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4章:坞堡联盟的试探1
晨光刚爬上墙头,堡门就打开了。
文砚站在门洞里,看着外面。原野上雾气还没散尽,草叶上挂着露珠,在微光里闪着细碎的光。风从东边吹来,带着泥土和青草混合的气味,还有远处河水的湿气。十名护卫已经牵马等在门外,马匹打着响鼻,蹄子不安地刨着地面。
陈玄枢从堡内走出来,换了一身干净的深青色长袍,头发梳得整齐。他走到文砚身边,低声说:“都准备好了。护卫每人配了腰刀、短弓,箭囊满的。马也喂饱了。”
文砚点头,目光扫过护卫们。都是堡里最精壮的汉子,有老居民,也有新投靠的。他们站得笔直,眼神警惕,手按在刀柄上。阳光照在刀鞘上,反射出冷硬的光。
“堡主。”老李从后面追出来,手里拿着一个布包,“带点干粮,路上吃。”
文砚接过布包,里面是几张烙饼,还温着。他闻到麦粉烤焦的香气,还有一丝咸菜的味道。
“堡里就交给你了。”文砚说,“按规矩办。若有急事,派人去李家堡找我。”
“堡主放心。”老李点头,脸上皱纹更深了,“我会看好家。”
慕容月站在堡门内侧,没有出来。她穿着那身胡服,双手交握在身前,眼睛看着文砚。风吹起她额前的碎发,她抬手拢了拢,手指有些抖。文砚朝她点点头,她抿紧嘴唇,也点了点头。
没有更多的话。
文砚翻身上马,马鞍皮革发出吱呀的响声。陈玄枢也上了马,动作略显生疏,但还算稳当。十名护卫跟着上马,马蹄声在清晨的寂静里格外清晰。
“走。”
文砚一抖缰绳,马匹迈开步子。
他们出了堡门,踏上土路。路是新踩出来的,车辙印还清晰,两边野草被踩倒,露出湿润的泥土。马蹄踏上去,发出噗噗的闷响。文砚回头看了一眼,明月堡在晨光中渐渐变小,墙头哨兵的身影变成一个小小的黑点。
然后他转回头,看向前方。
十里路,不算远。
但这一路,文砚的眼睛没停过。
路两边的地形,哪里适合埋伏,哪里视野开阔,哪里有树林可以藏身。他看得仔细,脑子里画着地图。陈玄枢骑马跟在他身侧,也在观察,但更多时候是沉默。护卫们分成前后两队,前队四人开路,后队六人断后,中间是文砚和陈玄枢。马蹄声有节奏地响着,惊起草丛里的野鸟,扑棱棱飞向天空。
“李家堡的位置,”陈玄枢忽然开口,“选得刁钻。”
文砚看向他。
“背靠山丘,前临小河,只有一条路能通到堡门。”陈玄枢说,“易守难攻。李浑能在这里站稳脚跟,不是全靠运气。”
“他有多少人?”
“明面上,堡内常驻两百多户,能拉出三百壮丁。”陈玄枢顿了顿,“但据我打听,他私下还养着一批‘家兵’,约五十人,装备精良,只听他一人调遣。这些人,可能是他那个在后赵军中当校尉的堂兄给的。”
文砚没说话。
风大了些,吹得路边的杨树叶子哗哗响。树影在地上摇晃,像无数只晃动的手。远处传来狗叫声,一声接一声,越来越近。
转过一个弯,李家堡出现在眼前。
确实比明月堡大。
堡墙更高,更厚,用的是青砖垒砌,不是土坯。墙头有箭楼,瞭望台,插着几面旗子,旗面被风吹得猎猎作响。堡门前挖了壕沟,吊桥放下,桥板厚实,能过车马。桥头站着四个守卫,穿着皮甲,手持长矛,腰里挂着刀。
看到文砚一行人,守卫挺直腰板,长矛交叉。
“来者何人?”为首的大声问。
文砚勒住马:“明月堡文砚,应李堡主之约前来。”
守卫打量他们,目光在护卫们的装备上停留片刻,然后侧身让开:“堡主已在堂中等候。请进。”
吊桥很宽,马蹄踏上去发出空洞的回响。文砚低头看了一眼,桥下壕沟里水不深,但长满水草,绿得发黑,散发出一股淤泥的腥味。过了桥,是堡门,门洞很深,光线昏暗,能闻到木头受潮的霉味和铁锈的气味。
