月色铺满了整张床榻。

娘亲脱了衣服准备睡觉。

窗外的柳枝在夜风里轻轻摇，梢头点着水面，荡开一圈涟漪。那涟漪慢慢散开，碰到岸石，又折回来。桌上的杯子里，水面起了细细的纹路，一圈套着一圈。

夜风从窗缝里钻进来，拂动了床幔。床幔飘了一下，又落下了。桌上的烛火跳了跳，火苗弯了一下，又直起来。

她的手掌贴着他的背，一下一下地抚着。抚了几下，她的手往下移。

“莫动。”她说。

“我没动。”

她的手按在他背上不动了。桌上的杯子晃了一下，水面荡出一圈涟漪。铜炉里的香灰被震动了，原本堆成小尖堆的香灰开始往下塌，灰白色的粉末从尖顶滑落。

他的手指收紧了。他的呼吸沉了下去。

“娘亲。”他唤了一声。

“嗯。”

“你动的时候，我能觉着。”

“觉着什么？”

“里头在收。”

她的手掌在他背上拍了一下。“莫胡说。”

他把脸埋在她怀中。她的身子微微起伏，像水波。床板响了。吱呀，吱呀。声响不大，但在静夜里听得很真切。

窗外的柳枝摇得越来越急。水面上的涟漪越来越密，一圈一圈往外散。有的往东，有的往西，互相撞，互相叠。被撞散的变成更小的，往四面八方散开。

“你听好了。”她开口了，声响不大，却很稳，“你如今这副模样，不能做那桩事。你的身子太小了，承不住。”

他听着，不敢插嘴。

“我如今将你搁在这里，是为了帮你稳住那魄。不是你想的那般。”她的手在他背上轻轻拍了一下，“你莫乱想。”

“我没乱想。”

“你心里想什么，我晓得。”

他把脸埋在她怀中。她的手从他背上移开，搁在他头上，轻轻揉着他的发。

“你莫怕。我不会伤你。”

“我晓得。”

“但你也不能乱来。”

“不敢。”

窗外的水面不再平静。涟漪变成了波浪，一波推着一波，往岸边涌。波浪碰到岸石，溅起水花。水花落在柳叶上，顺着叶脉往下滴。

她的身子微微动了一下。他的手指收得更紧了。

“莫动。”她说。

“我没动。”

她没再说话。月光落在他们身上，把两个人的影子钉在墙上。水面慢慢静了。波浪小了，涟漪淡了。柳枝不摇了。

过了很久，她又开口了。

“你往后长大了，会遇到许多人。你要学会分辨，哪些是真心对你，哪些是图你的东西。”

“我只想要娘亲。”

“我不是你娘亲。”

“在这里是。”

她的手掌在他头上轻轻拍了一下。“莫顶嘴。”

他不说了。她的手又放回他背上。

“你要记住，无论什么时候，都不能顶撞长辈。这是做人的根本。”

“记住了。”

“还有，不管你的身子变成什么模样，你的心不能变。要做一个端正的人。”

“嗯。”

窗外的水面又晃了。涟漪一圈一圈往外散，碰到岸石，折回来，又折回去。越折越小，越折越淡。

桌上的杯子终于不晃了。水面静下来，映着屋顶的木梁。木梁的影子倒在水里，歪歪扭扭的。铜炉里的香灰全塌了，只剩一层薄薄的粉末铺在几面上。

她的身子不再动了。他能觉着她的心跳，从她怀中传过来，一下一下的。

“你往后要好好修炼。莫辜负了师尊和师伯的期望。”

“嗯。”

“你的混元球可以治病养颜，但不能用来讨好旁人。”

“晓得了。”

“还有青龙令，不到万不得已莫用。”

“娘亲，你说过许多次了。”

她的手掌在他头上轻轻拍了一下。“莫顶撞长辈。”

他揉了揉头，不说了。她的手又放回他背上。

“睡吧。”

“娘亲，你这般我睡不着。”

“为何？”

“你那里在动。”

她没说话。月光落在他们身上，把两个人的影子叠在一起。被子堆在地上，皱成一团。窗外的柳枝不摇了，水面静得像一面铜镜。桌上的杯子映着木梁，铜炉里的香灰薄薄地铺在几面上。风停了，窗纸也不响了。整间屋子静下来，只有两个人的呼吸声。

“莫顶撞长辈。”她说。声音很轻，像一片叶子落在水面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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