月光照在床上。沈小白闭着眼睛，睫毛轻轻颤着。他的手被慕容雪握着，手心里湿湿的。他想抽回来，没敢动。

慕容雪的呼吸变重了。她的手从他手背上松开，翻了个身，背对着他。沈小白从睫毛缝隙里看过去。

床单被攥出了褶皱。月光照在那些褶皱上，明暗交替，像水面的波纹。褶皱一会儿深一会儿浅，随着她手指的松开和攥紧而变化。她的身子微微弓起来，影子在墙上拉长又缩短，像有什么东西在月光下慢慢舒展。

桌上一本书的书页被风吹动，翻过去一页，又翻过去一页。哗啦，哗啦。不快不慢。铜炉里的香灰散开了，原本堆成小尖堆的香灰开始往下塌，灰白色的粉末从尖顶上滑下来，沿着斜坡往下滚。有一粒香灰从几面上掉下去，落在青砖地上。

窗户纸轻轻响了一下，像是有人在窗外吹了一口气。纸鼓起来，又瘪下去。鼓起来，瘪下去。

窗外那棵柳树的枝条垂下来，梢头点着月光。柳枝晃了一下，水面荡出一圈涟漪。涟漪慢慢扩散，碰到岸边的石头，又弹回来。弹回来的涟漪撞上新的涟漪，两圈水纹叠在一起，变成一道更大的波纹。

被子上有手指划过的痕迹，一道一道的，横七竖八。有的痕迹很深，布料的纹理被拨开了。有的很浅，只是轻轻带过。烛火跳了一下，那些痕迹跟着亮了一下。

床沿上有手指印，深深浅浅的。深的地方指节分明，浅的只是几道白痕。月光照在上面，那些印子像是刻上去的。

铜炉里的香灰全塌了。小尖堆没有了，只剩下一层薄薄的粉末铺在几面上。粉末很细，很匀，像清晨的霜。

窗户缝隙进来的那条光线移到床头了。光线很细，照在枕头上。

沈小白不敢动。他的心跳很快，快得自己都能听见。他怕她听见，把脸埋进枕头里。枕头很软，压住了心跳声。他的手在被子里攥成了拳头，手心全是汗。

铜炉彻底凉透了。炉壁上凝了一层细密的水珠，是屋子里的潮气遇冷结出来的。水珠很小，密密麻麻。

窗外的月亮升高了。月光从窗户斜照进来，在地板上画出一块亮斑。亮斑的边缘模糊，像被水泡过的墨。

沈小白从睫毛缝隙里看见慕容雪的手从床单上抬起来，放在自己肚子上。停了一会儿。床板响了一声，很轻。

桌上一本书的书页不翻了。铜炉里的香灰不动了。窗户纸也不响了。

柳枝不晃了。水面也平静了。

沈小白的呼吸慢慢平稳了。他的手从被子里伸出来，放在枕头上。手还在微微发颤。

慕容雪翻了个身，面朝他。月光照在她脸上，她的脸红红的，额头上有一层细密的汗珠。她看着他，看了很久。她的目光往下移，移到被子下面。被子的形状变了。

她伸手掀开被子一角，看了一眼。目光停了几息。然后她把被子盖回去，抬头看着沈小白的脸。他的脸圆圆的，眼睛闭着，睫毛很长。嘴唇红红的，微微张着。她看了他很久，然后低下头，嘴唇碰了碰他的额头。很轻，像蝴蝶落在花瓣上。

沈小白的身子颤了一下。他不敢睁眼。

慕容雪抬起头，手指在他额头上轻轻按了一下。“醒了就别装。”

沈小白睁开眼睛，看着她。她的脸离他很近，能看见她瞳孔里自己的影子。

“娘。”他叫了一声。

“嗯。”

“你刚才……”

“别问。”

沈小白闭嘴了。两个人对视了几秒。慕容雪坐起来，拢了拢头发。

“想不想尿尿？”她问。

沈小白愣了一下，然后点了点头。他确实想尿尿。他坐起来，小脚伸下床，够不到地面。床太高了，他的腿太短。慕容雪弯下腰，把他抱起来。他的腿夹着她的腰，手搂着她的脖子。她抱着他走到墙角，那里有一个木马桶，用布帘挡着。

慕容雪把他放下来，他站在马桶前，够不到。马桶太高了。慕容雪叹了口气，从后面抱住他的腰，把他举起来，让他站在马桶边缘。他的小手扶着墙，站稳了。

“尿吧。”她说。

月光从窗户照进来，照在他身上。他的身子小小的。慕容雪没转头，看着月光照在地板上的那块亮斑。

沈小白尿完了。慕容雪从旁边拿过一块布巾，递给他。他擦了擦，把裤子提上。慕容雪把他抱起来，他搂着她的脖子，脸贴着她的脸。

“娘，我是不是长大了？”

“什么？”

“那个。”他低头看了看自己。

慕容雪蹲下来，和他平视。她的手放在他的膝盖上，按了按。

“你那个地方，和你原来的身体一样大。没变小。”

“那为什么我人变小了？”

“巫师把你的魄抽走了。你的修为还在，身体有些地方还保留着原来的样子。”

沈小白低头看了看，又抬头看她。“那是不是说，我其他地方也能变回去？”

“需要时间。”

“娘，你觉得我那里大吗？”

慕容雪的手指在他膝盖上敲了一下。“小孩子别问这种问题。”

“我不是小孩子。我十九了。”

“你现在看起来就是小孩子。”

沈小白撅了撅嘴。慕容雪站起来，把他塞进被子里。他躺在枕头上，她坐在床边，看着他的脸。

“娘，你还没回答我。”

“回答什么？”

“大不大？”

慕容雪伸手弹了一下他的额头。“大。行了吧？”

沈小白笑了，露出两颗小门牙。慕容雪看着他的笑脸，嘴角动了一下。

“男孩子长大了，那里大是好事。说明身体好，修炼根基也扎实。”

“那娘你喜不喜欢？”

慕容雪的手指停了一下。“别胡说。你现在要做的是把身体变回去。”

沈小白看着她的眼睛，看了一会儿。“娘，你刚才在看什么？”

“没看什么。”

“你看了。”

慕容雪没说话。她站起来，走到窗前。月光照在她身上，月白色的裙子泛着淡淡的光。她的影子铺在地上，长长的。窗外的柳枝垂下来，梢头点着水面。水面荡出一圈涟漪，慢慢扩散，碰到岸边的石头，又弹回来。

沈小白从床上坐起来，被子从身上滑下去。月光照在他脸上，他的脸白白的，眼睛亮亮的。

“娘。”他喊了一声。

慕容雪转过身，看着他。他的小身子坐在床沿上，两条小腿晃来晃去。月光照在他身上，他整个人都在发光。

慕容雪走回来，把他抱起来。他趴在她肩膀上，腿夹着她的腰，手搂着她的脖子。她抱着他，在房间里走了两圈。

“娘，你抱我去哪？”

“放你回去睡觉。”

她把他放在床上，把被子掖好。他躺在枕头上，她坐在床边，手还握着他的手。

“睡吧。”她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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