草原上的风很大。草被吹得东倒西歪，一波一波的，像海。慕容雪牵着沈小白的手，走了很久。太阳从东边升到了头顶，又从头顶偏到了西边。

“娘，巫师在哪？”沈小白仰头问。

“在前面。”慕容雪看着远方。

“你怎么知道？”

“他的气息还在。我能感觉到。”

沈小白哦了一声，迈着小短腿跟着走。草太高了，没过他的腰。他走得很吃力，好几次差点被草绊倒。慕容雪停下来，弯腰把他抱起来。他趴在她肩膀上，小手搂着她的脖子。

“娘，你累不累？”

“不累。”

“你身上好香。”

慕容雪没说话。她抱着他继续走。风把她的头发吹起来，发梢扫过他的脸，痒痒的。他缩了缩脖子，笑了。

走了半个时辰，前面的草突然矮了。出现一片空地，草被压平了，像是有什么东西在上面躺过。空地中间站着一个人，黑色斗篷，脸藏在帽子里。金色的眼睛，瞳孔竖着。

巫师。

慕容雪把沈小白放下来，挡在身后。“退后。”

沈小白退了两步，躲在慕容雪裙子后面，露出半个脑袋。

巫师开口了，声音沙哑，“你们又来了。”

“把解药交出来。”慕容雪的声音很冷。

“我说过，没有解药。只有那个办法。”

慕容雪没说话。她的手抬起来，白丝拂尘从袖子里滑出来，搭在胳膊上。拂尘的丝线在风里飘，白色的，很细。

巫师往后退了一步。“你不是我的对手。”

慕容雪往前迈了一步。化神大圆满的威压全开，空气像凝固了一样。风停了，草也不动了。沈小白觉得有什么东西压在肩膀上，喘不过气。他蹲下来，抱住慕容雪的小腿。

巫师的金色眼睛眯了一下。他也往前迈了一步，黑色斗篷鼓起来，像一只大蝙蝠。两股威压撞在一起，空气中发出嗡嗡的响声。草被压得贴在了地上。

慕容雪抬手，一掌打了出去。掌风很猛，带着白光。巫师也抬手，黑光从掌心射出，和白光撞在一起。轰的一声，地面裂了一道缝。碎石飞起来，又落下去。

沈小白捂住了耳朵。

慕容雪又打了一掌。这一掌比刚才更猛，白光更亮。巫师的黑光挡不住了，被白光推着往后走。白光撞在巫师胸口，他飞了出去。在空中翻了几圈，落在地上，又弹了一下，不动了。黑色斗篷散开了，露出里面一张苍白的脸。他的眼睛闭上了。

慕容雪收回手，白丝拂尘搭回胳膊上。

沈小白从她腿后面探出头，“死了？”

“死了。”

沈小白站起来，跑到巫师旁边踢了一脚，没动。他跑回慕容雪身边，仰头看着她。阳光照在她脸上，她的脸很白，额头上有一层细密的汗珠。

“娘，你好厉害。”

慕容雪没说话。她低头看着沈小白，他的眼睛亮晶晶的，嘴唇红红的。

“娘，你把坏人打跑了。你是大英雄。”沈小白拍着小手，跳了一下。他的小脚离地只有一点点，但跳得很用力。

慕容雪的嘴角动了一下。

沈小白转到她身后，抱住她的腿。他的小手只能够到她的膝盖。他往上爬了爬，抱住她的腰。脸贴着她的后背，能感觉到她衣服下面的温度。

“娘，你刚才那一下，好威风。”

慕容雪没动。沈小白松开她的腰，往后退了一步，看着她的背影。阳光从前面照过来，把她的影子拉得很长。影子铺在地上，他站在影子里。她的后背很直，腰很细。月白色的裙子被风吹起来，贴着腿。从腰往下，弧线很流畅。裙摆飘着，一下一下的。

沈小白又跳了一下，这次跳得高了一点。他张开小手臂，像是要抱住什么，但没抱住。“娘亲威武。娘亲威武。”他喊了两声，声音嫩嫩的，脆脆的。

慕容雪转过身，看着他。她的脸还是那么白，眉毛很细，眼睛很亮。她的嘴角动了一下，又动了一下。

“你叫什么？”

“娘亲威武。”沈小白又跳了一下，小手拍着巴掌。

慕容雪蹲下来，和他平视。她的手抬起来，摸了摸他的头。手指插进他的头发里，按了按。

“你刚才躲在后面，怕不怕？”

“不怕。有娘在。”

慕容雪的手停了一下。她把手指抽出来，站起来。

“走吧。回去。”

“回哪里？”

“客栈。”

沈小白拉着她的手，两个人往回走。草还是那么高，风还是那么大。慕容雪走前面，沈小白走后面。他迈着小短腿，走得很急。走了几步，他跑起来，跑到她前面，又跑回来。

“娘，你以后还打坏人吗？”

“看情况。”

“我长大了也要打坏人。”

“你先长大再说。”

沈小白撅了撅嘴。慕容雪看了他一眼，没说话。

太阳快落山了，天边出现了红霞。红霞照在草原上，草变成了金色。慕容雪的裙子也变成了金色，白丝拂尘变成了橘红色。两个人走在一起，影子拉得很长。一个高，一个矮。高的是娘，矮的是孩儿。

