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比当天，苍梧山晴空万里。

演武场上黑压压坐满了人。内门弟子、外门弟子、杂役房的杂役，连山下的居民都来了不少。剑宗内门大比是一年一度最隆重的盛事，比过年还热闹。高台上坐着七位长老，白长老坐在正中，一身白袍，白发白眉，面容肃穆。周天行坐在白长老左手边第三个位置，穿着一身深青色长袍，面容和周云有几分相似，但比周云更阴沉。

秦霄站在擂台下面，把碎星剑和短剑挂在腰间左右两侧。两柄剑一长一短，剑鞘在阳光下泛着光。他深吸一口气，又缓缓吐出来，心跳平稳，手心没有汗，不紧张。从在天元宗被废丹田到现在，他经历过太多比这更难的时刻，一场大比还不足以让他紧张。

抽签在辰时开始。孙长老捧着木箱走上高台，木箱里装着一百三十七支竹签，每支竹签上刻着一个数字。秦霄抽到的是“三十七”。

“三十七号。”孙长老在册子上记下。

秦霄回到擂台下面。凌霄抽到的是“八十二”，不在同一组。

第一轮比赛很快开始。演武场上一字排开四个擂台，四场比赛同时进行。这是内门大比的规矩，为了让比赛进行得快一些。秦霄站在擂台下面，目光在四个擂台之间来回移动，他没有急着找自己的对手，而是在看排名前十那几个人的比赛。

陆沉舟的对手是个通玄境三重的弟子，那人上台之后连剑都没拔，直接认输了。秦霄理解那个弟子的选择，天元境对通玄境，差距不是靠意志能弥补的，认输不丢人。

韩青瑶的对手倒是拔了剑，但只撑了三招。韩青瑶的剑法果然诡异，剑路不是直线而是曲线，像一条蛇在空气中游动，对手根本不知道她的剑会从哪里刺过来，三招之内就被击中了手腕。

秦霄把韩青瑶的剑路轨迹记在心里。他的九幽剑诀第二层寒锋追求的是直线最快速度，而韩青瑶的剑法追求的却是曲线最刁钻角度，两种不同的剑道理念。如果在内门大比上遇到她，秦霄需要想好怎么应对。

“东区第三十七场，秦霄对孙阳。”

秦霄走上擂台。

他的对手是一个通玄境二重的内门弟子，身材敦实，胳膊粗壮，握着一柄厚背大刀。孙阳看到秦霄的修为是通玄境一重，先是愣了一下，然后嘴角微微翘起。通玄境一重在内门是垫底的，他大概没想到自己的第一轮对手会这么弱。

“你就是秦霄？听说你一剑打赢了周云？”孙阳的语气不太客气，“周云是被你偷袭的吧？正面打，你一个通玄境一重怎么可能打赢通玄境三重？”

秦霄没有接话，拔出了碎星剑。

裁判长老宣布开始。孙阳抢先出手，大刀劈头盖脸地砍下来，刀风呼啸，气势很猛。但秦霄注意到他的刀法有一个明显的缺陷——大刀太沉，他的力量又不够，每一刀劈出去之后都需要不短的时间才能收回来重新蓄力。

秦霄没有硬接。九幽步一晃，侧身避开第一刀，碎星剑从下往上撩起，剑尖直奔孙阳的手腕。孙阳吓了一跳，急忙收刀格挡。刀剑相交，“叮”的一声脆响，孙阳的大刀差点脱手。

秦霄没有给他喘息的机会，第二剑紧随而至，刺向他的右肩。孙阳再次格挡，这一次大刀直接脱手飞出去，插在擂台边缘的地面上，刀柄还在嗡嗡颤动。孙阳看着自己空空的手，愣了半晌。

