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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2章 双箭流术


光是骗人的。

天亮了,但木屋里还是暗的,因为雪把门和那扇小窗都堵死了,只有缝隙里漏进几丝惨白的光,在潮湿的空气中画出几道模糊的斜线。凌烬坐在床板上,背靠着冰冷的土墙,看着自己的左手。左手摊在膝盖上,五指微微张开,虎口处的寒神印在昏暗里泛着深蓝的幽光,像块嵌在肉里的冰。

他试着动了动手指。一根,两根,三根。能动,但很慢,很僵,像冻了十年的肉在解冻。骨头接上了,经脉也勉强通了,但皮肉和神经还没完全恢复知觉。这只手现在就像截别人的肢体,勉强缝在他身上,听着指令,但反应迟钝。

他握拳。很慢,骨头发出细微的咔嚓声,像在抗议。握到一半,拳头开始抖,抖得像风里的枯叶。他咬牙,继续用力,直到拳头完全攥紧,指甲掐进掌心,疼,但疼得很模糊,像隔着层厚布在掐。

还行。能握弓了。

他松开手,掌心留下四个深红的月牙印,血慢慢渗出来,但很快就被寒气冻住,结成暗红色的冰壳。他盯着那些冰壳看了一会儿,然后抬手抹掉,伤口已经愈合了,只剩淡淡的红痕。

寒神印的力量,比他想象的更霸道。不只是修复伤口,是在强行改造他的身体,让血肉适应寒气,让骨骼变得更硬,让反应更快。但代价是什么?老鬼说,用一次少活十年。他现在体内这股新生的、精纯的寒气,是用老鬼的命换的,用寒神峰崩塌换的,用无数条人命换的。这力量每用一次,都是在烧他自己的命。

但他没得选。

他站起来,走到门边,用肩膀顶开门。门外的雪堆塌下来,砸了他一身。他拍掉雪,走出去。天是灰的,雪停了,但风还在刮,卷着地上的雪沫在打旋。远处,寒神峰的方向,那片雪雾还没完全散去,像道灰色的伤疤横在天际。

他看了几眼,然后转身,往北走。

左腿的骨折好得差不多了,走起来还有点瘸,但不影响速度。右胸的伤口只剩下道浅粉色的疤,背上的刀伤也结了痂,痒,像有虫子在爬。身体在快速恢复,但心里空了一块,像被挖走了什么,风从那个洞里灌进来,呼呼响。

他走了大概一个时辰,雪原上开始出现零星的枯树。树是黑色的,枝丫扭曲,像伸向天空的鬼手。树底下有脚印,是兽的,很深,新的覆盖旧的,是雪狼。不止一头,是一群,至少七八只,在附近活动。

他握紧了腰间的短刀。弓背在背上,但箭壶是空的——最后一支断箭射穿结界时碎了。他现在只有一把刀,和一双刚接上还没完全听使唤的手。

又走了半里地,前面出现一片稀疏的雪松林。林子不密,但能藏人。他放慢脚步,眼睛扫视四周。脚印在这里变得杂乱,有狼的,有别的兽的,还有……人的。很浅,被雪盖了一半,但能看出是靴子印,不是流民穿的破草鞋,是皮靴,底有纹路,是城防军的制式靴。

不止一个。至少三个人,从西边来,往东边去。脚印很新,不超过一天。

他蹲下,用手指量了量脚印的深度。很深,走路的人负重不轻。是巡逻队,还是追兵?不管是什么,他得绕开。

他起身,准备往林子北侧绕。但就在他转身的瞬间,林子深处传来一声低吼。

是狼,但声音不对,太沉,太闷,像从胸腔深处挤出来的。紧接着,是第二声,第三声,很多声,混在一起,从四面八方围过来。

他被包围了。

他抽出短刀,背靠着一棵最粗的雪松,眼睛快速扫视。林子边缘,出现了第一头狼。灰色的,很瘦,肋骨根根分明,但眼睛绿得发亮,是饿疯了的眼神。距离三十步,正盯着他,喉咙里发出低沉的呜咽。

然后是第二头,从左边钻出来。第三头,右边。第四头,第五头……八头,九头,十头。十头雪狼,散成半圆,一步步逼近。它们走得很慢,很稳,像受过训练,不急着扑,只是封死所有退路。

凌烬握紧刀,深吸一口气。十头狼,他只有一把刀,左臂还不灵。硬拼,死路一条。但他不能跑,一跑,狼群就会追,在雪地里,他跑不过狼。

只能打。

第一头狼动了。它伏低身子,后腿肌肉绷紧,然后猛地蹬地扑上来。速度很快,像道灰色的闪电。凌烬不退,反而往前踏一步,右手的短刀自下往上撩,瞄准狼张开的嘴。

狼在最后一刻偏头,刀擦着它脖颈飞过,划开一道不深的口子。狼爪拍在凌烬胸口,正好拍在旧伤的位置。肋骨发出不堪重负的**,他踉跄后退,后背撞在树上,震得树上的积雪簌簌往下掉。

血从嘴里涌出来,咸腥味弥漫开。狼群兴奋了,低吼声此起彼伏。又有两头狼同时扑来,一左一右。凌烬侧身,让过左边那头的扑击,右手短刀狠狠扎进右边那头狼的右眼。狼惨嚎,疯狂甩头,刀脱手,留在它眼眶里。凌烬趁机抓住左边那头狼的后腿,用尽全身力气抡起来,砸向树干。

