长老会结束后的第三天，剑冢开启了。

剑冢在苍梧山主峰的后山，与秦霄在天元宗去过的废弃剑冢同名，但完全是两个地方。眼前的剑冢入口是一道高三丈宽两丈的石门，门上刻满了符文，泛着幽幽的蓝光。石门紧闭，门缝里透出一股沧桑古朴的气息，像是有什么东西在里面沉睡了千万年。秦霄站在石门前面，听着身后其他九个人的呼吸声，手心里出了汗。不是紧张，是期待。剑九幽的本命剑鞘就在这里面，他离目标又近了一步。

“人到齐了。”白长老站在石门旁边，目光从十个人脸上扫过，“剑冢开启后，你们有三天时间。三天之内，无论找到什么，都要在第三天日落之前出来。出不来的，就永远留在里面了。”

白长老没有解释“永远留在里面”是什么意思，但秦霄从其他人的表情中读出了答案——死在里面。剑冢的剑气历经万年不散，形成了天然的剑阵。三日之后剑阵会重新启动，届时还在里面的人会被剑气绞碎。白长老说完，从袖子里摸出一块令牌按在石门上。令牌嵌入石门的凹槽，蓝光大涨，石门缓缓打开。

一股古老的气息从门内涌出来，带着铁锈和灰尘的味道，还有一丝若有若无的血腥气。秦霄深吸一口气，迈步走了进去。

剑冢内部比他想象的要大得多。放眼望去是无边无际的黑暗，黑暗中有无数光点在闪烁，像是夜空中的星星。走近了看才发现那些光点是一柄柄插在地上的剑，剑身上散发着微弱的光芒，有的亮有的暗，密密麻麻铺满了整个空间。秦霄估算了一下，这里的剑少说有几万柄，甚至几十万柄，剑宗历代弟子的埋剑之地，果然名不虚传。

“分开走。”走在最前面的陆沉舟头也不回地说了一句，身影很快消失在剑丛深处。其他几个人也各自选了一个方向走了，没有人结伴。剑冢里的机缘有限，结伴意味着要分，谁都不愿意跟别人分。

秦霄站在入口处，闭上眼睛。“前辈，能感应到剑鞘的位置吗？”

“能。”剑九幽的声音比平时清晰了不少，剑冢里的剑气似乎对他的残魂有滋养作用，“往东走，东南方向，大约十里。”

秦霄睁开眼睛，朝东南方向走去。

剑冢里的路不好走。地上插满了剑，有些剑插得浅，一碰就倒，有些剑插得深，像钉在地上一样纹丝不动。秦霄在这些剑之间穿行，脚下小心翼翼，生怕碰倒了什么不该碰的东西。他注意到一个怪事——越是往东南方向走，插在地上的剑就越古老，剑身上的锈迹越多，光芒也越暗淡。最外面的剑大多是几百年前的，剑身还泛着银光。走到五里左右的时候，剑已经是上千年前的了，剑身上布满了裂纹，有的甚至断成了两截。

秦霄在一柄断剑前停下来，弯腰看了一眼。断剑的剑柄上刻着两个字——“青云”。他没有听说过这个名字，但从剑身上的锈迹来看，这柄剑至少有两千年了。两千年前的剑宗弟子，死在剑冢里，剑留在了这里，人不知道去了哪里。秦霄站起身，继续往前走。

走了大约七八里的时候，秦霄感觉到了一股压迫感。不是来自地面上的剑，是来自地下的。地下有什么东西在沉睡，散发出的气息让他头皮发麻。

“别停下。”剑九幽说，“那东西不会醒。”

秦霄咬了咬牙，继续往前走。

走到大约九里的时候，秦霄看到了一个让他心跳加速的东西。

一柄剑鞘。

剑鞘半埋在土里只露出一小截，通体漆黑。秦霄蹲下来，伸手握住剑鞘，用力往外拔。剑鞘纹丝不动。他把灵力灌注到双手上，再次用力，剑鞘终于松动了一点。土石从剑鞘周围崩裂，碎石飞溅。

“继续。”剑九幽的声音有些发紧。

秦霄咬紧牙关，把全身灵力都灌注到双手上。剑鞘一点一点往外移动，一寸两寸三寸，他的额头青筋暴起，汗水滴在地上，双手的虎口被剑鞘的边缘割破了，鲜血顺着剑鞘往下淌。

“轰——”

剑鞘被他拔了出来。

与此同时，整个剑冢震了一下。秦霄差点没站稳，一只手抓着剑鞘一只手撑在地上。震动持续了几个呼吸的时间才停下来，远处的黑暗中传来几声惊叫，大概是其他弟子也被吓到了。秦霄没有理会那些声音，低头看着手中的剑鞘。

剑鞘通体漆黑，表面布满了细密的纹路，像是某种古老的文字。鞘口处镶嵌着一块暗红色的宝石，宝石内部有光芒在流转，像是有生命一般。秦霄握着剑鞘，感觉到一股温热的暖流从剑鞘传入掌心，顺着经脉流入丹田。丹田中的九幽剑剧烈震颤，发出欢快的嗡鸣声。

“找到了。”剑九幽的声音有些颤抖，“老夫的剑鞘。”

秦霄把剑鞘背在身后，正准备离开，脚下忽然一空。

地面塌了。

秦霄整个人往下坠，耳边风声呼啸。黑暗中他什么都看不到，只能感觉到身体在急速下坠，碎石从头顶掉落砸在他身上。他来不及做任何反应，只能用手护住头脸。不知坠了多久，也许几息也许几十息，他的身体重重摔在了什么东西上。

