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天一早，张琼来了。银铃叮当响，淡蓝色裙子，头发扎成两个髻。她手里拿着一张红色的请帖，在沈小白面前晃了晃。

“李萍萍和卢五的。今天在听雨镇誓缘酒楼举行道侣宣仪。”

沈小白接过请帖，翻开看了一眼。字写得很工整，墨色很浓。“你去不去？”

“去。大师姐和小师姐也去。你去不去？”

沈小白想了想。“去。”

苏清月和李娟也来了。四个人走出冰池居，沿着石板路往宗门外面走。路两边的榆树很高，阳光从树叶缝隙漏下来，在地上画出一块一块的亮斑。张琼走在他左边，银铃叮当响。苏清月走在他右边，白裙在风里飘。李娟走在最后面，青色长裙，步子很稳。

听雨镇在玉女宗外面，出了山门走半个时辰就到了。镇子不大，石板路两边全是铺子。卖布的，卖药的，卖吃的，卖法器的，什么都有。誓缘酒楼在镇子正中间，三层木楼，漆成红色，飞檐翘角。门口挂着红灯笼，灯笼上写着“誓缘”两个字。门前铺着红地毯，从台阶一直铺到街上。

四个人走进去。酒楼里面很大，一楼摆着几十张桌子，已经坐了不少人。有玉女宗的弟子，有听雨镇的散修，还有几个穿黑衣的，腰间挂着千魔教的牌子。沈小白看了一眼那些黑衣人，把目光移开了。

苏清月带着他们走到角落的一张桌子坐下。桌子不大，四个人正好。桌上摆着茶壶和杯子，白瓷的，画着鸳鸯。

“坐这里。”苏清月说，“看得清台上，也不引人注意。”

张琼倒了几杯茶，推给每个人。“李萍萍今天穿什么样子？”

“道侣服。白色的。”李娟说，“她半个月前就开始准备了。”

沈小白端起茶杯喝了一口。茶是苦的，回甘很慢。他把杯子放下，看着台上。台上铺着红地毯，摆着一张桌子，桌子上放着香炉和蜡烛。香炉是铜的，擦得很亮。蜡烛是红色的，有手臂那么粗。

人越来越多。一楼坐满了，有人上了二楼。沈小白扫了一眼，看见几个玉女宗的内门弟子，坐在前排。几个千魔教的弟子坐在另一边，腰间挂着的牌子上刻着骷髅头。一个穿黑衣的女人坐在他们中间，脸很白，嘴唇很红，眼睛很大。她没看台上，看着沈小白。沈小白把目光移开了。

锣声响了。三声，一声比一声长。台上走上来一个人，穿着红袍，留着山羊胡，手里拿着一个卷轴。司仪。他站在台中间，展开卷轴，念了起来。

“吉日良辰，天地为证。李萍萍与卢五，今日结为道侣。永结同心，生死不渝。”

掌声响了。沈小白也拍了拍手。

李萍萍从台左边走上来。她穿着白色的道侣服，料子很轻很软，像月光织成的。衣领立着，腰间系着一条红色的带子，带子末尾垂下来，坠着一块玉佩。头发盘起来了，用一支金簪插着。脸上涂了淡淡的胭脂，嘴唇红红的。她的脸很白，眼睛很亮，睫毛很长。她走得很慢，步子很小，裙摆拖在地上，沙沙响。道侣服一尘不染，白得像雪。

卢五从台右边走上来。他穿着黑色的道侣服，料子很厚，很有质感。衣领立着，腰间系着一条银色的带子。头发束起来了，用一根玉簪插着。他的脸很白，眉毛很浓，眼睛很亮。他走得很稳，步子很大，靴子踩在地板上，咚咚响。黑色道侣服笔挺整洁，没有一丝褶皱。

两个人在台中间站定。面对面，中间隔了两尺。司仪站在旁边，又念了起来。

“李萍萍，你可愿意与卢五结为道侣，永结同心，生死不渝？”

