雷震子与青凝离京的第三日，朝歌下起了入冬以来最大的一场雪。

雪花如鹅毛般簌簌落下，不到半日便将整座城池覆盖成一片素白。摄政王府庭院里的那株老梅，枝头积了厚厚的雪，却有几朵红梅倔强地探出头来，在雪色中分外夺目。

妲己正在书房中批阅“民议堂”代表的选拔名单，肩上的伤已好了七八成，只是冬日天寒，旧伤处仍隐隐作痛。她时不时停下笔，揉一揉肩膀，望向窗外飘飞的雪，心中莫名有些空落落的。

杨戬回灌江口了——他师父玉鼎真人传讯，说有要事相商，他不得不回去一趟。走时他说最多五日便回，可今日已是第三日，连个传讯都没有。

哪吒也被太乙真人叫回乾元山，说是要“考校功课”。

雷震子和青凝去了西岐。

一时间，身边亲近的人竟都不在。

妲己放下笔，轻叹一声。她不是矫情之人，但偌大的王府，突然冷清下来，确实有些不习惯。

就在这时，殿外传来费仲那特有的、带着谄媚与急切的嗓音：“娘娘！娘娘不好了！陛下……陛下他病了！”

妲己眉头一皱：“病了？传太医了吗？”

“传了！可陛下谁也不见，就喊着要见娘娘！”费仲的声音带着哭腔，“娘娘您快去看看吧，陛下烧得厉害，一直念叨您的名字呢！”

妲己心中疑惑——纣王虽然平日里懒散贪玩，但身体一向康健，怎会突然病得这么重？

她起身，披上狐裘，对青凝留下打理事务的女官交代了几句，便随费仲前往纣王所居的西暖阁。

西暖阁内，炭火烧得很旺，暖烘烘的，还弥漫着一股浓郁的药草味。纣王躺在榻上，盖着厚厚的锦被，只露出半张脸，面色潮红，额上覆着湿毛巾，看起来确实病得不轻。

“陛下？”妲己走到榻边，伸手探了探他的额头——确实有些烫。

纣王睁开眼，看到是她，眼中顿时有了神采，一把抓住她的手：“爱妃……你可来了……朕还以为……再也见不到你了……”

他说得有气无力，手上却攥得死紧。

妲己试图抽回手，没成功，只好任他握着，温声道：“陛下别胡说，太医怎么说？”

一旁侍立的太医连忙躬身：“回娘娘，陛下是偶感风寒，加上……加上近日忧思过度，这才病倒。臣已开了方子，好生调养几日便无大碍。”

“忧思过度？”妲己挑眉。纣王会忧思过度？这话说出去谁信？

纣王却连连点头：“对对对！朕就是忧思过度！爱妃你不知道，这些日子杨戬天天在你身边晃悠，哪吒那小子也总缠着你，还有雷震子……朕心里难受啊！”

他说着，竟还挤出两滴眼泪：“朕知道朕没本事，帮不上爱妃什么忙，可朕心里……心里只有爱妃一个人啊！看着他们围着爱妃转，朕就……就吃不下睡不着，这不就病了吗？”

这话说得又酸又委屈，活像个被冷落的小媳妇。

妲己又好气又好笑：“陛下，杨戬将军是在协助朝政，哪吒是在护卫宫禁，雷震子是奉命出使。他们都在为朝歌效力，陛下怎能如此说？”

“朕知道！朕都知道！”纣王松开她的手，转而抱住她的胳膊，将脸贴在她手臂上，“可朕就是难受嘛……爱妃，你就不能多陪陪朕吗？你看，朕都病成这样了……”

他声音软绵绵的，带着鼻音，配上那副可怜巴巴的表情，竟让妲己有些心软。

“陛下，”她放柔了声音，“臣妾不是来了吗？您好好养病，臣妾在这儿陪着您。”

“真的？”纣王眼睛一亮，“那……那爱妃喂朕吃药好不好？”

“好。”

“还要给朕念奏折听！”

“……好。”

“还要陪朕用晚膳！”

“好。”

纣王得寸进尺：“那……那晚上爱妃也别走了，就在这儿陪着朕，万一朕半夜又烧起来怎么办？”

妲己终于察觉出不对了。

她仔细打量纣王——虽然面色潮红，额头发烫，但眼神清明，说话虽然虚弱却条理清晰，而且……抓着她胳膊的手，力道可不小。

“陛下，”她眯起眼，“您真的病了？”

“当然病了！”纣王立刻咳嗽起来，咳得惊天动地，“爱妃你看，朕咳得多厉害……咳咳咳……”

