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3章 假意结盟
烟是臭的。
从废弃矿坑入口那堆湿柴火堆里冒出来,混着兽粪和劣质烟草燃烧的焦糊味,在冰冷的空气里凝成一缕歪歪扭扭的灰线,贴着矿坑边缘往上爬。凌烬趴在矿坑上方五十步外的一个雪坡后面,盯着那缕烟,眼睛眯成一条缝。左手按在雪地上,手指能感觉到雪层底下冻土的坚硬,也能感觉到左手虎口处寒神印那点持续的、低烧般的烫。
他跟踪这缕烟三天了。
三天前,他在北边的雪原上发现马蹄印,是新的,至少十几匹马,往这个方向来。他顺着蹄印追,在第二天傍晚看见了这支队伍——不是城防军,也不是猎手,是匪帮。二十几个人,都骑着马,马背上驮着鼓鼓囊囊的麻袋,有些麻袋破了口,露出里面的东西:冻硬的肉干,发黑的皮毛,还有几把生锈的刀。
匪帮在雪原上不稀奇,但这支匪帮很奇怪。他们不抢不杀,只是赶路,而且路线很明确,一直往北,像是要去某个固定的地方。凌烬远远跟着,看着他们昨天傍晚进了这个废弃的矿坑。矿坑是灾变前开采铁矿留下的,很大,入口隐蔽,易守难攻。匪帮进去后就没再出来,只在入口处生了堆火,派了两个人在外面放哨。
凌烬在等。等天黑,等雪下大,等一个机会——他需要食物,需要御寒的衣物,需要弄清楚这支匪帮到底在干什么。更重要的是,他需要知道北边有什么,值得一支匪帮在这种天气里赶路。
天渐渐黑了。雪又开始下,不大,但很密,像筛子往下筛面粉。放哨的两个人缩在火堆旁,背对着外面,用破皮袄裹着头,在打瞌睡。机会来了。
凌烬从雪坡后爬出来,猫着腰,贴着矿坑边缘往下摸。动作很轻,脚踩在雪上只有细微的咯吱声。距离三十步,二十步,十步。他能听见那两个人的鼾声,一长一短,像在比赛。
他走到火堆旁,蹲下,从怀里掏出那截断箭碎片——只有一片了,最小的那片,边缘锋利得像刀。他捏着碎片,对准左边那人的脖子,手起,碎片划过喉咙。很轻的一声,像撕开湿布。那人身体一颤,喉咙里发出嗬嗬的声音,但没醒,只是头一歪,血从脖子里涌出来,顺着皮袄往下淌,很快冻成暗红色的冰线。
右边那人还在睡,鼾声停了停,又继续。凌烬伸手,捂住他的口鼻,同时膝盖压住他胸口。那人惊醒,挣扎,但凌烬力气很大,压得他动弹不得。几息后,那人不动了,眼睛瞪得老大,瞳孔散开。
解决两个哨兵,凌烬把尸体拖到暗处,用雪埋上。然后他走到火堆旁,蹲下,伸手烤火。火很弱,但有点热乎气,让他冻僵的手指稍微恢复了些知觉。他盯着跳动的火苗,脑子里飞快地转。
矿坑很深,里面肯定还有人。他需要进去,但不能硬闯。他需要伪装,需要混进去,至少暂时混进去。他看着地上那两具尸体,又看看自己身上破烂的、沾满血污的皮袄。有主意了。
他扒下其中一具尸体的皮袄——比他自己的完整些,虽然也破了,但还算厚实。又扒下那人的皮帽,戴上。帽檐压得很低,遮住大半张脸。然后他从火堆里抽出一根烧了一半的木柴,当火把,转身走进矿坑。
矿坑里很黑,只有火把的光照亮前方一小块范围。通道是向下的,很陡,地上有散落的矿石和朽烂的木头。空气里有股浓烈的霉味,混着金属锈蚀的味道。走了大概五十步,前面出现亮光,是人声,是更大的火堆。
凌烬停下,侧耳听。是男人的声音,在争吵,关于分赃的事。一个粗嘎的声音在骂:“血牙说了,这批货得等到了‘冰窟’再分!现在谁敢动,老子剁了他的手!”
另一个尖细的声音回呛:“冰窟冰窟,都他妈走了五天了,连个影都没见着!再不分点吃的,弟兄们饿死在路上,看谁给你卖命!”
吵得很凶,但没人动手。凌烬等了一会儿,然后继续往前走。转过一个弯,眼前豁然开朗。
是个巨大的矿洞,至少有三十丈宽,洞顶很高,隐没在黑暗里。洞中央生着一大堆火,火上架着口铁锅,锅里煮着什么东西,冒着白气,气味很难闻,像是烂肉混着草根。火堆周围坐着二十几个人,有男有女,都裹着破烂的皮袄,脸色发黄,眼神麻木。只有火堆旁站着的三个人,看起来还有点精神——一个壮汉,满脸横肉,左脸上有道疤,是刚才那个粗嘎声音的主人;一个瘦子,眼睛很小,滴溜溜转,是尖细声音;还有一个坐在火堆最里面,背靠着岩壁,是个独眼老人,头发胡子全白了,乱糟糟地垂到胸口,右眼是瞎的,戴着眼罩,左眼半睁着,像在打盹。
凌烬走进去,所有人都抬头看他。壮汉和瘦子停下争吵,盯着他。独眼老人也抬起头,独眼在火光下像颗浑浊的玻璃珠。
“你谁?”壮汉开口,声音很冲。
凌烬压了压帽檐,哑着嗓子说:“外面放哨的。尿急,进来撒泡尿。”
壮汉皱了皱眉,盯着他看了三息,然后挥手:“尿完赶紧滚回去!下次再擅离职守,老子抽你!”