“我愿意。”李萍萍的声音不大，但很清楚。

“卢五，你可愿意与李萍萍结为道侣，永结同心，生死不渝？”

“我愿意。”卢五的声音很沉，在酒楼里回荡。

两个人转过身，面朝台下。李萍萍的手抬起来，卢五的手也抬起来。两只手握在一起，十根手指交叉。卢五的手很大，李萍萍的手很小。李萍萍的手被卢五的手包住了，只露出指尖。指甲上涂了红色的蔻丹，亮晶晶的。

台下又响了掌声。有人站起来鼓掌，有人吹口哨，有人喊“恭喜”。张琼也在鼓掌，银铃叮当响。苏清月没鼓掌，看着台上，脸上没什么表情。李娟也没鼓掌，低着头喝茶。沈小白拍了拍手，又放下了。

李萍萍的眼眶红了。眼泪在眼眶里打转，没掉下来。她的嘴唇在抖，嘴角往上弯，又往下弯。弯上去的时候像笑，弯下来的时候像哭。卢五看着她，嘴角动了一下。

“从今往后，你我同修。祸福与共，生死相依。”卢五的声音很沉。

“从今往后，你我同修。祸福与共，生死相依。”李萍萍跟着念了一遍。她的声音在抖，但每个字都很清楚。

台下安静了。没人鼓掌，没人说话。所有人都看着台上。李萍萍和卢五面对面站着，两只手握在一起。烛光照在他们脸上，他们的脸很白，眼睛很亮。香炉里的烟升起来，细细的，歪歪扭扭地往上爬。烟爬到半空就散了，化成一团淡淡的雾，在灯光下慢慢扩散。

张琼小声说，“好感动。”

苏清月没说话。李娟也没说话。

沈小白看着台上，李萍萍的眼泪终于掉下来了。一颗，两颗，三颗。眼泪顺着脸颊往下流，流过颧骨，流过嘴角，滴在下巴上。卢五伸手，手指在她脸上轻轻擦了一下。眼泪被擦掉了，但新的眼泪又流下来了。

“别哭了。”卢五说，声音很轻。

“我没哭。”李萍萍说，声音在抖。

台下有人笑了。笑声不大，但在安静的酒楼里听得很清楚。李萍萍的脸红了，从脖子一直红到耳根。卢五的手还握着她的手，没松开。

司仪又念了起来。“礼成。请新人入席。”

掌声又响了。李萍萍和卢五转身往台下走。两个人还牵着手，没松开。李萍萍的裙摆拖在地上，看起来漂亮优雅，新娘一样。

苏清月坐着没动。张琼看了她一眼。“大师姐，不走？”

“吃饭。”苏清月说，“来都来了，吃了再走。”

张琼笑了。“好。”李娟也点了点头。沈小白没说话，端起茶杯又喝了一口。

酒楼里的客人陆续入席。桌子上摆满了菜，鸡鸭鱼肉，还有几盘素菜，一盆汤。酒壶也上来了，白瓷的，里面装着温好的黄酒。李萍萍和卢五坐在前排的主桌上，两个人挨得很近。李萍萍的白衣服和卢五的黑衣服靠在一起，像一幅水墨画。李萍萍端着酒杯，卢五也端着酒杯。两个人碰了一下杯，各自喝了一口。李萍萍的脸更红了，卢五的脸也红了。

沈小白夹了一块豆腐，放进嘴里。豆腐很嫩，入口即化。张琼夹了一块鱼，小心地挑着刺。苏清月喝汤，一勺一勺的，很慢。李娟吃青菜，一根一根的，也很慢。

卢五站起来，端着酒杯，朝四周敬了一圈。他走到沈小白这桌的时候，停了一下。他看着沈小白，沈小白也看着他。卢五举起杯子，沈小白也举起了杯子。两个人碰了一下杯，各自喝了一口。卢五没说话，转身走了。

张琼小声说，“他看你的眼神不对。”

沈小白没说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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