的月光。
太子赵恒已经九岁了。三年不见,长高了许多,说话做事越来越有章法。陈远回京后,继续教他读书,每周三天,风雨无阻。赵恒的学业进步很快,不仅字写得好,史书也读了不少,还能写些简单的策论。赵安有一次看了儿子的文章,感慨地说:“陈兄,恒儿这文章,比朕十岁时写的强多了。”陈远说:“那是因为殿下比陛下聪明。”赵安瞪了他一眼:“你这是在夸恒儿,还是在损朕?”陈远笑而不答。
赵安的书法其实不差,只是小时候贪玩,没怎么下功夫。有一次他去东宫看赵恒练字,见儿子一笔一划写得工工整整,忍不住提笔也写了一张。写完一比,赵恒的字反而更好看。赵安把笔一扔,说:“不写了。”赵恒抬起头,认真地说:“父皇,先生说练字不能半途而废。”赵安被儿子教训得哭笑不得,指着陈远说:“都是你教的好学生。”陈远拱手:“陛下过奖。”
赵恒的武艺也没落下。穆桂英教他骑马射箭,九岁的孩子已经能骑着小马在操场上跑圈,还能射中四十步外的靶子。赵安有一次去东宫看儿子练武,正赶上穆桂英教他扎马步。赵恒扎得满头大汗,双腿发抖,但咬着牙不肯起来。赵安心疼,说:“穆将军,让他歇歇吧。”穆桂英面无表情:“陛下,战场上敌人不会让殿下歇。”赵安被噎得说不出话,灰溜溜地走了。陈远在旁边看着,嘴角微微上扬。
事后赵安把陈远叫到御书房,抱怨说:“穆将军也太严厉了,恒儿才九岁。”陈远说:“九岁不小了。臣九岁的时候,已经开始跟着父亲巡边了。”赵安沉默了一会儿,叹了口气:“你说得对。是朕太心疼了。”停了一下,又说:“不过你能不能跟穆将军说说,下次别当着朕的面噎朕?朕好歹是个皇帝。”陈远说:“臣试试。”但他知道,这话说了等于没说。
日子就这么不紧不慢地过着。朝堂上偶尔也有风波,但都是小事,赵安自己能处理。陈远越来越少在朝堂上发言,除非赵安点名问他。他知道自己功高震主,说得越多越招人忌惮,不如少说,让赵安自己拿主意。赵安心里清楚,有时候故意在朝堂上问陈远的意见,就是为了给他撑腰。
御史中丞刘子固又弹劾过一次陈远,说他“教太子习武,恐有后患”。赵安把折子留中不发,私下对陈远说:“这个人,朕早晚要贬了他。”陈远说:“不必。他说的也不是全无道理。”赵安冷哼一声:“有什么道理?你是太子的老师,教太子习武天经地义。那些人就是见不得你好。”陈远笑了笑,没有接话。
其实陈远心里明白,刘子固弹劾他,并不全是为了私怨。大宋立国以来,武将功高震主一向是忌讳。他能够全身而退,全靠赵安的信任。可这份信任能持续多久?他不知道。他只知道,自己越低调,赵安越容易保他。所以他在朝堂上沉默,在家里读书,偶尔去禁军看看穆桂英练兵,日子过得像一潭静水。
穆桂英有时候问他:“你在家闷不闷?”陈远说:“不闷。”穆桂英说:“你以前在边关,每天骑马巡城,现在天天坐着,腿不疼吗?”陈远说:“不疼。”穆桂英看了他一眼,没再问。过了两天,她在后院的柿子树上挂了个沙袋,对陈远说:“实在闷了就打这个。”陈远看着那个沙袋,愣了好一会儿,然后笑了。
永安十年秋,陈远独自北上回边关。穆桂英留在京城,说禁军的事走不开。陈远带着二十名亲卫,走了六天,到了雁门关。
一路上他骑得很慢,不像年轻时那样纵马疾驰。路边的杨树叶子黄了大半,风一吹哗啦啦地响。他想起当年第一次来边关的时候,也是秋天。那时候他还是个毛头小子,什么都不怕,什么都敢闯。如今十几年过去,鬓角多了几根白发,骑马的时间长了腰会酸。时间这东西,从来不会跟任何人商量。
周猛出城迎接,老远就喊:“王爷——”声音大得半个城都能听见。陈远翻身下马,拍了拍他的肩膀。周猛比以前胖了些,肚子微微隆起,但胳膊还是那么粗壮。他的战车换成了新的,铁甲包边,上面架着两架床子弩。陈远上了他的车,两人沿着城墙巡了一圈。城墙修葺过,比当年更坚固了,城头上的“周”字大旗也是新换的,在秋风中猎猎作响。
周猛指着远处草原上的炊烟说:“王爷,您看,那边是阿依古丽的部落。她这几年把部落治理得很好,再也没有南犯过。”陈远举起望远镜,远远望见一顶白色的大帐,帐前站着一个红衣女子。他看不清她的脸,但知道那是阿依古丽。他没有过去打招呼,只是远远地看了一眼。
他还记得当年阿依古丽说过的话,记得她眼里的倔强和不甘。那些恩怨早已随着时间淡去了,只剩下一点模糊的影子。他想,这样也好。各自安好,不必再见。
在边关住了半个月,陈远去看了那块荞麦地。荞麦已经收了,地里只剩下茬子。他蹲下来摸了摸,忽然想起穆桂英蹲在地头掐花的样子,笑了笑,站起身,拍了拍手上的土,回城了。
临走那天,周猛送到城门口,红着眼眶说:“王爷,您明年还来吗?”
“来。”陈远翻身上马,“每年都来。”
周猛笑了,笑得像个孩子。
陈远骑马出了城门,走了很远,回头看了一眼。雁门关的城墙在秋日阳光下泛着青灰色的光,城头“周”字大旗迎风飘扬。他知道边关已经不需要他了,但他还是每年都来——不是为了守城,是为了看看那些老朋友,看看那片荞麦地,看看那个他用命守过的地方。
回到京城时已是十月底。柿子树的叶子落光了,只剩红彤彤的果子挂在枝头。穆桂英站在门口等他,穿着一件半旧的青布棉袄,手里端着一碗热汤。
“回来了?”她把汤递给他。
“回来了。”陈远接过碗,喝了一口,烫得呲牙。
穆桂英看着他,嘴角微微上扬。她转身进了门,陈远跟在后面。两人一前一后穿过院子,走进屋里。柿子树的影子映在窗纸上,晃来晃去,像一只温柔的手,轻轻抚摸着这个家。
那碗汤是莲藕排骨汤,炖了整整一个下午。陈远喝完最后一口,把碗放在桌上,长长地舒了一口气。穆桂英坐在他对面,手里拿着一件还没缝完的棉袄,针线走得细细密密。屋里很安静,只有针穿过布料的细微声响。
陈远看着她的侧脸,忽然说:“辛苦你了。”
穆桂英头也没抬:“什么?”
“一个人在家。”
穆桂英的手停了一下,然后又动了起来:“有什么辛苦的。你在边关那会儿,我一个人在雁门等了三年,也没说辛苦。”
陈远沉默了一会儿,说:“那时候是我不好。”
穆桂英终于抬起头看了他一眼,眼神里没有什么特别的表情,但嘴角微微弯了弯。她没有再说什么,低下头继续缝棉袄。陈远靠在椅背上,听着针线的声音,慢慢地闭上了眼睛。
窗外,柿子树的影子在月光下轻轻摇晃,像一首无声的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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