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2章 病榻托孤君臣别
永安十五年冬,赵安的病忽然加重了。太医说是旧疾复发,加上操劳过度,元气大伤。汤药灌了半个月,不见起色,反而一天比一天瘦。陈远每天下朝后都进宫探视,有时带着太子赵恒一同去。赵安躺在床上,脸颊凹陷,眼眶深陷,原本挺拔的身形缩成了一团,像一盏快要燃尽的灯。
腊月二十三,小年。赵安忽然精神好了许多,能坐起来了,还喝了半碗粥。太监高兴得跑去禀报皇后,皇后连忙带着太子赶来。陈远也在,他坐在床边的椅子上,看着赵安喝粥,心中却隐隐不安——这怕是回光返照。
果然,赵安喝完粥,挥退了太监和宫女,只留下皇后、太子和陈远。他靠在枕头上,喘了几口气,目光从三人的脸上一一扫过,最后落在陈远身上。
“陈兄,朕有几句话,单独跟你说。”
皇后拉着太子的手,退到了外间。赵安伸出手,陈远连忙握住。赵安的手冰凉,骨节分明,像一把枯柴。
“陈兄,朕不行了。”赵安的声音很轻,轻得像风中的蛛丝,随时会断,“朕这辈子,最幸运的事,就是有你这么一个兄弟。朕不是个好皇帝,朕心软,耳根子也软,常常拿不定主意。要不是你,朕坐不稳这把椅子。”
陈远握紧他的手,说:“陛下是个好皇帝。陛下在位的这些年,百姓安居乐业,边关太平无事。臣见过陛下批折子批到深夜,见过陛下为了一件小事跟大臣反复讨论。陛下也许不是最英明的皇帝,但一定是最用心的皇帝。”
赵安的眼泪一下子涌了出来。他没有擦,任由泪水顺着脸颊流到枕头上。“陈兄,朕把恒儿托付给你了。他才十四岁,什么都不懂。你替朕看着他,帮着他。等他长大了,能自己拿主意了,你再放手。”他喘了一口气,又说,“朕知道,功高震主,你心里一直有这个疙瘩。朕活着的时候,没人敢动你。朕死了以后,恒儿年纪小,朝中那些人,难免有人会对你不利。朕给你留了一道密旨——如果有人诬陷你,你拿出这道旨意,可保性命。”
他从枕头底下摸出一卷黄绸,塞进陈远手里。陈远展开一看,上面只有一行字:“太师陈远,忠烈无双。后世子孙,不得猜疑。违者,天下共诛之。”下面盖着玉玺,还按了赵安的手印。
陈远捧着那道密旨,手微微发抖。他想说什么,喉咙像被什么东西堵住了,一个字也说不出来。赵安拍了拍他的手背,说:“收好。别让恒儿知道。等他真的懂事了,你再决定给不给他看。”
陈远将密旨贴身收好,郑重地点了点头。
赵安又看向外间,说:“让他们进来吧。”
皇后和太子进来时,赵安已经恢复了平静。他看着太子赵恒,目光中有不舍,也有期望。“恒儿,过来。”赵恒走到床前,跪下来,伏在床沿上。赵安伸手摸了摸他的头,像他小时候那样。“朕走了以后,你要听太师的话。太师教你什么,你就学什么。太师让你做什么,你就做什么。记住了吗?”
赵恒哭得说不出话,只是拼命点头。赵安又看向皇后,说:“辛苦你了。”皇后捂着脸,泪水从指缝间涌出。
赵安闭上眼睛,像是累了。他的呼吸渐渐变得微弱,越来越轻,越来越慢,最后,像一片落叶,无声无息地落在了地上。太医上前探了探鼻息,跪地哭道:“陛下驾崩了——”寝殿中哭声一片。
永安十六年正月初一,太子赵恒在灵前继位,改元建熙。
新帝登基的第一道旨意,是尊陈远为“尚父”——位在太师之上,见帝不拜,入朝不趋。这是人臣之极,大梁立国百年从未有过的殊荣。陈远推辞了三次,赵恒坚持了三次。第四次,陈远不再推辞,但他私下对赵恒说:“陛下,臣可以受‘尚父’之名,但臣不会用‘尚父’之权。朝堂上的事,陛下要自己拿主意。臣只提建议,不替陛下做决定。”
赵恒看着他,认真地说:“老师,朕知道了。”
赵安的头七刚过,朝中就有人开始蠢蠢欲动了。几个御史联名上书,弹劾陈远“欺君专权”,说他在先帝病重期间把持朝政、排除异己,要求新帝将他罢职归田。折子写得花团锦簇,但核心意思只有一个——陈远功高震主,留不得。
赵恒看了折子,气得浑身发抖,把折子摔在地上:“先帝尸骨未寒,你们就急着诬陷功臣!良心被狗吃了吗?”
陈远捡起那份折子,看了一遍,放在案上,平静地说:“陛下不必动怒。这几个人,不是自己要有意弹劾臣,是有人在背后指使。把他们叫来,当面问清楚,背后是谁就行了。臣不怪他们。”
赵恒愣住了:“老师,他们要赶你走,你不生气?”
“生气。但生气解决不了问题。”陈远说,“陛下刚登基,根基不稳,这时候不宜大动干戈。找出主使的人,敲打一下,其他人自然就消停了。”
赵恒咬了咬牙,按陈远说的去办。
主使的人查出来了——是礼部侍郎方孝孺,赵安在位时他就对陈远不满,觉得武将不应该居文臣之上。赵安活着的时候他不敢动,赵安死了,新帝年幼,他觉得机会来了。赵恒将方孝孺贬到岭南,永不叙用。几个跟着上书的御史,罚俸一年,留职察看。一道旨意下去,朝堂上安静了。
陈远对新帝说:“陛下处理得很妥当。不滥杀,不株连,既立了威,又留了余地。”
赵恒问:“老师,他们还会再弹劾你吗?”
“会。但只要陛下不信,他们就翻不了天。”
赵恒用力点了点头。
建熙元年秋,陈远带着穆桂英,又回了一趟边关。这是他最后一次以“尚父”的身份回边关,以后再来,就是以一个普通老人的身份了。
周猛已经老了。五十多岁的人,头发白了大半,走路一瘸一拐,但精神还好。他坐着那辆铁甲战车,陪着陈远巡了一圈城。城墙加固了,护城河挖深了,城头的床子弩换成了新的,射程比原来远了三分之一。
“王爷,边关交给末将,您放心。”周猛说。
“放心。”陈远拍了拍他的肩膀。
陈远又去看了那片荞麦地。荞麦花开得正好,粉白色的花瓣连成一片,风一吹,像一层层细浪涌向天边。穆桂英站在地头,掐了一朵荞麦花别在耳边,问陈远好看不好看。
“好看。”陈远说。
“这次不是敷衍我吧?”
“不是。真的好看。”
穆桂英笑了,笑得像个少女。陈远看着她,忽然觉得,时光仿佛倒流了。他想起第一次见到她时,她穿着一身银甲,站在雁门关的城墙上,风吹起她的红缨,英姿飒爽。十几年过去了,她依然站在那里,站在他身边,从未离开。
远处,草原上的风吹过来,带着青草和泥土的气息。陈远深吸一口气,觉得这味道,比京城的脂粉味好闻一万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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