屋子里暗了下来。月光不知什么时候躲进了云层后面，只剩窗纸透进来的一点微光，模模糊糊的，什么也看不清。床上的两个人影融在黑暗里，只剩下轮廓。一个小的，一个大的。

床板响了一声。不是之前那种吱呀，是木头被压住又松开的那种闷响。然后是布料摩擦的声音，窸窸窣窣的，像有什么东西在黑暗中慢慢移动。

窗外的雨开始下了。不是大雨，是那种细细密密的雨丝，打在窗外的芭蕉叶上，沙沙沙沙的，像有人在轻轻地搓着什么东西。雨点很轻，但很密，一滴接一滴，连成了片。芭蕉叶被雨点打得轻轻颤动，叶面上的水珠滚来滚去，聚成一滴大的，又滚落了。

屋子里的床板又响了。这次不是一声，是连着好几声。声音不大，但在静夜里听得很清楚。吱呀，吱呀，吱呀。不急不慢，和窗外的雨声混在一起。雨打芭蕉的声音是沙沙沙，床板的声音是吱呀吱呀，两种声音叠在一起，分不清哪个是哪个。

桌案上的水杯轻轻晃了起来。水面起了细密的波纹，一圈一圈的，从杯壁往中间走，碰到对面的杯壁又弹回来。杯壁上挂着的水珠慢慢往下滑，滑到杯底，和杯底的水汇在一起。水珠一颗接一颗地滑，像是在赶路。

床板的声音快了一些。吱呀吱呀，吱呀吱呀。窗外的雨也大了一些，雨点打在芭蕉叶上的声音从沙沙沙变成了噼噼啪啪。芭蕉叶被雨点打得上下晃动，叶面上的水珠来不及滚落就被新的雨点砸散了。

铜炉里的香灰开始往下塌。原本堆成小尖堆的香灰从尖顶滑落，灰白色的粉末沿着斜坡往下滚。滚到几面边缘的时候停住了，又有新的粉末从上面滚下来，把它推了下去。香灰落在青砖地上，无声无息，但一层一层地堆了起来。

床板的声音越来越密。吱呀吱呀吱呀，连成了一片。窗外的雨也越来越大，噼噼啪啪，噼噼啪啪。雨打芭蕉的声音和床板的声音合在了一起，分不清哪个是雨声，哪个是床板声。

桌案上的水杯晃得越来越厉害。水面不再是细密的波纹，而是成了波浪。波浪从杯壁涌向中心，从中心涌向杯壁。水花溅起来，落在桌面上，一滴一滴的。桌面上的水珠越来越多，连成一片，像一面小小的镜子。

窗外的雨更大了。雨点打在芭蕉叶上，啪啪啪啪，像是有人在拍手。芭蕉叶被雨点打得弯下去又弹起来，弯下去又弹起来。叶面上的水珠不停地滚落，一串一串的，像断了线的珠子。

床板的声音也快到了极点。吱呀吱呀吱呀吱呀，连成了一片，听不出节奏了，只剩下连绵不绝的响声。那声音从床板传出来，在屋子里回荡，撞到墙又弹回来，弹回来又撞过去。

桌案上的水杯猛地晃了一下，水花溅出来，落在桌面上，溅成一朵小小的水花。水花的形状像一朵梅花，五个瓣，中间有一个小坑。水花很快就塌了，变成一滩水，慢慢往桌沿流。

床板的声音突然慢了下来。从急到缓，从快到慢。吱呀，吱呀，吱呀。一声比一声慢，一声比一声轻。窗外的雨也跟着小了。从噼噼啪啪变回沙沙沙，从沙沙沙变回细细的雨丝，打在芭蕉叶上，沙沙，沙沙。

床板的声音停了。窗外的雨也停了。只有屋檐上积的雨水还在往下滴，滴答，滴答。一滴，又一滴。不急不慢。水滴落在芭蕉叶上，声音很脆，像有人在轻轻敲着什么东西。

桌案上的水杯终于不晃了。水面平静下来，映着屋顶的木梁。木梁的影子倒映在水里，安安静静的。铜炉里的香灰不再动了，薄薄的一层铺在几面上，像初冬的第一场霜。

屋子里安静了很久。

黑暗中，一个声音响了起来。很轻，像是从很远的地方传来的。

“谢谢你。”

停了一下。

“真甜。”

然后是什么东西陷进枕头里的声音，闷闷的。布料摩擦的声音，窸窸窣窣的。之后就没声了。屋子里彻底安静了。只有屋檐上的雨水还在滴，滴答，滴答。一声接一声，不急不慢。

窗外的芭蕉叶上还挂着水珠，在月光下亮晶晶的，像一颗一颗的碎银子。风停了，芭蕉叶也不晃了。水珠挂在叶尖上，颤颤巍巍的，不肯落下来。等了很久，终于落了。滴答。

月光从云层后面钻出来了，照在窗纸上，白白的。屋子里的轮廓又清晰了。一个人趴在床上，脸埋在枕头里。另一个人躺在她旁边，小手搭在她的腰上。两个人的影子叠在一起，安安静静地贴在墙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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