秦霄在剑冢中穿行。

地面上的剑越来越多，越来越密，几乎到了无处下脚的地步。他踩着剑与剑之间的缝隙，小心翼翼地向那个方向走去。剑冢中的光线昏暗，只有剑身上发出的微光照亮前路。那些光芒颜色各异，白的蓝的绿的紫的，交织在一起，把整个剑冢映得像一片诡异的地下森林。

走了大约一刻钟，秦霄停下了脚步。

前方十步远的地方，有一柄插在地里的剑。剑身漆黑如墨，没有任何光泽，周围的剑都散发着或强或弱的光芒，只有这柄剑像是把所有的光都吸了进去，连周围的空气都显得比别处暗了几分。

秦霄走到那柄剑面前，蹲下来仔细端详。剑柄上刻着一个纹路，是一朵花，又像是一团火焰。和沈墨给他的那块玉牌上的纹路一模一样。这就是沈家三百年前被带入剑冢的祖传之剑，沈墨的祖先用了不知道多少代人的剑，被剑宗某位先辈带进了剑冢，再也没有拿出来过。

秦霄伸手握住剑柄，用力一拔。

剑纹丝不动。

他皱了皱眉，加大力度。还是不动，像是长在了地里，和大地融为一体。秦霄将灵力灌注到双手上，通玄境五重的灵力在体内奔涌，比之前强了不知道多少倍，但剑依然纹丝不动。

“这柄剑有灵性。”剑九幽的声音响起，“它在抗拒你。你不是它的主人，它不想跟你走。”

“那怎么办？”

“证明给它看。”

“怎么证明？”

“跟它对话。”剑九幽说，“用剑意。”

秦霄闭上眼睛，将剑意灌注到那柄剑上。幽蓝色的剑意沿着剑柄渗入剑身，他能感觉到剑中沉睡着一股力量，那股力量很强，比他预想的要强得多。它像一头沉睡的野兽，感觉到有陌生的气息侵入，开始慢慢苏醒。

一股暴烈的剑意从剑中反噬回来，直冲秦霄的识海。

秦霄闷哼一声，差点松手。那股剑意带着一种沧桑古老的气息，还有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愤怒。它在这暗无天日的剑冢里被遗弃了三百年，它的主人早就死了，没有人来认领它，没有人带它出去，它恨这个地方，也恨所有想要带走它的人。

“我不是你的主人。”秦霄在心里说，“但我知道你的主人是谁。他的后人还在等你回去。”

剑中的剑意微微一顿。

秦霄从怀里摸出沈墨给的那块玉牌，按在剑柄上。玉牌上的纹路和剑柄上的纹路完全吻合，严丝合缝，像是本来就是一体。玉牌温润光滑，触到剑柄的那一刻微微发烫，发出淡淡的红光。剑中的剑意波动了一下，那种暴烈的愤怒渐渐平息，取而代之的是一种秦霄说不清楚的情绪——大概是三百年的等待终于等到了一个回应。

秦霄再次用力拔剑。

这一次，剑动了。它被秦霄从地里拔出来，发出一声低沉的嗡鸣，像是在叹息又像是在哭泣。剑身漆黑如墨，没有任何光泽，但秦霄能感觉到剑中蕴含的力量——这是一柄宝器级别的剑，比碎星剑现在高出一个大品阶。碎星剑只是上品法器，而这柄剑是中品宝器。

“难怪沈家找了它三百年。”剑九幽说，“这种级别的剑，在沈家那样的家族里，确实是传家之宝。”

秦霄把剑握在手中，剑身比他预想的要沉重。他试着挥舞了两下，手感很好，重心平衡，剑锋划过空气发出尖锐的破空声。

秦霄从衣摆上撕下一块布条，把沈家古剑缠好，背在身后。本命剑鞘还在背上，古剑也背在背上，两样东西一左一右，加上腰间的两柄剑，秦霄身上现在挂着四柄剑。从远处看，像是一棵移动的剑树，每一步都有金属碰撞的叮当声。