妲己看着他“精湛”的演技，忽然笑了。

她抽回手臂，起身走到桌边，端起那碗还冒着热气的汤药，闻了闻，然后——一饮而尽。

“陛下，”她放下药碗，唇角勾起一抹意味深长的笑，“这药里加了黄连、黄芩，苦得厉害。太医说陛下忧思过度，可臣妾看，陛下是‘火气太旺’，需要清清心火。”

纣王愣住了。

妲己走到榻边，俯身看着他，声音轻柔却带着危险的气息：“陛下若真觉得无聊，臣妾可以给陛下找点事做——比如，帮臣妾整理‘民议堂’的奏报？或者，去狐塾给孩子们讲讲课？再不然，去皮毛工坊视察视察？”

每说一项，纣王的脸色就白一分。

整理奏报？他看见字就头疼！

给孩子们讲课？他连《诗经》都背不全！

视察工坊？那里又脏又乱，哪有在宫里躺着舒服！

“爱妃……”纣王试图撒娇。

“陛下，”妲己打断他，笑容不变，“臣妾还有一堆奏折要批，就不陪陛下了。陛下好好养病，若实在闷得慌——”

她顿了顿，眼中闪过狡黠的光：“费仲，尤浑！”

“臣在！”两人连忙应声。

“陛下养病期间，你们二人轮流陪陛下说话解闷。就讲讲朝中趣事，比如哪位大臣被夫人罚跪搓衣板了，哪位宗室子弟又闹笑话了——务必让陛下‘开心’起来。”

费仲、尤浑面面相觑，却不敢不从：“臣……臣遵旨。”

妲己满意地点头，又看向纣王：“陛下，臣妾告退了。对了，这药虽然苦，但清心火效果极好。臣妾会让太医每日煎三碗，陛下务必按时服用。”

说完，她施施然转身，走出了西暖阁。

留下纣王躺在榻上，面如土色。

三碗？还每日？

那苦药他闻着都想吐！

“费仲！尤浑！”他咬牙切齿，“你们给朕说实话！爱妃是不是看出朕在装病了？”

费仲苦着脸：“陛、陛下，臣觉得……娘娘恐怕早就看出来了。”

尤浑也点头：“娘娘何等人物，陛下这点小把戏，哪能瞒得过她？”

纣王颓然躺倒，用被子蒙住头：“完了完了……爱妃肯定生气了……”

他在被子里闷了一会儿，忽然又掀开，眼中闪着不服输的光：“不行！朕不能就这么认输！你们说，还有什么办法能让爱妃多陪陪朕？”

费仲和尤淳对视一眼，都从对方眼中看到了无奈。

陛下啊陛下，您是真不明白还是装不明白？

苏娘娘那样的女子，岂是您这种小把戏能留住的？

可这话他们不敢说。

只能陪着自家陛下，继续这场注定徒劳的“争宠大戏”。

摄政王府书房。

妲己回到书房时，嘴角还噙着笑意。纣王那点小心思，她一眼就看穿了。什么忧思过度，什么病重难愈，不过是见她身边人都不在，想趁机黏着她罢了。

幼稚，却也有点……可爱。

她摇摇头，甩开这些杂念，重新坐回案前，继续批阅奏报。

可刚拿起笔，就感到肩头一阵刺痛——是旧伤在作祟。冬日寒气重，伤口愈合本就慢，这几日又劳累，难怪会疼。

她放下笔，揉了揉肩膀，忽然有些想念杨戬。

若是他在，定会第一时间察觉她的不适，然后默默地渡来灵力，为她缓解疼痛。

那个呆子，虽然话不多，却总是用最实在的方式，表达着他的关心。

“娘娘，”门外传来女官的声音，“杨戬将军传讯。”

妲己心头一动：“进。”

女官捧着一枚玉简进来，恭敬地放在案上。

妲己拿起玉简，神识一扫，上面只有寥寥数语：

“师门事务已毕，明日便归。南疆寻得‘暖玉膏’，专治寒伤，待归时奉上。保重。”

落款是一个简单的“戬”字。

简洁，却让她心头一暖。

她放下玉简，望向窗外。雪还在下，天地间一片苍茫。

但她的心情，却莫名好了起来。

那个说要守护她的人，明天就要回来了。

而此刻的西暖阁，纣王正对着那碗新煎的苦药发愁。

费仲小心翼翼地问：“陛下，这药……”

“倒掉！”纣王咬牙，“全倒掉！朕不喝！”

“可是娘娘吩咐……”

“朕说不喝就不喝！”纣王耍起无赖，“去，给朕拿酒来！朕要喝酒！”

费仲和尤浑面面相觑，最后还是硬着头皮去取酒了。

他们知道，陛下这是心里不痛快，借酒消愁呢。

可愁从何来？

恐怕连陛下自己都说不清楚。

是愁留不住苏娘娘的心？

还是愁自己这个皇帝，当得如此……无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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