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4章:睢阳遗恨1
车驾驶入兴庆宫大门,宫门在身后缓缓关闭,隔绝了外面街道的喧嚣。韩渊走下車輦,站在勤政务本楼前的广场上。
夜色中,这座熟悉的宫殿显得陌生而冷清。梨园里的梨树已经发芽,在夜风中轻轻摇曳。高力士引着赵文谦跟上来,老吏的脚步蹒跚,手中紧紧攥着那卷状纸的副本。韩渊回头看了他一眼,又望向宫墙外长安城的万家灯火。
那些灯火明明灭灭,像无数双眼睛在黑暗中注视着他。他知道,从接下状纸的那一刻起,一场新的战斗已经开始了。这场战斗的战场不在沙场,而在人心,在史册,在这座帝国最深的伤口上。
“赵先生。”韩渊开口,声音在空旷的广场上回荡。
赵文谦浑身一颤,连忙躬身:“小人在。”
“随朕来。”韩渊转身走向勤政务本楼。
楼内已经点亮了烛火。烛光透过窗纸,在夜色中晕开一片昏黄的光晕。韩渊推门而入,一股陈旧的木料气息扑面而来,夹杂着淡淡的霉味和灰尘的味道。这座楼已经许久没有主人了,虽然宫人已经匆匆打扫过,但角落里依然能看到蛛网,梁柱上的漆皮剥落,露出里面暗沉的木纹。
韩渊在正堂的榻上坐下。
高力士已经命人搬来了炭盆,炭火在铜盆里噼啪作响,散发出温暖的红光。赵文谦站在堂下,佝偻着背,双手紧紧攥着状纸,指节发白。烛光在他脸上投下深深的阴影,那些皱纹像刀刻一样深,每一道都刻着苦难。
“坐。”韩渊说。
赵文谦不敢坐。
“朕让你坐。”韩渊的声音很平静,但有一种不容置疑的力量。
赵文谦这才颤巍巍地在旁边的蒲团上坐下,只敢坐半个身子,腰背依然挺得笔直。
“高将军。”韩渊看向高力士,“去请颜真卿颜大夫。还有,让李泌先生也过来。”
“是。”高力士躬身退下。
脚步声在空旷的楼内回荡,渐渐远去。堂内只剩下韩渊和赵文谦两人,还有炭火噼啪的声响,烛火摇曳的光影。韩渊看着赵文谦,看着那双布满血丝的眼睛,看着那双粗糙干裂的手。
“状纸朕看过了。”韩渊缓缓开口,“但朕想听你亲口说。说给朕听,睢阳城里,到底发生了什么。”
赵文谦的嘴唇颤抖起来。
他抬起头,看着太上皇。烛光中,太上皇的脸显得苍老而疲惫,额头上的伤口已经结痂,暗红色的血痂在烛光下像一道烙印。但那双眼睛——那双眼睛深不见底,像一口古井,井底有火焰在燃烧。
“天宝十五载正月……”赵文谦开口,声音嘶哑,“叛将尹子奇率兵十三万,围睢阳……”
他的声音很轻,但每个字都像石头一样砸在地上。
***
颜真卿赶到勤政务本楼时,已是亥时三刻。
这位以刚直闻名的御史大夫,此刻脸上带着凝重。他推开楼门,烛光扑面而来,炭火的气息温暖而沉重。他看到太上皇坐在正堂榻上,旁边坐着一位衣衫褴褛的老吏,而李泌已经先到了,正坐在一旁,道袍在烛光中泛着青灰色的光。
“臣颜真卿,叩见太上皇。”颜真卿躬身行礼。
“颜卿免礼。”韩渊抬手,“坐。”
颜真卿在另一侧坐下。他的目光落在赵文谦身上,眉头微皱:“这位是……”
“原睢阳郡吏,赵文谦。”韩渊说,“他刚从睢阳来,带着张巡将军的冤情。”
颜真卿的脸色变了。
他看向赵文谦,目光锐利如刀:“睢阳之事,朝廷已有定论。张巡、许远死守孤城,忠烈可嘉,朝廷正在商议追赠……”
“商议了多久?”韩渊打断了他。
颜真卿愣住了。
“从睢阳城破,到现在,已经过去一年零三个月。”韩渊的声音很平静,但每个字都像冰锥一样刺人,“一年零三个月,朝廷还在‘商议’。颜卿,你告诉朕,这‘商议’要商议到什么时候?等到张巡、许远的尸骨都烂透了?等到睢阳满城忠魂都散尽了?”