咚。

闷响。狼的脊骨断了,瘫软下去。但剩下的狼已经围上来,七头,从七个方向。距离太近,没时间反应。凌烬只能蜷身,护住头脸和喉咙。狼爪、狼牙落在身上,撕开皮肉,血喷出来,热辣辣地疼。他闷哼着,右手胡乱抓,抓住一条狼腿,用力掰。

咔嚓。

腿骨断了。狼惨叫,但另一头狼咬住了他的左臂,牙齿深深嵌进皮肉,触及骨头。剧痛炸开,凌烬眼前一黑,左手的寒神印猛地一烫。那股新生的寒气,像被惊醒的巨兽,从骨髓深处涌出,顺着手臂冲向被咬的位置。

咬住左臂的狼突然僵住了,喉咙里发出咯咯的怪响。它的嘴以肉眼可见的速度结冰,冰霜从牙齿蔓延到牙龈、舌头、喉咙,然后从内部炸开。碎冰和血肉混在一起喷溅出来,狼尸软倒。

剩下的狼被这诡异的景象吓住了,后退几步,警惕地盯着凌烬。凌烬撑着站起来,左臂还在流血,但伤口周围结了一层薄冰,血止住了。他低头看左手,虎口那道深蓝色的印记在发烫,在跳动,像颗冰冷的心脏。

寒气,他能用了。而且比之前更强,更顺,像手臂的延伸,像呼吸一样自然。

但消耗也更大。刚才那一下,抽走了他体内近一成的寒气。他剩下的寒气,最多还能用九次。九次,对付六头狼,够吗?

狼群又围上来。这次它们更小心,不急着扑,只是围着转,找破绽。凌烬握着短刀——刀还插在那头死狼眼眶里,他手里没武器了。他需要弓,需要箭。

他看了一眼背上的弓。弓在,但没箭。他需要箭。

他抬起左手,虚握。寒气涌出,在掌心凝聚,凝成一支箭。不是冰箭,是纯粹的、由寒气构成的、深蓝色的光箭。箭很短,只有巴掌长,很细,像根放大的针。他尝试用左手拉弓——左手还不灵,但勉强能动了。他右手握住弓臂,左手搭箭,拉弦。

很别扭。左手使不上劲,拉不开。他咬牙,改用右手拉弦,左手只是扶着箭。弓拉到半开,右手在抖,因为左手扶不稳,箭在弦上乱晃。

一头狼抓住机会,扑上来。凌烬来不及瞄准,只能凭感觉放箭。

光箭离弦,没有声音,但划过空气时留下一道淡蓝色的轨迹。箭射偏了,擦着狼的耳朵飞过,钉在后面的树上,炸开,把树干炸出个碗口大的坑。

威力够,但准头太差。

狼群被激怒了,同时扑上来。凌烬后退,再次凝箭,搭弦,放。这次他不管准头了,只是朝着狼群最密集的方向射。光箭炸开,冰雾弥漫,两头狼被炸伤,惨叫着滚开。但另外四头已经到了面前。

距离太近,来不及射箭了。凌烬扔掉弓,双手同时虚握,左右开弓,同时凝出两支光箭。不是用弓射,是像投掷匕首一样,甩出去。

左手的箭偏了,钉在雪地里。右手的箭射中一头狼的胸口,贯穿,狼倒下。

还剩三头。

凌烬喘着气,感觉体内的寒气只剩四成了。他需要更快,更准,更狠。他想起了老鬼的话:箭术的极致,不是一手一箭,是双手双箭,是左右开弓,是箭如雨下。但那是传说,没人能做到,因为人的注意力有限,左右手很难同时做不同的精细动作。

但他现在有寒气。寒气不需要肌肉控制,只需要意念引导。他左手不灵,但意念还在。他可以左手凝箭,右手控弦,同时放两箭。不,不是同时,是交错,是连环,是让敌人躲过第一箭,躲不过第二箭。

他再次凝出两支光箭。这次,他左手的光箭短而快,右手的光箭长而慢。他先放左箭,射向最左边那头狼的眼睛。狼侧头躲过。就在它侧头的瞬间,右箭到了,射向它暴露出来的咽喉。箭贯入,狼倒下。

还剩两头。

凌烬嘴角咧开,露出个近乎疯狂的笑。他再次凝箭。这次,他让两支箭在空中交错,划出两道弧线,从两个方向射向同一头狼。狼想躲,但躲不开,两支箭几乎同时射中它左右胸口,炸开,把它炸成两截。

最后一头狼吓破了胆,转身就跑。凌烬不追,只是抬起右手,凝出最后一支光箭。箭很长,很亮,在昏暗的林子里像颗小太阳。他拉满弓——这次用的是弓,因为右手还有力气。箭离弦,追着逃跑的狼,在它冲出林子前的瞬间,射中它后心。狼扑倒,不动了。

战斗结束。

凌烬跪在雪地里,喘着气。浑身是血,有自己的,有狼的。左臂的伤口又裂开了,但寒气在自动修复。体内的寒气只剩不到一成,空荡荡的,像被掏空的皮囊。但他还活着,而且,他摸到了一点门道。

双箭流术。不是传说,他能做到。虽然还很粗糙,还很费力,但能做到。

他撑着站起来,走到最近那头死狼旁,拔出自己的短刀。刀上沾满了血和脑浆,他用雪擦了擦,插回腰间。然后他捡起弓,背好。

天又阴了,雪开始下。他看了一眼满地的狼尸,又看了一眼北方。然后迈步,继续走。

左手虎口处,寒神印在微微发烫,深蓝色的光在风雪中明明灭灭,像在呼吸。

孤箭重生,双箭初成。

路还长,但他有箭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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