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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1章 太子长大臣心老


永安十三年春,太子赵恒十二岁了。十二岁的少年已经长得比同龄人高出一截,眉眼像赵安,但下巴的线条像他早逝的母后——硬朗、倔强,透着一种不服输的劲儿。陈远教了他六年,从歪歪扭扭描红到能写一整篇策论,从蹲在院子里扎马步到能骑马射箭,六年光阴,像指间的沙,不知不觉就漏完了。

那天下了课,赵恒没有急着走。他在书房里磨磨蹭蹭,把笔洗了又洗,把桌上的纸摞了又摞。陈远坐在椅子上翻书,装作没看见。过了好一会儿,赵恒才蹭过来,站在他面前,欲言又止。

“殿下有话就说。”陈远放下书。

赵恒深吸一口气,像是鼓了很大的勇气:“老师,我跟您学六年了。您觉得,我现在能上朝听政了吗?”

陈远看着他。十二岁的少年眼睛里有光,那光不是小时候那种好奇的光,而是一种跃跃欲试、想要证明自己的光。陈远沉默了一会儿,说:“殿下,臣问您一个问题。您觉得,上朝听政最重要的事是什么?”

赵恒想了想,说:“是听。听大臣们怎么说,听父皇怎么断。”

“然后呢?”

“然后……自己想,自己判断。”

陈远点了点头:“殿下说得对。但臣觉得,还有一件事比这些更重要。”他站起身,走到窗前,推开窗。窗外是院子里的柿子树,柿子红了,压弯了枝头。“上朝听政,最重要的事是——知道自己不知道。”

赵恒愣了一下。

“殿下听了大臣们的话,听了父皇的决断,觉得自己懂了、会了。但殿下要记住,懂了不等于能做,会了不等于能做好。朝堂上的事,不像读书写字,写错了可以重来。朝堂上的一句话、一个决定,可能关系到几万、几十万人的命。”陈远转过身,看着赵恒的眼睛,“殿下现在能上朝了。但臣请殿下记住——先听,先看,先想。不说,不做。”

赵恒沉默了很久,然后郑重地点了点头:“老师,我记住了。”

陈远拍了拍他的肩膀,没有再说。

赵安同意赵恒上朝听政,但不许他发言,只许坐在旁边听。赵恒每天天不亮就起,穿好朝服,跟着赵安上朝,坐在龙椅旁边的一张小椅子上,听大臣们你一言我一语地争论。他听了半个月,最初的新鲜感褪去后,渐渐觉得乏味。每天翻来覆去就是那些事——哪里的赋税该减了,哪个官员该升了,哪条河该修了。大臣们吵来吵去,有时候吵不出结果,赵安就挥挥手说“容后再议”。赵恒不明白,为什么简单的事到了朝堂上就变得这么复杂。

有一天散朝后,他问陈远:“老师,为什么大臣们总是吵架?难道他们不知道,吵架解决不了问题吗?”

陈远想了想,说:“殿下,大臣们不是不知道吵架解决不了问题。他们吵架,是因为他们代表的人不一样。有的代表南方大地主的利益,有的代表北方军户的利益,有的代表京城的商贾。他们吵的不是对错,是利益。殿下以后当了皇帝,要做的不是听谁吵赢了,而是从他们的争吵中,找到最不坏的那个选择。”

赵恒似懂非懂,但他把这句话牢牢记在了心里。

永安十四年,边关来了一位意想不到的客人。

阿依古丽来了。她不是骑马来的,是坐马车来的。随行的只有十几个侍女和护卫,简朴得不像一个部落的首领。她到了京城,没有直接去镇国王府,而是先递了帖子,以“草原西部诸部首领”的身份,请求觐见大梁皇帝。赵安在便殿接见了她,她行的是胡人的礼——右手抚胸,微微躬身。

赵安问她:“首领此来,所为何事?”