凌烬点头,转身往矿洞深处走——那里更黑,适合撒尿,也适合观察。他能感觉到背后的目光,那些目光在他身上停留了几息,然后移开了。没人怀疑,或者说,没人在意。在匪帮里,多一个人少一个人,跟多一条狗少一条狗差不多,只要不惹事,没人管。
他走到矿洞深处,解开裤子,假装撒尿,眼睛却在扫视四周。矿洞另一头还有条通道,更窄,黑黢黢的,不知通向哪里。通道口站着两个人,抱着胳膊,像是在把守。那里应该是匪帮头子“血牙”待的地方,或者,是存放重要物资的地方。
他系好裤子,转身往回走。经过火堆时,他看了一眼锅里的东西——是糊状的黑褐色液体,翻滚着几块带骨的肉,肉已经煮烂了,看不出是什么兽的。气味冲鼻,但他饿了。他走到锅边,用挂在锅边的木勺舀了一勺,倒进旁边一个缺了口的陶碗里,然后走到角落,坐下,慢慢喝。
糊很烫,很咸,腥味重,但能填肚子。他小口小口喝着,眼睛余光在观察。壮汉和瘦子又吵起来了,这次是为了一个女人——坐在火堆另一边的一个年轻女人,二十来岁,头发乱糟糟的,脸上有冻疮,但眼睛很亮。壮汉想拉她过去,瘦子不让,说这女人是他先看上的。两人推搡起来,其他人起哄,但没人劝架。
独眼老人还坐在那儿,半睁着眼,像在看戏,又像睡着了。
凌烬喝完糊,把碗放在地上,靠在岩壁上,闭上眼睛假寐。耳朵竖着,听周围的动静。争吵声,起哄声,火堆燃烧的噼啪声,还有……脚步声,很轻,从那条有守卫的通道里传来。
他睁开眼,看见一个人从通道里走出来。是个中年男人,四十来岁,个子不高,但很结实,披着件黑色的狼皮大氅,左手缺了三根手指,用布条缠着断口。他脸上没什么表情,但眼睛很冷,像两口冰潭,扫过火堆旁的人时,所有人都安静下来,连壮汉和瘦子也停了手,低下头。
是血牙。
血牙走到火堆旁,看了一眼锅里的糊,又看了一眼角落里的凌烬,然后开口,声音不高,但很清晰:“收拾东西,半个时辰后出发。北边三十里,有座废弃的哨站,今晚在那儿过夜。”
没人问为什么,也没人敢问。所有人开始收拾东西——锅,碗,铺盖,麻袋。凌烬也站起来,跟着收拾。他把刚才用的陶碗在雪地里擦了擦,塞进怀里,然后走到一匹无主的马旁——马是匪帮的,拴在岩壁上。他解开缰绳,牵着马,站在人群后面,低着头,像其他人一样。
血牙又看了他一眼,但没说什么,只是转身走回通道。经过独眼老人身边时,他停了停,低声说了句什么。独眼老人点头,没说话。
半个时辰后,队伍出发。二十几个人,十几匹马,拖着麻袋和杂物,在风雪里往北走。凌烬牵着马走在队伍中间,眼睛盯着前面血牙的背影。血牙骑着一匹黑色的雪原马,走得很稳,但左手一直按在腰间的刀柄上,像随时准备拔刀。
天完全黑了,雪越下越大。队伍在风雪里走了两个时辰,终于看到前面有亮光——是火光,从一个半塌的石头建筑里透出来。是废弃的哨站,只剩两间屋子还勉强能住人。
队伍在哨站前停下。血牙下马,指挥人把马拴好,把物资搬进屋里。凌烬也帮忙,扛着一个麻袋走进其中一间屋子。屋里很破,窗户都用木板钉死了,地上铺着干草,已经发霉了。中间生着火,火上架着锅,锅里煮着和刚才一样的糊。
众人放下东西,围坐在火堆旁,没人说话,只是默默地等糊煮开。凌烬坐在最外面,背靠着冰冷的石墙,眼睛半睁着,像是在打盹,但耳朵听着每一个声音。
糊煮好了,众人开始分食。凌烬也分到一碗,他慢慢喝着,眼睛在人群里扫。壮汉和瘦子坐在对面,还在互相瞪眼,但没再吵。独眼老人坐在血牙旁边,低着头,用木棍拨着火。那个女人坐在角落,抱着膝盖,眼睛盯着火苗,一动不动。
血牙喝完了糊,把碗放在地上,然后抬头,看向凌烬。
“你,”他开口,声音不高,但每个人都听见了,“叫什么?”
凌烬放下碗,压低声音:“木子。”
“木子。”血牙重复了一遍,盯着他,“哪儿来的?”
“南边,逃荒过来的。”
“会什么?”
“会点箭术,会使刀。”
血牙盯着他看了三息,然后点头。“行。明天开始,你跟着独眼,负责探路。干得好,有肉吃。干不好,喂狼。”
凌烬点头,没说话。血牙不再看他,转头对独眼老人说:“明天天亮出发,往北再走五十里,到冰河。过了冰河,就是冰窟地界。都警醒点,那地方不太平。”
独眼老人点头,还是没说话。
众人吃完糊,各自找地方躺下。屋里很快响起鼾声。凌烬也躺下,背靠着墙,眼睛看着屋顶的黑暗。左手虎口处的寒神印在微微发烫,在提醒他,这里不安全,这些人不可信。
他知道。但他需要食物,需要御寒,需要知道北边到底有什么。而且,他需要时间——时间恢复体力,时间熟悉左手的力量,时间……弄清楚血牙到底在找什么。
假意结盟,各怀鬼胎。
他闭上眼睛,听着风声,鼾声,火堆燃烧的噼啪声。
路还长,但这第一步,他踏出去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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