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4章:睢阳遗恨2
眼睛里没有泪水,只有火焰。
“守一城而捍天下。”韩渊开口,声音像铁一样冷硬,“粮尽援绝,析骸而爨,此乃人间至悲至忠!不褒其忠,反咎其法,岂不让天下忠义之士寒心?!”
他走到书案前。
案上已经铺好了纸,研好了墨。墨汁在砚台里泛着乌黑的光,像凝固的血。韩渊提起笔,笔尖在烛光下微微颤抖。
“颜卿。”他说,“你来说,朕来写。”
颜真卿站起身,走到书案旁。
韩渊落笔。
笔尖触纸,墨迹晕开。他的字迹很工整,带着一种沉痛的力量。每一个字都像从心底挖出来,带着血和肉。
“《褒赠张巡、许远及睢阳殉国将士诏》。”他写下标题。
颜真卿开始口述:“朕闻之:忠臣殉国,烈土捐躯,乃天地之正气,人伦之极则……”
韩渊写着。
他的手腕很稳,但手背上的青筋暴起。墨迹在纸上流淌,像一条黑色的河流,流淌着睢阳城里的血,流淌着十万冤魂的哭喊。
“张巡、许远,守睢阳十月,以疲卒抗强虏,粮尽援绝,析骸而爨……”
写到“析骸而爨”四个字时,韩渊的手停顿了一下。
笔尖在纸上留下一个墨点,像一滴血。
他继续写。
“犹奋死力,誓与城俱碎。此非残忍,乃大忠;此非酷烈,乃大义……”
堂内很安静,只有笔尖在纸上摩擦的沙沙声,还有赵文谦压抑的啜泣声。烛火摇曳,将韩渊的影子投在墙上,那影子巨大而扭曲,像一尊愤怒的神祇。
“今特诏:追赠张巡为扬州大都督,谥‘忠烈’;追赠许远为荆州大都督,谥‘忠毅’。睢阳殉国将士,皆录其名,立祠祭祀,四时享祭,永垂不朽……”
韩渊写着,写着。
他写下了对张巡、许远的追赠,写下了对睢阳将士的抚恤,写下了要在睢阳立祠祭祀,写下了要严查当年见死不救之人。
最后一笔落下。
他放下笔,拿起那张纸。墨迹未干,在烛光下泛着湿润的光。他看向颜真卿:“颜卿,你以为如何?”
颜真卿躬身:“字字泣血,句句诛心。此诏一出,天下忠义之士,当感泣涕零。”
“但此诏无行政效力。”韩渊说,“朕是太上皇,无权直接下诏。这只是一份……建议。”
“但这是太上皇的建议。”李泌突然开口。
他站起身,走到书案前,看着那张诏书:“以太上皇如今的声望,这份诏书的分量,不亚于圣旨。灞桥祭奠的消息,此刻已经传遍长安。百姓都在传,太上皇痛定思痛,心怀黎庶。此时再出此诏,天下人会怎么想?”
韩渊看向他:“先生以为呢?”
李泌微微一笑:“他们会想——太上皇才是真正懂忠义、惜将士之人。而朝廷……朝廷拖延一年零三个月,还在听信贺兰进明之流的谗言。”
颜真卿的脸色变了:“李泌先生,此言……”
“此言是实话。”李泌打断他,“颜大夫,你我都清楚,这份诏书递上去,朝廷会是什么反应。贺兰进明不会坐以待毙,他一定会反扑。但反扑得越厉害,就越显得他心虚。而太上皇……太上皇站在忠义这一边,站在将士这一边,站在天下人心这一边。”
韩渊将诏书卷起。
“高将军。”他唤道。
高力士从门外进来:“老奴在。”
“将这份诏书抄录百份。”韩渊将诏书递给他,“明日一早,张贴于长安各城门、各坊市。同时,派人送往各节度使府邸,送往各军镇,送往……灵武。”
高力士接过诏书,手在颤抖:“灵武……陛下那里……”
“送去。”韩渊说,“朕的儿子,也该看看这份诏书。”
“是。”
高力士躬身退下。
韩渊看向赵文谦。老吏还跪在地上,脸上泪痕未干。韩渊走到他面前,蹲下身,握住他的手。
那双手粗糙得像树皮,冰冷得像石头。
“赵先生。”韩渊说,“朕向你保证,张巡将军的忠烈,绝不会被埋没。睢阳十万冤魂,绝不会白白牺牲。”
赵文谦抬起头,看着太上皇的眼睛。
他在那双眼睛里看到了火焰,看到了决心,看到了某种他无法理解、但让他感到安心东西。他伏下身,额头抵着地面:
“小人……代张将军……代睢阳满城忠魂……谢太上皇……”
他的声音哽咽,但这一次,不是绝望的哽咽,而是某种……希望的哽咽。
***
同一时刻,宫城深处。
李辅国的私邸内,烛火通明。
这位权倾朝野的宦官,此刻正坐在榻上,手里端着一杯茶。茶汤碧绿,在白玉杯中微微晃动。他穿着一身紫色的常服,头发梳得一丝不苟,脸上没有任何表情。
但那双眼睛——那双细长的眼睛里,闪烁着冰冷的光。
一个心腹宦官跪在堂下,低声汇报:“……灞桥祭奠,跪了整整一个时辰。额头磕破了,膝盖也磨破了。百姓围观者数万,皆感动涕零。现在长安城里都在传,太上皇痛改前非,心怀黎庶……”
李辅国没有说话。
他轻轻吹了吹茶汤,抿了一口。茶香在口中弥漫,带着一丝苦涩。
“还有……”心腹宦官继续说,“入城时,有个老吏拦驾喊冤,是为张巡之事。太上皇当街接下状纸,承诺彻查。现在……现在太上皇已经起草了《褒赠张巡、许远及睢阳殉国将士诏》,明日就要张贴全城……”
“啪!”
白玉杯摔在地上,碎裂开来。
茶汤溅了一地,碧绿的液体在青石板上流淌,像一滩血。李辅国的手还停在半空,手指微微颤抖。他的脸上依然没有表情,但那双眼睛里,寒光四射。
“好……好一个太上皇……”他缓缓开口,声音像毒蛇吐信,“灞桥祭奠,收买民心。张巡冤案,收买军心。这一手……这一手玩得漂亮啊……”
心腹宦官伏在地上,不敢抬头。
李辅国站起身,走到窗边。窗外是宫城的夜色,远处兴庆宫的方向,隐约能看到灯火。那些灯火在黑暗中闪烁,像挑衅的眼睛。
“他越得军心,陛下和咱家,便越难安枕。”李辅国喃喃自语,声音阴恻恻的,“张巡……睢阳……忠烈……好一个忠烈……”
他转过身,看向心腹宦官:“去告诉贺兰进明,让他准备好。太上皇要翻睢阳的旧账,咱们就陪他翻。看看到最后,是谁翻船。”
“是。”
“还有。”李辅国补充道,“三千北衙禁军,明日必须到位。把兴庆宫给咱家围起来,一只苍蝇都不许飞出去。”
“是。”
心腹宦官退下。
堂内只剩下李辅国一人。他站在窗前,看着兴庆宫的方向,嘴角慢慢勾起一丝冷笑。
烛火在他脸上投下阴影,让那张脸显得更加阴森。
“太上皇啊太上皇……”他轻声说,“你以为,靠一点小恩小惠,一点忠义之名,就能翻身吗?这长安城……这大唐天下……早就不是你的了。”
窗外,夜风吹过。
吹动了屋檐下的灯笼,光影摇曳。
像鬼魂在舞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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