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4章:坞堡联盟的试探2
“简单。”李浑伸出三根手指,“第一,盟主由我担任,各家堡主为副。重大事项,由盟主决断。第二,各家按人口比例,出壮丁组成盟军,平时各守其堡,战时统一调遣。第三,每年缴纳盟费,粮食、布匹、铁器,按各家实力分摊。”
他顿了顿,眼睛盯着文砚:“明月堡新立,人口不多,我可以照顾。第一年,出三十壮丁,缴五百石粮,五十匹布,如何?”
五百石粮。
文砚心里算了一下。明月堡现在存粮,满打满算不到八百石。三百多人要吃,要留种,要备荒。五百石,等于把家底掏空一半。
“李堡主,”文砚缓缓开口,“合作御敌,我赞成。但盟主独断、强制征丁、高额盟费——这不是联盟,是附庸。”
李浑脸上的笑容消失了。
“文堡主这话什么意思?”
“意思是,”文砚迎上他的目光,“明月堡愿意与各家坞堡平等合作,共御外侮。但明月堡的事,得由明月堡自己决定。盟主可以轮流担任,大事共同商议。出丁出粮,量力而行,不能强征。”
“平等?”李浑嗤笑一声,“文堡主,你明月堡才立了几天?有多少人?多少粮?多少兵器?我李家堡在这里经营了十几年,墙高池深,兵精粮足。你跟我谈平等?”
他站起来,走到文砚面前。影子投在桌上,遮住了半边菜碟。
“年轻人,我这是给你指条明路。”李浑的声音压低,但每个字都像石头砸在地上,“乱世里,小势力要想活,就得找个大树靠着。我李家堡就是这方圆五十里最大的树。你靠过来,我保你平安。你要自己硬撑——黑山帅的下场,你看见了。”
文砚也站起来。
两人面对面站着,距离不到三尺。文砚能闻到李浑身上的酒气,还有一股浓烈的、类似麝香的熏衣味道。李浑的眼睛很亮,瞳孔深处有一种毫不掩饰的贪婪和轻蔑。
“李堡主,”文砚说,“明月堡能立起来,靠的不是找大树,是靠堡里每个人手里的锄头、腰间的刀、墙头的弓。我们能打退黑山帅,就能守住自己的家。合作,我们欢迎。但要想把明月堡变成李家堡的附庸——抱歉,办不到。”
李浑的脸沉下来。
院子里死一般寂静。两个家丁的手按在刀柄上,眼睛盯着文砚。陈玄枢坐在那里,慢慢端起酒碗,喝了一口,动作从容,但文砚看见他握碗的手指关节有些发白。
良久,李浑忽然笑了。
笑声很冷,像冬天的风刮过枯枝。
“好,好。”他后退两步,重新坐下,“文堡主有骨气。既然这样,那今天这顿饭,就当是我李某人为明月堡庆功了。至于联盟的事——以后再说。”
他拍了拍手:“来人,给文堡主上茶。”
茶上来了,是粗茶,泡得浓,苦得涩口。文砚喝了一口,放下茶碗。接下来的时间,李浑不再提联盟,只是东拉西扯,说些闲话。哪家堡主娶了小妾,哪里的胡骑又劫了商队,今年的收成估计不好。文砚应和着,陈玄枢偶尔插两句,气氛看似缓和,但底下那股冰冷的敌意,始终没散。
饭吃了半个时辰。
文砚起身告辞。李浑没有挽留,只是送到院门口。
“文堡主慢走。”李浑拱手,脸上又堆起那种假笑,“以后常来走动。”
“一定。”
出了李家堡,重新上马。吊桥收起时发出吱呀的响声,像某种沉重的叹息。文砚回头看了一眼,堡墙上,李浑还站在那里,身影在阳光下变成一个黑色的剪影。
他们上了路。
马蹄声重新响起,但比来时更急。护卫们绷着脸,手一直按在刀柄上。走出两三里,确认后面没人跟踪,文砚才稍稍放松缰绳。
陈玄枢催马赶上,与他并辔而行。
“李浑此人,”陈玄枢开口,声音很轻,“比我想的还要倨傲。”
“他以为吃定我们了。”文砚说。
“不只是倨傲。”陈玄枢摇头,“他提的那些条件,根本不是要联盟,是要吞并。三十壮丁,五百石粮——这是要抽干明月堡的血。他算准了我们刚立堡,根基不稳,不敢拒绝。”
文砚没说话,看着前方。路两边的田野荒芜着,长满杂草,偶尔能看到几块被人翻过的地,但很快又被荒草淹没。一只野兔从草丛里窜出来,看到马队,又惊慌地钻回去。
“他今天折了面子,”陈玄枢继续说,“不会善罢甘休的。”
文砚转头看他。
“李浑气量狭小,睚眦必报。”陈玄枢的声音更低了,“今日你当众驳他,他必怀恨在心。明面上,他可能不会立刻动手,毕竟明月堡刚灭了黑山帅,名声在外。但暗地里……”
他顿了顿,马匹踏过一个小水坑,溅起泥水。
“他可能暗中联络其他坞堡,孤立我们。或者,更狠一点——向后赵官府递话,说明月堡聚众为匪,不服王化。他那个堂兄在后赵军中,递句话很方便。到时候,官府派兵来‘剿匪’,我们就是有十张嘴也说不清。”
文砚握紧缰绳。皮革被手心汗水浸湿,变得滑腻。
“还有,”陈玄枢补充,“李家堡离我们只有十里。他若真想使绊子,办法多的是。截我们的流民,抢我们的商队,甚至夜里派人来烧我们的屯田——防不胜防。”
风忽然大了,卷起路上的尘土,扑在脸上,细小的沙粒硌得皮肤生疼。文砚眯起眼睛,看向远处。原野茫茫,天边堆起乌云,天色暗了下来。
要下雨了。
“先回堡。”文砚说,“这些事,回去再议。”
他催马加快速度。马蹄踏在土路上,扬起更高的尘土。护卫们紧跟上来,马蹄声连成一片,像急促的鼓点。路边的杨树被风吹得哗哗响,叶子翻出银白色的背面,像无数只惊慌的眼睛。
文砚回头看了一眼。
李家堡的方向,已经看不见了。但那种被盯上的感觉,像一根刺,扎在背上。
雨点落下来的时候,他们刚好看到明月堡的轮廓。
先是零星几点,打在脸上,冰凉。然后越来越密,噼里啪啦砸下来,在地上溅起小小的泥点。空气中弥漫开尘土被雨水打湿的腥气,还有青草和树叶被洗刷的清新味道。
堡门开着,老李撑着伞等在门口。
文砚下马,雨水顺着头发流下来,滴进衣领。老李把伞递过来,文砚没接,径直走进堡门。雨水打在石板路上,溅起水花,打湿了他的裤脚。
慕容月从屋里跑出来,手里拿着干布。看到文砚浑身湿透,她愣了一下,然后快步上前,把布递给他。
“擦擦。”她说。
文砚接过布,擦了把脸。布是粗麻的,摩擦皮肤有些刺痛。他看向慕容月,她眼睛里有关切,有询问,但没问出口。
“没事。”文砚说,“先换衣服。”
他朝自己屋子走去。雨水从屋檐流下来,形成一道水帘,哗哗作响。院子里,堡民们匆匆跑过,收拾晾晒的衣物,把鸡赶进棚子。孩子们在雨里嬉闹,被大人呵斥着拉进屋。
一切如常。
但文砚知道,有些东西,已经不一样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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