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天一早，玉女宗炸开了锅。讲道广场上，藏经楼门口，试炼殿外面，到处都是人。三三两两聚在一起，手里拿着留影石，凑着头看。录像比昨天清晰了，穿金色衣服的小个子的轮廓露出来了，但脸还是看不清。穿月白色衣裙的人的脸也还是看不清，埋在枕头里。但两个人的动作比之前更清楚了，影子叠在一起，晃来晃去。

“这不是慕容师伯吗？”一个外门弟子指着录像里的月白色衣裙。

“衣服像，脸看不清。”另一个外门弟子说。

“那个小孩是谁？”

“沈小白吧。宗门里就他一个男的穿金色衣服。”

“可是那衣服领口有花纹，沈小白的没有。”

议论声越来越大，越来越乱。有人说是真的，有人说是假的，有人说不关自己的事，有人说宗门出了这种事丢人。

冰池居的院门被人敲响了。不是敲，是砸。砰砰砰，一下接一下。沈小白从屋里走出来，站在院子中间。院门外站着几十个女弟子，白衣青衣淡紫色，手里拿着留影石，脸上带着愤怒。

“沈小白，出来！”

“你和慕容师伯的事，给我们一个交代！”

“宗门清誉都被你毁了！”

沈小白站在院子中间，没动。老榕树的叶子在风里沙沙响。院门没开，但门板被砸得直晃。

“开门！”

“不敢出来是吧？”

声音越来越大。沈小白还是没动。

院门被人从外面推开了。不是那些女弟子推的，是苏清月。白裙，霜华剑挂在腰间。她站在门口，目光扫过那些女弟子，脸色很冷。

“干什么？”

“大师姐，沈小白他……”

“他怎么了？”苏清月的声音不大，但很冷，“你们手里拿的留影石，谁给你们的？录像里的人，你们看清了？衣服上的花纹，你们对比过了？”

一个穿粉裙的外门弟子往前站了一步。“大师姐，我们不是故意闹。可是这留影石传遍了宗门，总得有个说法。”

“说法会有的。但不是你们这样堵在门口砸门。”

另一个穿绿裙的弟子说，“那沈小白为什么不自己出来解释？”

“他不需要向你们解释。”苏清月的声音更冷了，“你们是什么身份？内门弟子的事，轮得到外门弟子来管？”

那几个女弟子不说话了，但也没走。人群里有人小声嘀咕，“大师姐护着他，还不是因为他那张脸。”旁边有人拉了拉她的袖子，她不说了。

张琼从苏清月身后站出来，银铃叮当响。“都回去。别在这里闹。谁再闹，我去告诉师尊。”

一个年纪大一些的女弟子看了张琼一眼。“张师妹，我们不是闹。我们只是想知道真相。”

“真相就是留影石是假的。”李娟从后面走上来，青色长裙，金丹初期的威压放出来。那几个女弟子往后退了几步。“慕容师伯是什么人？化神大圆满。谁能近她的身？还拍下这种影像？”

女弟子们互相看了看。有人小声说，“有道理。师伯的修为，怎么可能被人偷拍。”

“可是那衣服……”

“衣服可以造假。脸呢？脸都看不清，你们就信了？”李娟的声音不大，但很沉，“都回去。别在这里丢人。”

又有一个女弟子开口了，“李娟师姐，你也是女人，这种录像要是传出去，谁受得了？我们不是闹，我们是为师伯不平。”

“为师伯不平就去查真相，不是在这里堵门。”苏清月接过了话，“都散了。再不走，我叫执法队了。”

一个年轻漂亮的女长老站在人群前面，双手抱在胸前。她穿着淡紫色长裙，腰束得很紧，头发用一支玉簪挽着。她往前走了几步，站在最前面。

“苏师侄，你护着他也得有个限度。留影石传遍了整个宗门，你说是假的？证据呢？”她的声音不大，但很脆，“依我看，空穴不来风。他一个杂役出身，凭什么修为涨得这么快？总得有个说法。”

苏清月看着她，没说话。张琼想说什么，被苏清月拦住了。

那女长老继续说，“我今天把话放在这里。要是查出来是真的，这种伤风败俗的弟子，必须逐出宗门。”她说完，转身走了。那些女弟子也跟着散了。脚步声越来越远，议论声也越来越远。

苏清月走进院子，张琼和李娟跟在后面。三个人站在沈小白面前。

“你没事吧？”苏清月问。

“没事。”

“那些留影石你看了？”