阿依古丽用流利的汉话回答:“陛下,草原上的部落愿意归附大梁,永世称臣。臣此来,是为陛下献上草原西部的地图和部落的花名册。从今往后,草原上的马匹、牛羊、皮毛,都优先供应大梁。大梁的茶叶、布匹、铁锅,也要优先供应草原。两国互通有无,永不打仗。”

赵安大喜,当场下旨,册封阿依古丽为“怀化将军”,赐金印,许其世袭。阿依古丽叩首谢恩,出宫后,她去了镇国王府。

陈远在门口等她。两人见了面,都愣了一下。阿依古丽瘦了,也黑了,但眼睛还是那么亮。她穿着一身胡人的长袍,头发编成一条大辫子,垂在胸前,和当年在边关时一模一样。

“好久不见。”她先开口。

“好久不见。”陈远侧身,“进来坐。”

两人在书房坐下。穆桂英端了茶进来,放在阿依古丽面前。阿依古丽道了谢,穆桂英点了点头,退了出去。书房里只剩下两个人。

“你的部落现在怎么样?”陈远问。

“很好。”阿依古丽端起茶碗喝了一口,“草原上太平了,不用打仗了。我每天骑马巡牧,看看牛羊,看看草场。比以前轻松多了。”

“那你怎么瘦了?”

阿依古丽看了他一眼,没有回答这个问题。她放下茶碗,说:“陈远,我来京城,不只是为了献地图和花名册。我是来告别的。”

“告别?”

“我要回草原了。以后可能不会再来了。”她的声音很平静,“草原上的事,我已经安排好了。我的族人会继续归附大梁,不会反叛。你放心。”

陈远沉默了一会儿,说:“路上小心。”

阿依古丽站起身,走到门口,忽然停下脚步,头也不回地说了一句:“那片荞麦地,我帮你看着。”然后她掀帘出去了。陈远坐在椅子上,看着那碗她只喝了一口的茶,很久没有动。

穆桂英走进来,把那碗茶收走了。她没有问阿依古丽说了什么,只是在收碗的时候,轻轻握了一下陈远的手。

永安十五年秋,陈远没有去边关。因为赵安病了。

病来得不重,但也不轻。太医说是积劳成疾,需要静养。赵安躺在床上,脸色苍白,嘴唇没有血色。陈远每天下朝后都去宫中探望,陪他说一会儿话。赵安的精力大不如前,说不到半个时辰就累了,闭着眼睛听陈远说,偶尔点点头。

“陈兄,”有一天赵安忽然开口,“你说朕还能活多久?”

陈远沉默了一下,说:“陛下春秋鼎盛,太医说了,静养就好。”

“你别骗朕。”赵安睁开眼睛,看着帐顶,“朕自己的身体,朕知道。朕不会那么快死,但也活不了太久了。朕现在最放心不下的,不是朝政,是恒儿。他才十四岁,什么都不懂。朕走了,他一个人,能坐稳这把椅子吗?”

陈远说:“陛下放心,有臣在。”

赵安转过头,看着陈远。他的眼睛浑浊了,但目光依然锐利。他看了很久,忽然说:“陈兄,朕信你。但朕怕的不是你不忠,是怕你太忠。忠臣容易得罪人,得罪了人,人家就要害你。朕活着的时候,没人敢动你。朕死了以后,恒儿能不能护住你,朕不知道。”

陈远没有接话。

赵安叹了口气,闭上眼睛,不再说话。

陈远在床边坐了很久,直到赵安发出均匀的呼吸声,他才轻轻起身,退出了寝殿。

走到宫门口时,天已经黑了。穆桂英在宫门外等他,牵着他的马。她把缰绳递给他,问:“陛下的病怎么样?”

“不好,也不坏。”陈远翻身上马,“太医说静养,但陛下的心思太重,静不下来。”

两人并辔走在长安街上。夜市已经散了,街上冷冷清清,只有打更的梆子声,一下一下,敲得人心慌。

“桂英,”陈远忽然说,“你说,人这一辈子,图什么?”

穆桂英想了想,说:“图个心安。”

陈远看了她一眼,没有接话。

回到府中,陈远没有直接去卧房,而是站在院子里,看着那棵柿子树。柿子红了,在月光下像一盏盏小灯笼。他想起十年前第一次走进这个院子时,柿子树的叶子还是绿的,他还是个刚从边关回来的年轻人,满身尘土,心里装着一整个草原。

十年了。他老了,赵安病了,太子长大了。只有这棵柿子树,年复一年地开花、结果、落叶,从不改变。

穆桂英从屋里走出来,把一件披风披在他肩上。

“进屋吧,夜里凉。”

“嗯。”

两人一前一后,走进了屋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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