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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3章 事了拂衣归田去


建熙二年春,陈远六次上书,请求辞去尚父、太师、镇国王等一切职务,回边关养老。赵恒六次驳回,第七次时,陈远直接在御书房跪了一个时辰。赵恒最后红着眼眶点了头,但提了一个条件:“老师,您可以辞去职务,但不能离开京城。朕不能没有您。”

陈远摇了摇头:“陛下,臣在京城,朝中那些人就睡不踏实。臣离开了,他们才能安心办事。而且——”他顿了顿,笑了笑,“臣答应了内子,要陪她回去种荞麦。”

赵恒看着他的笑容,忽然觉得老师老了。不是那种苍老的“老”,是一种看透世事后的从容。他想起十年前,老师第一次教他写字时的样子——那时老师的腰板挺得笔直,眼神里全是锐气。现在老师的腰板还是直的,但眼神柔和了,像一块被岁月磨平了棱角的石头。

“老师,”赵恒的声音有些涩,“您还会回来吗?”

“会。”陈远说,“每年秋天,臣回来看看陛下。如果陛下不嫌臣老,臣还想教陛下骑马。”

赵恒破涕为笑。他走下龙椅,扶着陈远站起来,用力握了握他的手,像当年赵安握他的手一样。

陈远离京那天,是个晴天。没有惊动百官,没有惊动百姓。他穿着一件半旧的青袍,骑着一匹老马,穆桂英骑着另一匹,并肩走在他身侧。随行的只有陈宁和张云亭——张云亭辞了翰林学士的官职,说要跟着王爷去边关种地。陈远问他:“你一个书生,会种地吗?”张云亭笑眯眯地说:“不会。但下官会算账,王爷种地,下官算账,正合适。”

陈宁在一旁撇嘴:“张大人,你就是想去边关蹭饭。”

张云亭折扇一摇:“陈姑娘,看破不说破。”

一行四人,出了京城南门,沿着官道向北。走了十几里,陈远回头看了一眼——京城在晨光中像一幅画,安安静静地卧在平原上。他想起二十年前第一次走进这座城时的样子,那时他还是个刚从穿越中醒来的年轻人,满身尘土,满心惶惑。如今,他离开这座城,带着一身的旧伤和一脑袋的白发,心里却比任何时候都踏实。

穆桂英察觉到了他的目光,问:“舍不得?”

“不是舍不得。是觉得……这辈子,值了。”

穆桂英没有再问。她伸出手,握住了他的手。两人就这样手牵手,骑着马,慢悠悠地走在官道上。陈宁和张云亭跟在后面,识趣地拉开了距离。

走了半个月,雁门关的城墙终于出现在地平线上。周猛得到消息,早早出城迎接。他还是坐着那辆铁甲战车,车上的床子弩换成了新的,寒光闪闪。他看见陈远,眼眶一下子红了,跳下车——腿还是瘸的,一拐一拐地走过来,单膝跪地:“王爷,您可算回来了。”

陈远扶起他,说:“别叫王爷了。我现在就是个老百姓。”

周猛嘿嘿笑:“那叫您什么?陈叔?”

“叫老陈就行。”

周猛不敢叫,还是叫“王爷”。陈远也懒得纠正了。

陈远和穆桂英没有住进城里,而是在城外的那片荞麦地旁边搭了两间土屋。屋子不大,但结实。穆桂英亲自垒的墙,陈远和的泥,陈宁搬的砖,张云亭负责递茶。三间土屋,一间住人,一间做饭,一间堆杂物。院子里种了一棵柿子树,是从京城移来的苗,细细的,风一吹就晃。穆桂英说这树活不了,陈远说能活。第二年春天,柿子树上真的冒出了新芽。陈远蹲在树苗前看了半天,回头对穆桂英说:“活了。”穆桂英正在院子里晒被子,头也不回地说:“知道了。”但她的嘴角,翘得老高。

荞麦一年种一茬。春天播种,秋天收获。陈远种荞麦的水平,比种麦子强多了。穆桂英说是因为荞麦不用怎么管,正好配他这种懒人。陈远不认,说是因为他找到了窍门。两人为此又吵了一架,最后陈宁裁定:都别吵了,荞麦好吃就行。

