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色暗下来了。沈小白和三个师姐从后山回来，在岔路口分了手。苏清月往素心舍走，张琼跟在她后面，银铃叮当响。李娟站在原地，看了沈小白一眼，没说话，转身走了。沈小白一个人往冰池居走，路两边的榆树在暮色里显得很高，叶子沙沙响。

走到半路，路边有一个亭子。亭子是木头搭的，顶上盖着青瓦。四根柱子漆成红色，漆面有些地方剥落了。亭子里坐着两个人。一个是李萍萍，穿白衣，腰间挂着外门弟子的木牌。另一个是个男的，穿黑衣，腰间挂着一把剑，面容粗犷，眉毛很浓。两个人挨得很近，头凑在一起说话。

“你确定他有凝金丹？”那男的声音很低。

“确定。上次张果搜他的身，搜出来过。”李萍萍的声音也低，但沈小白走得很轻，逍遥步没有声音，他听得很清楚。“他一个杂役出身，凭什么筑基？还不是靠丹药堆的。”

“凝金丹是金丹期突破用的。他筑基初期，用不上。”

“用不上可以卖。一颗凝金丹，市面上能卖六万灵石。”李萍萍顿了顿，“咱们俩一人一颗筑基丹，剩下的还能买件好法器。”

那男的沉默了一会儿。“他肯给？”

“不肯也得给。”李萍萍的声音冷了一些，“张果已经在办了。只要有那东西在手，他想要多少给多少。”

沈小白站在亭子外面的榆树后面，没动。风吹过来，榆树的叶子沙沙响。李萍萍和那男的还在说话，声音越来越低，听不清了。沈小白转身走了，逍遥步没有声音，脚踩在落叶上，连落叶都没响。

第二天一早，院门被人敲响了。沈小白从床上坐起来，穿好衣服，走出屋子。老榕树的叶子在晨风里沙沙响。院门开着，三个人站在门口。都戴着面具。面具是木头的，漆成白色，只露出眼睛和嘴。三个人都穿着杂役的衣服，瘦小的身子缩着。中间的个子最矮，左边的稍高，右边的和中间差不多。

沈小白站在院子里，没动。“什么事？”

中间那个人从怀里掏出一块石头。石头不大，鸡蛋大小，表面光滑，泛着淡淡的荧光。留影石。他把留影石举起来，真气注入。石头亮了，在空气中展开，形成一幅画面。

画面里是一间屋子。光线很暗，像深夜。一张床上躺着两个人。一个穿着月白色衣裙，头发散在枕头上。另一个穿着金色衣服，个子很小，像个孩子。金色的衣服在暗光下泛着暗暗的光泽。月白色的衣裙皱巴巴的，堆在床尾。两个人挨得很近，看不清脸。光线忽明忽暗，像烛火在风中摇晃。穿月白色衣裙的人翻了个身，趴在床上。穿金色衣服的小个子从后面贴上去。两个人的影子叠在一起，像两片叶子被风吹着叠在一起。

中间那个人看着沈小白，嘴角翘起来。“沈师兄，这画面要是传出去，你说宗门里的人会怎么想？”

沈小白盯着画面看了几秒。画面里的光线继续变化，一会儿亮一会儿暗。穿金色衣服的小个子的脸始终藏在阴影里，看不清轮廓。月白色衣裙的人的脸也始终看不清，埋在枕头里。那件金色衣服的领口有花纹，但沈小白的衣服领口没有花纹。月白色衣裙的袖口有云纹，但慕容雪的袖口没有云纹。画面的边缘有一道细细的裂痕，像是被什么东西划过。

“假的。”沈小白说。

“假不假不重要。”中间那个人把留影石收起来，揣进怀里，“重要的是，别人看了会怎么想。你一个筑基初期的内门弟子，修为涨得这么快，靠的是什么？这块留影石要是传出去，别人自然会想明白。”

沈小白看着他，没说话。

中间那个人往前走了一步。“沈师兄，我不是来害你的。我是来帮你的。李萍萍师姐说了，只要你给两颗筑基丹，一颗凝金丹，这留影石就毁了。从今往后，没人知道这件事。”

左边那个人也往前走了一步。“沈师兄，你想想清楚。你现在筑基初期，凝金丹你用不上。筑基丹你也有多的。给了我们，你也不损失什么。”

右边那个人没动，站在原地看着沈小白。

沈小白开口了。“不给。”

中间那个人愣了一下。“你不怕？”

“不怕。”

左边那个人盯着他看了几秒。“好。你别后悔。”三个人转身走了。走到院门口的时候，中间那个人停下来，没回头。“明天这个时候，全宗门都会看到这块留影石。”三个人走了。脚步声越来越远，最后听不见了。

沈小白站在院子里，看着院门。风吹过来，老榕树的叶子沙沙响。墨姐的声音从印记里冒出来。“你不担心？”

“不担心。”

“那画面虽然模糊，但衣服和你的很像。发型也像。”

“脸看不清。衣服也有不一样的地方。领口的花纹，袖口的云纹，都对不上。”

墨姐沉默了一下。“他们手里有留影石，就算查清了是假的，传出去对你名声不好。而且他们都戴着面具，你连是谁都不知道。”

沈小白没说话。他转身走回屋里，坐到床上。丹田里的混元球在慢慢转，一圈一圈的。他把青龙枪从戒指里取出来，放在床边。枪头亮了一下，银白色的光闪了一闪，又暗了。

第二天一早，院门又被人敲响了。三个人站在门口，还是戴着面具，还是穿着杂役的衣服。中间那个人从怀里掏出留影石，真气注入。石头亮了，画面在空气中展开。还是那张床，还是那两个人。穿月白色衣裙的人和穿金色衣服的小个子。画面比昨天更清晰了一些，但脸还是看不清。

“沈师兄，最后问你一次。给不给？”中间那个人的声音很冷。

沈小白看着画面。那两个人还叠在一起，影子晃来晃去。他看了几秒，把目光移到中间那个人脸上。

“不给。”

左边那个人往前走了一步。“你那个凝金丹，留着也没用。你筑基初期，离金丹还远。卖给我们，你还能交个朋友。”

右边那个人也往前走了一步。“以前的事是我不对。只要你给我们丹药，以后你有什么事，我们帮你出头。”

沈小白看着他们三个人。面具遮住了脸，看不见表情。三个人的身子都缩着，像三只受惊的老鼠。

“不给。”沈小白说。

三个人互相看了一眼。中间那个人把留影石收起来，揣进怀里，转身走了。左边和右边的人跟在他后面，三个人一起走了。

院子安静了。沈小白站在院子中间，老榕树的叶子在风里沙沙响。他从戒指里取出青龙枪，枪在手里亮了一下。他握着枪，练了一遍混元枪法。刺，挑，扫，劈，点。枪尖划破空气，发出嗡的一声。他收枪，把枪收进戒指里。

墨姐的声音从印记里冒出来。“你就这么让他们走了？”

“不然呢？”

“他们手里有留影石。明天全宗门都会看到。”

沈小白没说话。他走回屋里，坐到床上。床板很硬，硌得后背疼。他躺下来，盯着天花板。天花板是白的，干干净净的。他把手枕在头下，闭上眼睛。

墨姐不说话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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