进了堡,眼前豁然开朗。
堡内比明月堡规整得多。道路是石板铺的,两边是整齐的房舍,青瓦白墙,有些还带着小院。井台边有妇人在打水,木桶碰撞声清脆。几个孩子蹲在路边玩石子,看到马队过来,好奇地抬头看,被大人拉进屋里。
空气里有饭菜的香味,还有牲口棚传来的粪味,混合着一种说不清的、人烟稠密的气息。
“这边请。”一个管家模样的人迎上来,穿着绸衫,脸上堆着笑,但眼睛很冷。
文砚下马,把缰绳交给护卫。陈玄枢也下了马,整理了一下衣袍。管家引着他们往堡内深处走,穿过两道门,来到一个院子。
院子很大,铺着青砖,中间摆着一张长桌,桌上已经摆好了酒菜。菜式丰盛:整只的烤鸡,油亮亮的;一大盘炖肉,冒着热气;几碟腌菜,还有一盆白面馒头。酒坛子摆在桌边,泥封刚打开,酒香飘出来,浓烈刺鼻。
桌边坐着一个人。
四十多岁,方脸,浓眉,留着短须,穿着锦袍,腰带上镶着玉。他坐在主位,手里把玩着一个酒杯,眼睛看着文砚一行人走进来,没有起身。
“李堡主。”文砚拱手。
李浑这才放下酒杯,慢慢站起来。他比文砚高半个头,肩膀宽厚,肚子微凸,站在那里像一堵墙。
“文堡主,久仰。”李浑的声音很洪亮,带着一种刻意的豪爽,“请坐,请坐。”
文砚在客位坐下,陈玄枢坐在他下首。护卫们被引到偏院休息,院子里只剩下他们三人,还有两个侍立在李浑身后的家丁。
“这位是?”李浑看向陈玄枢。
“陈玄枢,我的谋士。”
“哦——”李浑拖长声音,上下打量陈玄枢,“听说陈先生是河北世家出身?怎么跑到这穷乡僻壤来了?”
陈玄枢微笑:“乱世之中,何处不是家乡?”
李浑哈哈一笑,不再追问。他拍了拍手:“上酒!”
家丁上前倒酒。酒是浊酒,倒在陶碗里,泛着黄白色,表面浮着一层细沫。文砚端起碗,酒气冲鼻,带着一股发酵过头的酸味。他抿了一口,酒很烈,从喉咙一路烧到胃里。
“吃菜,吃菜。”李浑自己先撕下一只鸡腿,大口咬下去,油顺着嘴角流下来。他用袖子擦了擦,继续说:“文堡主年轻有为啊。听说前些日子,把黑山帅那伙人给收拾了?”
“侥幸。”文砚说。
“侥幸?”李浑又笑了,笑声里带着讥讽,“黑山帅那伙人,少说也有百八十号,都是亡命徒。文堡主带着几十个刚放下锄头的农夫,就能把他们全歼——这要是侥幸,那天下人都该去撞大运了。”
文砚没接话,夹了一筷子腌菜。菜很咸,咸得发苦。
“不过啊,”李浑话锋一转,“乱世里,光能打没用。今天你灭了黑山帅,明天可能就来个白山帅、黄水帅。后头还有胡骑,还有官军,还有各路流民帅。单打独斗,活不长的。”
他端起酒碗,一饮而尽,然后重重放下碗,碗底磕在桌面上,发出沉闷的响声。
“所以呢,我有个想法。”李浑身体前倾,盯着文砚,“咱们这方圆五十里,大大小小七八个坞堡,各自为战,不成气候。要是能联合起来,拧成一股绳,那就不一样了。”
文砚放下筷子:“李堡主的意思是?”
“组建联盟。”李浑说得斩钉截铁,“以我李家堡为首,各家出人出粮,统一号令。有外敌来犯,一起打;有粮草短缺,互相接济。这样,才能在这乱世里站稳脚跟。”
院子里安静下来。
风吹过,旗子在墙头哗啦作响。远处传来鸡叫声,还有妇人呵斥孩子的声音。桌上的炖肉还在冒热气,白气袅袅上升,在阳光里慢慢散开。
文砚看着李浑:“联盟怎么个章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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