每年秋天,陈远都会回京城住一个月。赵恒每次都亲自到城门口迎接,拉着他的手,像小时候一样叫他“老师”。陈远看看他的脸,说他胖了,让他少吃点肉多骑骑马。赵恒笑着说老师您还是这么爱管闲事。陈远说不爱管,但您是皇帝,皇帝不能胖,胖了骑马不好看。赵恒哭笑不得。

朝中的事,赵恒已经能自己处理了。陈远每次回京,只是听听,不插嘴。有人问他为什么不说话了,他说:“陛下长大了,不需要臣了。”赵恒听到这话,心里又酸又暖。

建熙五年,边关传来消息——周猛病逝。陈远赶到雁门关时,周猛已经闭上了眼睛。他躺在那张睡了二十多年的木板床上,脸上的皱纹舒展开了,像是睡着了。陈远站在床边,沉默了很久。穆桂英站在他身后,轻轻握住了他的手。陈宁哭得稀里哗啦,张云亭红着眼眶,站在门口,没有进去。

出殡那天,边关的将士们列队送行,从城门口一直排到山脚下。周猛的铁甲战车走在最前面,车上架着两架床子弩,是他生前用的那两架,擦得锃亮。陈远走在车后面,没有骑马,一步一步走着,走了整整一个时辰。穆桂英跟在他身后,没有说话,只是一直握着他的手。

送完周猛,陈远在那片荞麦地边坐了一整天。穆桂英没有去打扰他,只是远远地看着。

建熙十年,陈远六十岁。头发全白了,腰板也没以前直了,但眼睛还是亮的。他每天早起,在荞麦地里转一圈,然后回家吃早饭。穆桂英做的早饭很简单——一碗小米粥,两个杂粮馒头,一碟咸菜。陈远吃得干干净净,从不剩饭。

那年秋天,赵恒巡边,特意绕到雁门关来看他。赵恒已经是个二十五岁的青年了,高大魁梧,眉宇间有赵安的影子,但比赵安更硬朗。他骑着一匹高大的白马,穿着金色铠甲,威风凛凛。陈远站在荞麦地边,穿着一件补了好几个补丁的旧棉袄,佝偻着背,手里拄着一根木棍。

“老师!”赵恒翻身下马,快步走到陈远面前,跪下来,结结实实地磕了三个头。

陈远连忙扶起他:“陛下,使不得。”

赵恒抬起头,看着陈远花白的头发和佝偻的背影,眼眶一下子红了。“老师,您老了。”

陈远笑了:“陛下也长大了。”

两人在荞麦地边坐下,像当年在东宫一样,一个说,一个听。赵恒说了很多——朝中的事,边关的事,家里的事。陈远听着,偶尔插一两句,不多说。夕阳西下时,赵恒站起身,说:“老师,朕要走了。”

陈远也站起来,拍了拍身上的土,说:“陛下,臣送您。”

两人并肩走到官道边。赵恒翻身上马,勒住缰绳,回头看着陈远。晚风吹动陈远的白发,夕阳把他的影子拉得很长。

“老师,您还有什么话要跟朕说吗?”

陈远想了想,说:“陛下,荞麦好吃吗?”

赵恒愣了一下,然后笑了,笑得眼泪都出来了。他用力点了点头,拨马转身,带着随从们消失在官道尽头。

陈远站在原地,望着那渐渐远去的烟尘,很久没有动。穆桂英走过来,把一件披风披在他肩上。

“回去吧,天凉了。”

“嗯。”

两人并肩走回那两间土屋。院子里的柿子树已经长得很高了,红彤彤的柿子挂在枝头,像一盏盏小灯笼。穆桂英摘了几个,拿进屋,陈远坐在灶台边烧火。火光照在他脸上,把他的白发映成了金色。

穆桂英忽然说:“陈远,你说,人死了以后,会去哪?”

陈远想了想,说:“会变成天上的星星。”

“你信这个?”

“不信。但这样想,心里好受些。”

穆桂英没有再问。她把柿子削了皮,切成块,放进锅里,加了一勺糖,慢慢地熬。柿子的香味弥漫在屋子里,甜甜的,暖暖的。陈远靠在椅背上,看着灶火,慢慢闭上了眼睛。

窗外,月亮升起来了,照在荞麦地上,照在柿子树上,照在那条通往远方的官道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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