回到街上，天已经暗了。灯笼亮起来了，红红的，照着石板路。两边的铺子还在开，卖吃的，卖玩的，卖用的。人比白天多了一些，三三两两，有的在买东西，有的在闲逛。

慕容雪牵着沈小白走进悦来客栈。掌柜站在柜台后面，看见他们，笑了。

“回来了？找到住的地方了？”

“找到了。”慕容雪说。

“这孩子今天玩得开心吗？”掌柜低头看着沈小白。

沈小白仰头看着掌柜，笑了。“开心。娘带我去了草原。”

“草原？”掌柜愣了一下，“那边有妖兽，你们不怕？”

慕容雪没说话。沈小白抢着回答，“娘把妖兽打跑了。娘可厉害了。”

掌柜看了看慕容雪，又看了看沈小白。“这孩子，真会说话。你们母子俩，感情真好。”

慕容雪的脸微微泛红。沈小白拉着她的手，晃了晃。“娘，我们住哪个房间？”

“天字三号房。昨晚那间。”掌柜从墙上取下钥匙，递过来。

慕容雪接过钥匙。沈小白又晃了晃她的手。“娘，我饿了。”

“上去放了东西，下来吃饭。”

两个人上了楼。楼梯吱呀吱呀响。沈小白爬楼梯还是费劲，爬了两步，回头看她。

“娘，抱。”

慕容雪弯下腰，把他抱起来。她抱着他上了楼，开了门，走进去。房间里还是老样子，床铺得整整齐齐，被子叠好了，枕头放正了。窗户关着，窗帘拉上了。

慕容雪把他放在床上，转身去倒水。沈小白坐在床沿上，两条小腿晃来晃去。

“娘，我们明天还去草原吗？”

“不去了。”

“为什么？”

“巫师已经死了。去了也没用。”

沈小白哦了一声，低头看着自己的脚。小脚丫白白的，脚趾圆圆的。慕容雪倒了水端过来，他接过杯子喝了一口。

“娘，我的身体什么时候能变回去？”

慕容雪看着他，看了几秒。“会变回去的。但要等。”

“等多久？”

“不知道。”

沈小白放下杯子，躺倒在床上。他盯着天花板，天花板是木头的，有一条裂缝。

慕容雪坐到椅子上，看着他的小脸。她的手放在膝盖上，手指动了动。

楼下传来掌柜的声音，“天字三号的客官，饭好了，下来吃吧。”

慕容雪站起来，走到床边，拉了拉沈小白的手。“吃饭了。”

沈小白坐起来，跳下床。两个人走出房间，下了楼梯。掌柜在柜台后面摆了一桌菜，两副碗筷。菜不多，但很精致。一盘青菜，一盘豆腐，一碗汤，一碗米饭。

“随便做的，别嫌弃。”掌柜笑着说。

慕容雪坐下了。沈小白爬到她旁边的椅子上，拿起筷子。筷子太长，他的小手握不住，掉了两次。慕容雪拿过筷子，换了勺子给他。他用勺子舀豆腐，舀不起来，豆腐滑到碗里，溅出汤汁。汤汁溅到衣领上，湿了一小块。

慕容雪用布巾给他擦了擦，“慢点吃。”

沈小白放慢了速度，一口一口吃。他吃得很香，嘴巴上沾了米粒。慕容雪伸手把米粒拿掉，他冲她笑了笑。

掌柜站在柜台后面，看着他们，笑了。

“你们母子俩，真是模范母子。这孩子懂事，娘亲也好看。”

慕容雪没说话。沈小白抬起头，冲着掌柜笑了。“我娘最好看了。”

掌柜哈哈大笑。

慕容雪的脸红了。她低下头，喝了一口汤。汤很烫，她吹了吹，又喝了一口。

沈小白吃完了，放下勺子，拍了拍肚子。“吃饱了。”

慕容雪也吃完了。她站起来，牵着沈小白的手。“上楼吧。”

“好。”

两个人上了楼。楼梯吱呀吱呀响。沈小白这次没要抱，自己爬了上去。他站在天字三号房门口，等慕容雪开门。门开了，他走进去，踢掉鞋子，爬到床上。

慕容雪关上门，吹灭了灯。月光从窗户照进来，在地上画出一块白白的亮斑。她躺到沈小白旁边，盖好被子。

沈小白翻了个身，面朝她。“娘。”

“嗯。”

“你说我的身体能变回去，怎么变？”

慕容雪没说话。她看着天花板，裂缝还在。

“娘，你怎么不说话？”

“睡吧。明天再说。”

沈小白撅了撅嘴，又翻了个身，背对着她。过了几息，他又翻回来了。

“娘，你是不是知道怎么变，但不告诉我？”

慕容雪伸手摸了摸他的头。“知道。但不是现在。”

“为什么不是现在？”

“因为你太小了。”

沈小白哦了一声，不再问了。他闭上眼睛，小手伸过来，握住了慕容雪的手指。她的手很大，他的手很小，只够握住她两根手指。他握着，不松开了。

慕容雪躺在那，看着天花板。月光照在她脸上，她的脸很白。她翻了个身，面朝墙壁。手还被他握着，没抽回来。她的手心湿湿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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