秦霄转身往回走。剑冢关闭的警示钟已经响过一次，第二次会在一个时辰后响起。他必须在一个时辰内赶到出口，时间有些紧，但不算太赶。他加快脚步，在剑丛中快速穿行。

走了大约半个时辰，前方传来一阵打斗声。

秦霄放慢脚步，借着剑身上微弱的绿光向前看去。前方十几丈远的地方，有两个人正在对峙。其中一个穿着内门弟子的青袍，秦霄认得他——排名第八的一个通玄境巅峰弟子，姓孟，名字记不太清了。另一个穿着黑色夜行衣蒙着面，看不出身份，但那人手中握着一柄黑色短刀，刀身上沾着血。

孟姓弟子的左臂被划开了一道口子，鲜血顺着手臂滴在地上。他单手握剑，脸色有些发白，呼吸急促，显然在之前的交手中已经受了伤。

“这剑冢里还有外人？”秦霄皱了皱眉。

“不是外人。”剑九幽说，“你看那人的身法，是剑宗的路数。内门弟子，不想被人认出来，蒙了面。”

秦霄仔细看了一眼，黑衣人的身法确实是剑宗内门的步法，他在演武场上见过无数次。

“把剑交出来。”黑衣人的声音压得很低，故意变了调，“我不想杀人。”

“休想。”孟姓弟子咬紧牙关，举剑刺向黑衣人。

黑衣人侧身避开，短刀反手削向孟姓弟子的手腕。孟姓弟子急忙收剑格挡，刀剑相交，发出一声脆响，孟姓弟子被震得连退好几步。

秦霄看出来了，黑衣人的修为比孟姓弟子高出一截，至少是通玄境巅峰中的顶尖水平，而且他的刀法狠辣，招招取人要害，不像是在切磋，更像是在杀人。孟姓弟子输只是时间问题，而且一旦输了，输的不只是一柄剑。

“前辈。”

“嗯。”

“我该不该管？”

“你想管就管。不想管就走。”剑九幽说，“不过那柄剑，不能落在这种人手里。”

秦霄沉默了片刻，从腰间的剑鞘中拔出碎星剑，银白色的剑身在黑暗中亮起。他没有隐藏自己的脚步声，大踏步走过去，靴子踩在地上的碎石上发出咔嚓咔嚓的脆响。黑衣人听到了动静，猛地转过头，看到秦霄走过来，眼神一凛。

“什么人？”

“路过的人。”秦霄走到两人之间，碎星剑横在身前。

黑衣人盯着秦霄看了两眼，目光落在秦霄腰间和背上的四柄剑上。

“四柄剑？”黑衣人的语气带着一丝诧异，“你是谁？”

“秦霄。”

黑衣人的瞳孔微微收缩了一下。秦霄这个名字，在内门已经不算陌生了。通玄境一重打进大比前十，长老会上硬刚周天行，这两件事让秦霄在内门弟子中有了不小的名声。

“秦霄，这不关你的事。你走你的路，我办我的事。咱们井水不犯河水。”

“你在他身上抢的剑，是剑宗的剑。”秦霄说，“剑冢里的剑，属于剑宗。你抢走一柄，就少一柄。我不能看着你拿走。”

黑衣人的眼神变了，从警惕变成了杀意。他握紧了手中的短刀，刀身上的血迹在黑暗中泛着暗红色的光。

“小子，你以为打赢了周云就能在剑冢里横着走了？周云那种货色，我一只手能打三个。”黑衣人的声音压得更低，像是从牙缝里挤出来的，“识相的就滚远点。”

秦霄没有动。

黑衣人不再废话，短刀直奔秦霄的咽喉。这一刀又快又狠，比周云的剑快了至少五成。秦霄侧身避开，碎星剑反手削向黑衣人的手腕。黑衣人的短刀在空中变向，挡住了碎星剑。

“叮——”

