诏书在清晨张贴出去。长安各城门、各坊市的墙壁上，都贴上了那份墨迹淋漓的《褒赠张巡、许远及睢阳殉国将士诏》。百姓围拢过来，识字的人高声念诵，不识字的人侧耳倾听。当念到“析骸而爨，此非残忍，乃大忠”时，人群中传来压抑的啜泣声。

而当念到“严查当年见死不救、事后诋毁之人”时，人群中爆发出低沉的喝彩。消息像风一样传开，传向各军镇，传向灵武。兴庆宫外，三千北衙禁军披甲执锐，列队而来，沉重的脚步声震动了宫墙内的梨树，花瓣簌簌落下。

韩渊站在勤政务本楼的窗前，看着宫门外黑压压的军队，看着阳光下闪烁的枪戟。他端起一杯茶，茶汤温热，蒸汽袅袅上升。他喝了一口，茶香在口中弥漫。然后他放下茶杯，转身走向书案。案上，已经铺开了新的纸。

***

清晨的第一缕阳光照进勤政务本楼时，韩渊醒了。

他睁开眼，看见的是陌生的帐顶。锦帐是新的，绣着团龙纹，针脚细密，但布料的气味很生，带着浆洗过的硬挺感。这不是他熟悉的那顶帐子。他缓缓坐起身，额头上的伤口传来隐隐的刺痛，膝盖的淤青也在提醒他昨日的长跪。

寝殿里很安静。

太安静了。

韩渊掀开锦被，赤脚踩在地板上。地板是木质的，打磨得很光滑，但踩上去冰凉。他走到窗前，推开窗。晨风带着梨花的清香吹进来，吹动了窗边的纱帘。纱帘是淡青色的，也是新的。

他望向宫门外。

三千北衙禁军已经列队完毕。

他们穿着明光铠，在晨光中反射着冷硬的光。长枪如林，旌旗在风中猎猎作响。士兵们站得笔直，面无表情，像一尊尊铁铸的雕像。宫门紧闭，门前的广场被军队占据，没有任何百姓能靠近。远处，长安城的街市已经开始喧嚣，但那些声音传到这里，已经被宫墙和军队隔绝，变得模糊而遥远。

韩渊看了一会儿，然后关上了窗。

脚步声在殿外响起。

“大家，奴婢伺候洗漱。”一个陌生的声音在门外响起，声音很年轻，带着刻意的恭敬。

韩渊没有回应。

他走到铜镜前，看着镜中的自己。镜面打磨得很光滑，映出一张苍老的脸。额头上的伤口已经结痂，暗红色的血痂像一道烙印。眼角的皱纹很深，鬓边的白发在晨光中格外刺眼。这张脸是李隆基的脸，但镜中那双眼睛——那双眼睛里，有韩渊的灵魂在燃烧。

“进来。”他终于开口。

门被推开。

两个年轻的宦官端着铜盆、毛巾、漱口水走了进来。他们穿着青色的宦官服，低着头，脚步轻得几乎没有声音。韩渊看着他们。两张陌生的脸，都很年轻，最多二十岁。他们的动作很熟练，但眼神里有一种刻意的回避，不敢与他对视。

“你们叫什么名字？”韩渊问。

两个宦官愣了一下，随即跪下。

“奴婢小福子。”

“奴婢小禄子。”

“以前在哪个宫当差？”

“奴婢……奴婢以前在掖庭局。”小福子低声回答。

“奴婢在尚食局。”小禄子补充道。

韩渊点了点头，没有再问。

他知道，兴庆宫里的旧人，已经被清洗过了。高力士还在，李泌还在，赵文谦被安置在偏殿，但除此之外，这座宫殿里的宦官宫女，大多已经换成了陌生的面孔。这些人是李辅国安排的，是眼睛，是耳朵，是监视他的锁链。

洗漱完毕，小福子和小禄子退下。

韩渊换上一身常服，走出寝殿。

勤政务本楼里很安静。走廊上铺着新的地毯，踩上去软绵绵的，吸走了脚步声。墙壁上挂着新的字画，都是些山水花鸟，没有人物，没有历史典故。韩渊慢慢走着，观察着这座熟悉的宫殿。每一处细节都在告诉他：这里已经不是他记忆中的兴庆宫了。

他走到正堂。

高力士已经等在那里。

老宦官穿着一身深紫色的常服，头发梳得一丝不苟，脸上带着惯常的恭谨。但韩渊注意到，高力士的眼角有细微的皱纹，那是疲惫的痕迹。

“大家。”高力士躬身行礼。

“高将军。”韩渊在榻上坐下，“宫里……都安排妥当了？”

“是。”高力士低声回答，“只是……人手大多换了。老奴已经查过，留下的旧人，不足三成。”

“都是哪些人？”

“大多是些洒扫、浆洗的粗使宫人。贴身伺候的，几乎全换了。”

韩渊点了点头。

他端起小福子刚奉上的茶，抿了一口。茶是上好的蒙顶石花，汤色清亮，香气馥郁。但喝在嘴里，总觉得少了一点什么。是少了熟悉的味道，还是少了熟悉的人？

“赵先生如何？”韩渊问。

“安排在偏殿，已经请太医看过。身体虚弱，需要静养，但无大碍。”高力士顿了顿，“老奴安排了可靠的人照料。”

“可靠的人？”

“是。”高力士的声音压得更低，“老奴在宫中几十年，总还有些旧情。有些老宫人，虽然被调去了粗使的位置，但心……还在。”

韩渊看了高力士一眼。

老宦官的眼神很平静，但眼底深处，有一种坚毅的光。

“李泌先生呢？”

“李先生已经出宫，回自己住处了。”高力士说，“他说，他在宫外，反而更方便行事。”

韩渊明白李泌的意思。

在宫里，处处是眼睛，处处是耳朵。而在宫外，虽然也有监视，但总归有更多的活动空间。李泌是谋士，谋士需要在暗处布局，而不是在明处被人盯着。

“大家。”高力士忽然开口，声音很轻，“老奴打听到一件事。”

“说。”

“太子……太子殿下曾暗中关照过南内旧人。”

韩渊的手停在茶杯上。

“太子？”

“是。”高力士的声音几不可闻，“李辅国清洗兴庆宫时，太子曾派人递过话，说‘旧人侍奉太上皇日久，熟悉起居，不宜尽换’。所以……所以才能留下那三成旧人。”

韩渊沉默了一会儿。

太子李豫，肃宗的长子，未来的唐代宗。在原本的历史上，这个孩子性格仁厚，但优柔寡断。安史之乱后，他登基为帝，面对的是藩镇割据、宦官专权的烂摊子。他努力过，但终究无力回天。

而现在，这个孩子，在暗中关照南内的旧人。

是出于孝心？还是出于某种政治考量？

韩渊不知道。

但他记住了这件事。

***

接下来的几天，韩渊的生活规律得近乎刻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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