“看了。假的。”

苏清月点了点头。“师尊和师伯已经在查了。你安心待着，别出门。”

张琼凑过来，压低声音。“你老实说，你和师伯到底有没有……”

“没有。”沈小白说。

张琼看了他几秒，笑了。“我信你。”

李娟站在旁边，没说话。她看着沈小白，目光很复杂。嘴唇动了一下，想说什么，没说。

天黑下来了。玉女宗的弟子们回到各自的住处，关上门。但留影石没有收起来。灯熄了，被子拉上了，留影石在被窝里亮着。录像在黑暗中展开，穿金色衣服的小个子和穿月白色衣裙的人叠在一起，影子晃来晃去。

那个穿淡紫色长裙的年轻女长老躺在自己的床上，手里拿着一块留影石。白天她叫骂得最凶，在冰池居门口站了半个时辰，说了十几遍“逐出宗门”。现在灯灭了，四周黑了，她把留影石举在被窝里，眼睛盯着录像。

录像里的慕容雪的脸埋在枕头里，只露出半边。那张脸上的表情很复杂。眉头拧着，嘴唇张着，额头的汗珠一颗一颗的。那不是别人，就是慕容雪。

桌上的铜炉里，香灰堆成了一个小尖堆。她的手从留影石上移开，手指在桌面上轻轻划过，指尖沾了一点香灰。灰白色的粉末在她指腹下慢慢散开，像雪。她看着那些粉末，呼吸变了。

录像里的慕容雪的身子猛地绷紧了，眉头拧得更紧，嘴唇哆嗦着。她的手指在香灰里轻轻搅动，粉末从指缝间漏下去，落在桌面上，薄薄的一层。她的手指搅得快了一些，粉末散得更开了。

铜炉里的香灰开始往下塌，原本堆成小尖堆的香灰从尖顶滑落，沿着斜坡往下滚。她的手指在香灰里搅动，粉末被推成一堆，又推开，又堆起来。她的呼吸越来越重，每次呼气都带着一丝颤抖。她咬着嘴唇，把那声刚到喉咙的声音咬断。但声音还是漏出来了一点。很轻，像风吹过水面。

桌上的香灰被她推成了一个小小的圆堆，圆堆的顶端尖尖的，像一座小山。她的手指在山顶上轻轻点了一下，山顶塌了，粉末往四周散开。她盯着录像里慕容雪的脸，手指继续在香灰里搅动，快了一些。

铜炉里的香灰继续往下塌，一层一层地滑落。她的手指搅得越来越快，香灰在桌面上散成一片，又聚成一堆，又散开。录像里的慕容雪的身子再次绷紧，那张脸上的眉头拧在一起，嘴唇哆嗦着。她盯着那张脸，手指在香灰里猛地搅了几下，然后停住了。

铜炉里的香灰全塌了，只剩一层薄薄的粉末铺在几面上。她的手从香灰里拿出来，手指上沾满了灰白色的粉末。她把手指在桌沿上蹭了蹭，粉末落了。录像还在放，穿金色衣服的小个子和穿月白色衣裙的人叠在一起。

“这小子……”她小声说，“还真是厉害。”

她把留影石关掉，放在枕边。翻了个身，面朝墙壁。被子拉上来，盖住了肩膀。屋子里安静了。

玉清殿里，夜明珠的光照在云岚薇脸上。她的脸很白，眼睛很淡。慕容雪站在她面前，月白色裙子，白丝拂尘搭在胳膊上。

“查到了？”云岚薇问。

“查到了。留影石是从听雨镇流进来的。有人在听雨镇的一家店铺里买了这批留影石，然后带进宗门分发。”

“谁买的？”

“还在查。”慕容雪顿了顿，“但那个店铺的老板说，买留影石的人戴着面具，看不清脸。”

云岚薇的手指在椅子扶手上轻轻敲了一下。“继续查。”

“是。”

慕容雪转身往外走。走到门口的时候，她停下来，没回头。

“那些留影石的画面，是假的。”

云岚薇没说话。

慕容雪走了。门在身后关上了。云岚薇坐在金椅子上，看着墙上的玄天镜。镜面很光滑，映着她的脸。她的脸很白，眼睛很淡。她抬手，手指在空中画了一个圈。镜子亮了一下。镜面上出现了画面。穿金色衣服的小个子和穿月白色衣裙的人叠在一起。她看着画面，看了很久。手指在椅子扶手上轻轻敲着，一下，一下，又一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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