“我输了。”他的声音很低，但擂台下的人都听到了。

“秦霄胜！”裁判长老宣布。

秦霄收剑入鞘，转身走下擂台。身后孙阳弯腰捡起大刀，灰溜溜地走了。

第二轮的抽签结果很快出来了。秦霄的对手是排名第十九的一个通玄境三重弟子，叫孟虎。孟虎的剑法刚猛，和赵青云是一个路子的。秦霄有了跟赵青云交手的经验，对付这种人驾轻就熟。交手不到二十招，秦霄一剑刺中孟虎的右肩，逼他认输。

第三轮的对手是排名第十七的通玄境三重巅峰弟子，叫韩山。韩山的剑法比前两个人强了不少，没有明显短板。秦霄跟他交手了将近五十招，才找到他剑法中的一个微小破绽——每一次出剑后，他的右手会微微下沉一点，这个动作很轻微，不仔细看根本看不出来。秦霄注意到了，碎星剑从他右臂下方穿过，剑尖停在他的胸口。

韩山看着胸口的剑尖，沉默了片刻。

“我输了。”韩山收剑。

第四轮，第五轮，第六轮。秦霄一路连胜，每一场都赢得干净利落。他的名声在大比中迅速传开，越来越多的人开始关注这个通玄境一重的黑马。每次他走上擂台，擂台下面都会围上一圈人。

到了第六轮结束，一百三十七个人淘汰得只剩下十六个。秦霄是其中之一，赵青云也是，宋玉也是，林婉儿也是，陈锋也是。

排名前十的那十个人，一个都没有被淘汰。

秦霄的名次从第十五上升到了第十二。他超过了赵青云、宋玉和林婉儿，排在他前面的只剩下排名第十一的陈锋和排名前十的那十个人。而陈锋在第六轮的比赛中输了，输给了排名第九的一个通玄境巅峰弟子。陈锋输得不算难看，撑了四十多招才被击落兵器。

当天晚上，秦霄在院子里遇到了陈锋。

陈锋的脸色不太好，眼圈发黑，嘴唇也有些干裂。他靠在秦霄院门口的石墙上，手里握着一壶酒。

“我输了。”陈锋说，“排名第九，通玄境巅峰，我打不过。”

“你跟他交手七次，输了七次。”

“你记性不错。”陈锋苦笑了一下，“今年是第八次。”

秦霄看着他，不知道该说什么安慰的话。陈锋不需要安慰，他是一个精明的算计者，输赢都在他的算计之内。

“你的交易还作数吗？”陈锋问。

“作数。”

“好。”陈锋把酒壶里的酒一口气喝完，把空壶放在石墙上，转身走了。

秦霄看着他的背影消失在夜色中。

第八轮，十六进八。

这是决定前十名额的关键一轮。十六个人中只有八个能进前十。不对，前十名需要十个人，但规则是十六进八之后，被淘汰的八个人中还有一次复活机会，可以争夺最后两个名额。秦霄在赛前已经把规则翻来覆去看了很多遍，烂熟于心。

秦霄抽到的对手是排名第九的一个通玄境巅峰弟子，叫孟凡。他站在擂台下面看着孟凡走上擂台，心跳平稳，手心没有汗。通玄境巅峰和通玄境三重的差距有多大，秦霄心里很清楚。周云是通玄境三重，孟凡是通玄境巅峰，中间隔了通玄境四重、五重、六重、七重，四个小境界。

这是他进入内门以来遇到的最强对手。

秦霄深吸一口气，走上擂台。

孟凡站在擂台中央，身材高大，面容冷峻，穿着一身青色长袍，腰间挂着一柄银色长剑。他今年二十五岁，内门排名第九，去年大比第八名。他低头看着秦霄，目光里没有轻蔑也没有重视，只有一种平静的审视。

“你就是秦霄？”

“是。”

“我听说了你的事。通玄境一重打进十六强，你是内门大比历史上第三个做到这件事的人。”

秦霄没有接话。

孟凡拔出了银色长剑。剑身在阳光下闪着刺目的光，剑刃上刻着密密麻麻的符文。

“但我不会让你成为第一个打进前十的通玄境一重。”