颜真卿低下头:“臣……臣不知。”
“你不知?”韩渊站起身,走到炭盆前。炭火在他脸上投下跳跃的光影,让他的表情显得明灭不定,“你是御史大夫,监察百官,纠劾不法。朝廷拖延追赠,流言诋毁忠烈,你会不知?”
颜真卿沉默了片刻。
然后他抬起头,直视韩渊的眼睛:“臣知。”
“那为何不奏?”
“因为……”颜真卿的声音很艰难,“因为阻力太大。”
“谁在阻?”韩渊问。
颜真卿深吸一口气:“贺兰进明。”
堂内一片寂静。
炭火噼啪作响,烛火摇曳。赵文谦的身体开始颤抖,他的嘴唇哆嗦着,眼睛里涌出泪水。李泌坐在一旁,闭着眼睛,手指在膝盖上轻轻敲击,像在计算什么。
“贺兰进明……”韩渊缓缓重复这个名字,“河南节度使,当年坐拥大军,却对睢阳见死不救的那个贺兰进明?”
“是。”颜真卿说,“睢阳城破后,贺兰进明上表朝廷,称张巡守城期间‘食人三万’,手段残忍,有损朝廷仁德形象。他建议朝廷对张巡之事‘冷处理’,不宜大张旗鼓追赠,以免天下人以为朝廷鼓励此等酷烈之行。”
“放屁!”赵文谦突然嘶吼起来。
他猛地站起身,浑身颤抖,眼泪顺着脸上的皱纹流淌:“食人……食人……你们知道睢阳城里发生了什么吗?你们知道吗?!”
他扑到颜真卿面前,双手抓住颜真卿的衣襟,指甲几乎要掐进肉里:“正月围城,到十月城破,整整十个月!十个月啊!城里原本有百姓六万,将士七千,到后来……到后来……”
他哽咽得说不出话。
韩渊走到他身边,轻轻按住他的肩膀:“慢慢说。”
赵文谦松开手,瘫坐在地上。他仰起头,看着屋顶的梁柱,烛光在他眼睛里反射出破碎的光:“粮草早就吃完了……草根、树皮、老鼠、麻雀……什么都吃完了……后来……后来开始吃死人……再后来……再后来……”
他的声音低得几乎听不见:“开始抽签……抽到谁……谁就……”
堂内死一般的寂静。
炭火还在噼啪作响,但那种温暖此刻显得如此讽刺。烛火摇曳,光影在每个人脸上跳动,像鬼魂在舞蹈。颜真卿的脸色苍白,李泌睁开了眼睛,那双总是平静的眼睛里,此刻涌动着深沉的悲悯。
“抽签……”韩渊重复这个词,声音很轻,“抽签决定谁死,谁活,谁被吃。”
赵文谦点头,眼泪无声地流淌:“张将军……张将军把自己的小妾都……都……许太守……许太守杀了自己的家奴……我……我抽到了签……但我儿子替我……替我……”
他说不下去了。
他伏在地上,肩膀剧烈地颤抖,发出野兽般的呜咽。那声音压抑而痛苦,像从地狱深处传来。
韩渊站在原地。
他闭上眼睛。
前世读史书时,那些文字从纸面上跳出来,变成画面,变成声音,变成气味。他仿佛能看到睢阳城里的景象——饿殍遍野,骨瘦如柴的士兵还在城墙上战斗,城里炊烟升起,锅里煮着……煮着……
他睁开眼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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