刀剑相交，火花四溅。

秦霄退了一步，黑衣人退了一步。两人的第一次交手，平分秋色。

黑衣人的眼神变了。他大概没想到一个通玄境一重的弟子能接下他这一刀。他更不知道的是，秦霄已经不是通玄境一重了。在剑冢地下吸收剑九幽的修为之后，秦霄的修为已经到了通玄境五重。他只是一直在压制修为，不想让其他人发现。

秦霄的嘴角微微动了一下，碎星剑上的幽蓝色光芒大盛。九幽剑诀第二层寒锋全力爆发，一剑刺出，剑气撕裂空气，发出一声尖锐的啸叫。

黑衣人的瞳孔骤然收缩，急忙用短刀格挡。

“铛——”

短刀被碎星剑震飞，在空中翻了几个跟头，插在十步外的地上。黑衣人捂着手腕倒退了好几步，虎口被震裂了，鲜血滴在地上。

“你——你的修为——”黑衣人的声音带着明显的惊骇，“你不是通玄境一重！”

秦霄没有回答，碎星剑的剑尖抵在黑衣人的咽喉前三寸处。

“把面罩摘了。”

黑衣人的身体僵住了。他看了看秦霄手中的剑，又看了看秦霄的脸，咬了咬牙，猛地转身就跑。他的身法很快，几个起落就消失在了剑丛深处。

秦霄没有追。

他收剑入鞘，走到孟姓弟子面前。

“你的伤怎么样？”

“皮外伤，不碍事。”孟姓弟子靠在旁边的一柄大剑上，大口喘着气，“秦师弟，多谢。”

“不用谢。”秦霄看了一眼黑衣人消失的方向，“那人是谁？”

“不知道。他从我找到这柄剑的时候就跟着我了。”孟姓弟子举起手中的剑，是一柄银色长剑，剑身上刻着复杂的纹路，“我在剑冢里找到的，上品宝器。他眼红，想要。”

“你出去之后小心点。那人知道你的脸，他不会善罢甘休。”

孟姓弟子点了点头，脸色有些发白。

远处传来第二声钟响。

剑冢还有一个时辰关闭。

秦霄转身，朝出口的方向走去。身后孟姓弟子也跟了上来，两人一前一后，在剑丛中快速穿行。

出口就在前方。

秦霄走出剑冢大门的时候，阳光刺得他眯起了眼睛。他在黑暗中待了太久，外面的光线对他来说太亮了。凌霄在出口处等着，看到他出来连忙迎上来。

“你怎么背了这么多东西？”凌霄看着秦霄背上和腰间挂着的四柄剑，眼睛都直了，“四柄剑？你把剑冢搬空了？”

“帮别人带的。”秦霄把沈墨的短剑从腰间解下来，在手里握了一下，然后递给了凌霄，“这柄剑你帮我保管一下，等沈墨回来还给他。”

“你自己还不行吗？”

“我还有别的事。”

凌霄接过短剑，剑鞘上的上品灵石在阳光下闪着蓝光。“行吧。那你背上那柄剑鞘是什么东西？看着不像剑宗的物件。”

“也是帮别人带的。”

凌霄看了秦霄一眼，没有追问。秦霄这个人身上总有说不清的秘密，他已经习惯了。

秦霄站在阳光下，深深吸了一口气。剑冢的潮湿霉味还留在鼻腔里，外面的空气清新得让人想打喷嚏。他摸了摸身后的本命剑鞘，剑鞘还在；摸了摸怀里的黑色戒指，戒指还在；摸了摸背上的沈家古剑，古剑也在。

三样东西，三个承诺，都兑现了。

他看着远处苍梧山主峰上的剑心殿，本命剑鞘已经找到了，剑九幽的残魂可以慢慢恢复，万年前的真相可以慢慢查。他的路还很长，但至少方向对了。脚下这块地面很结实，抬头看天空很蓝，云在天上慢慢移动。接下来的路，他要一步一步走，走得稳一点。

剑九幽说过，等他突破天元境，就能知道万年前的全部真相。天元境，他现在通玄境五重，离天元境还有五个小境界、一个大境界。快了。

秦霄握紧碎星剑的剑柄，朝内门走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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