秦霄拔出碎星剑，银白色的剑身在阳光下泛着冷光。两柄剑一银一白，在阳光下对峙，擂台下面的喧闹声渐渐远了，秦霄的世界里只剩下眼前的对手。

“开始！”裁判长老一声令下。

孟凡的剑到了。

通玄境巅峰的全力一剑，快得秦霄几乎来不及反应。碎星剑本能地格挡，“叮”的一声，秦霄被震退了五步，虎口发麻。碎星剑差点脱手，他死死握住，指节发白。仅仅一剑，他就感觉到了差距——不是速度的差距，是力量的差距。孟凡的灵力像一堵墙压过来，他在那堵墙面前就像一只蚂蚁。

一剑就这么大的力量，要是再硬接几剑，碎星剑可能会脱手。

秦霄咬紧牙关，改换了策略。九幽步全力运转，身体在擂台上高速移动，不再跟孟凡正面交锋。碎星剑在手中翻转，每一剑都刺向孟凡防守最薄弱的地方。但孟凡的防守几乎没有薄弱点，他的剑法稳重老练，没有任何破绽。每一次秦霄出剑，他的剑都能及时挡在碎星剑前面。

两人交手了三十多招。

秦霄的额头冒汗，呼吸急促。灵力的消耗太快了，以他现在的修为，最多再撑二十招。二十招之后灵力就会耗尽，到时候不用孟凡出手，他自己就会倒下。

但秦霄没有放弃。

他在找。

找孟凡剑法中的那个破绽。每一个剑客都有自己的破绽，只是藏得深浅不同。周云的破藏在第三剑的节奏里，赵青云的破藏在重剑的蓄力瞬间，韩山的破藏在出剑后右手的下沉动作里。孟凡的破藏得更深，他一定有破绽，只是秦霄还没找到。

第四十一招。

秦霄看到了。

孟凡每一次出剑前，他的左肩会微微下沉一点点。这个动作比针尖还细微，如果不是秦霄用九幽剑诀的剑意在感知，用眼睛根本看不出来。秦霄等的就是这个，碎星剑从孟凡的剑势缝隙中穿过，九幽剑诀第二层寒锋全力爆发。

幽蓝色的剑气从剑尖喷涌而出。

孟凡的瞳孔骤然收缩。他没想到秦霄的出剑速度能快到这种程度，更没想到一个通玄境一重的弟子能爆发出接近通玄境四重的力量。他来不及格挡，只能强行侧身。

“嗤——”

碎星剑刺穿了孟凡的左肩。

鲜血从伤口涌出来，溅在擂台上。

秦霄拔剑，退后两步，大口喘着气。这一剑用了他全部的力量，丹田里的灵力几乎空了，碎星剑在手中微微颤抖，剑身上沾满了血。

孟凡低头看着自己左肩的伤口，脸色发白。

“我输了。”他的声音很平静。

“秦霄胜！”裁判长老的声音比平时高了八度，“秦霄进入前十！”

全场安静了片刻，然后爆发出震耳欲聋的欢呼声。

通玄境一重，打进内门大比前十，剑宗历史上第一个。

秦霄收剑入鞘，走下擂台。

擂台下面，凌霄冲过来一把抱住他，嘴里喊着什么，秦霄听不太清，耳朵里嗡嗡的。洛清寒站在人群外面，白衣如雪，嘴角微微翘着，她没有过来，只是远远地看着他，然后转身走了。白长老在高台上微微点头，脸上的表情看不清楚，但秦霄注意到他捋胡子的手顿了一下。

秦霄靠在擂台边上，大口喘着气，抬头看着天空。

苍梧山的天空很蓝，蓝得刺眼。云在天上慢慢移动，像一艘艘白色的船。他从天元宗逃出来的时候，连明天的太阳都看不到，不知道能不能活过明天。现在他站在剑宗内门大比的擂台上，通玄境一重，打进了前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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