“砰——”

秦霄摔在了一片柔软的地面上，冲击力震得他五脏六腑都移了位。他大口喘着气，过了好一会儿才缓过来。他撑着地面坐起身，发现自己掉进了一个地下的洞穴。洞穴不大，只有几丈见方，四周的石壁上刻满了符文，散发着幽幽的蓝光。

洞穴中央，有一个人。

不，不是人，是一具骷髅。骷髅盘膝坐在洞穴中央，身上穿着一件破烂的白袍，双手放在膝盖上，掌心朝上。骷髅的头颅低垂着，下颌骨脱落，掉在胸口的位置。秦霄的心跳漏了一拍。他站起身来，走到那具骷髅面前。骷髅身上的白袍虽然破烂，但还能看出材质，是一种秦霄没见过的布料。

他的目光落在骷髅的右手上。右手的手指骨节分明，中指上戴着一枚黑色的戒指，戒指上刻着一个字——“九”。

秦霄的脑海中响起剑九幽的声音。

“那是老夫的肉身。”

秦霄沉默了片刻。“前辈的肉身？那前辈现在……”

“老夫的残魂在你体内的九幽剑里。这具肉身，已经死了万年了。”剑九幽的声音很平静，平静得不像是在说自己。

秦霄蹲下来，看着那具骷髅。这是上古剑神的遗骨。万年前一剑可斩星辰的绝世强者，如今只剩下一堆枯骨和一缕残魂。他伸手取下那枚黑色戒指，收进怀里。戒指入手很轻，像是空心的，但他能感觉到戒指内部有某种力量在流动。

“还有一件事。”剑九幽说，“老夫死前，把毕生修为封在了这具肉身中。万年来修为一直在消散，现在还剩下不到一成。你把手放在老夫的丹田上，把那些修为吸走。”

秦霄没有犹豫，把手放在了骷髅的丹田位置。一股雄浑的灵力从骷髅体内涌入秦霄的掌心，顺着经脉流入丹田。那股灵力太强了，强到秦霄的经脉几乎承受不住。他咬紧牙关，强忍着经脉撕裂的剧痛，大口大口地吞噬着那些灵力。

灵力在丹田中汇聚越来越多。丹田被撑得胀痛，像是一个快要被吹爆的气球。秦霄感觉自己随时都可能被这股灵力撑爆，但他没有松手。他知道这是剑九幽留给他的最后一份礼物，放弃了就再也没有了。

不知过了多久，灵力的传输终于停止了。

秦霄松开手，瘫坐在地上。他的修为从通玄境一重飙升到了通玄境五重。

一次性突破了四个小境界。

他大口喘着气，浑身上下都被汗水湿透了。灵力在体内汹涌澎湃，经脉被撑得生疼，丹田涨得发酸。但他顾不上这些，他的目光落在那具骷髅上。骷髅失去了灵力的支撑，开始崩解。骨骼化作粉末，白袍化作灰烬，秦霄眼睁睁看着剑九幽的肉身在自己面前消散。最后连粉末都没有留下，只剩地上一个浅浅的人形印记。

“前辈。”

“老夫还在。”剑九幽的声音有些虚弱，但还算平稳，“只是这世间最后一点关于老夫的东西也没有了。从今以后，你就是老夫，老夫就是你。”

秦霄沉默了。他看着地上那个人形印记，沉默了很久。片刻之后，他站起身，把本命剑鞘绑在身后，把碎星剑挂在腰间，沈墨的短剑挂在左侧。

三柄剑，一个人。

洞穴顶部有一个洞口，是他掉下来的地方。洞口的边缘有凸起的岩石可以借力攀爬。秦霄深吸一口气，纵身跃起，抓住岩石，一点一点往上爬。他的手还在抖，是灵力暴涨后经脉的不适应。但他没有停，咬着牙继续往上爬。

爬出洞口时，秦霄发现自己掉进了一个很深的天坑。坑底是他刚才待的洞穴，坑口在天坑的中间位置。天坑的崖壁上长满了苔藓和藤蔓，他抓着藤蔓往上爬。藤蔓很粗很结实，承受他的重量绰绰有余。他爬了很久，终于从天坑口探出了头。

剑冢的地面上，阳光从不知道什么地方照进来，在地上投下一片片光斑。秦霄爬出天坑，躺在剑冢的地面上，大口喘着气。通玄境五重的灵力还在体内翻涌，经脉还在隐隐作痛。他闭了一会儿眼睛，等呼吸平稳了才坐起身来。

远处的黑暗中传来一声悠长的钟声。

那是剑冢关闭的警示钟。还有两个时辰。

秦霄站起身，摸了摸身后的本命剑鞘，剑鞘还在；摸了摸怀里的黑色戒指，戒指还在；摸了摸腰间的碎星剑和短剑，剑都还在。沈墨托他找的那柄剑他还没找到，但他还有两个时辰，不急。

秦霄闭上眼睛，用九幽剑诀的剑意感知周围的剑。剑意感应到的剑有成千上万柄，每一柄都有自己独特的剑意波动。有些剑意温和有些暴烈，有些沉寂有些活跃。秦霄在这些剑意中寻找沈家的家徽纹路——像一朵花又像一团火焰。他找了很久，终于在最远处的一柄剑上感应到了那个纹路。

沈家的祖传之剑。

秦霄睁开眼睛，朝那个方向走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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