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0090章雨夜来客,雨是从傍晚开始下的
雨是从傍晚开始下的。
一开始只是零星几点,打在窗玻璃上,啪嗒啪嗒的,像有人在敲。到七点多的时候,雨势突然大了起来,哗啦啦地往下倒,整个镇江城都笼罩在一片白茫茫的水雾里。
楼明之站在窗边,看着外面的雨。手里的烟已经燃到过滤嘴了,他也没注意,就那么夹着,任由烟雾在面前飘散。
谢依兰从卫生间出来,头发还湿着,用毛巾擦着。她看了一眼楼明之的背影,又看了一眼他手里那根快烧到手指的烟,走过去,轻轻把那截烟蒂拿下来,摁进烟灰缸里。
“想什么呢?”
楼明之回过神,看了她一眼。
“在想那封匿名信。”
三天前,楼明之收到一封没有寄件人的信。信很短,只有一句话:“四月十七,雨夜,老地方见。”
没有署名,没有地址,只有这一行字。
楼明之拿着那封信看了很久。他认得那个笔迹——那是他师父的笔迹。一笔一划都跟刻在他脑子里的一样。可是师父已经死了三年了。
“你确定是师父的字?”谢依兰问。
楼明之点头:“我跟他学了十年,他的字我闭着眼睛都认得。这一撇,这一捺,这个收笔的力道,一模一样。”
“会不会有人模仿?”
“可能。”楼明之说,“但如果有人能模仿到这个程度,那一定是跟师父很熟的人。”
他顿了顿,又说:“而且,今天就是四月十七。”
窗外,雨还在下。街对面的路灯亮着昏黄的光,照出一片片斜斜的雨线。偶尔有车开过,溅起一路水花,然后消失在雨幕里。
谢依兰走到窗边,站在他旁边。
“老地方是哪儿?”
楼明之沉默了一会儿,说:“城西,老城墙根。那边有个茶馆,叫‘听雨轩’。师父以前办案累了,就爱去那儿喝茶。他说那儿安静,能听见雨声。”
“他去那儿,都是一个人?”
“嗯。他不带别人,就自己。有时候我也跟着去,但不多。”楼明之看着窗外的雨,“他最后一次去那儿,是三年前四月十六的晚上。第二天,他就死了。”
谢依兰没说话。
她知道那段往事。楼明之跟她说过,师父那天晚上去听雨轩,说是见一个老朋友。第二天早上,被人发现死在茶馆后面的巷子里。死因是心脏骤停,法医说是自然死亡,没有任何外伤。
但楼明之不信。
他师父身体一向很好,怎么可能突然心脏骤停?而且那几天师父一直心事重重,跟他说过,等忙完这阵子,有件大事要告诉他。
那件大事是什么,师父没来得及说。
“你要去吗?”谢依兰问。
楼明之看着她,忽然问:“你觉得呢?”
谢依兰想了想,说:“如果是陷阱,对方在暗处,我们在明处,去就是送死。但如果不是陷阱,如果真的是你师父有什么遗言要告诉你,不去就是一辈子遗憾。”
楼明之没说话。
谢依兰又说:“我陪你去。”
楼明之摇摇头:“不用。你在这儿等我。”
“楼明之——”
“我一个人去。”楼明之打断她,“如果是冲我来的,你去了反而让我分心。如果是师父有什么话要告诉我,那个人应该只想见我。”
谢依兰看着他,过了几秒,点点头。
“好。但两个小时后你不回来,我就去找你。”
楼明之笑了笑,伸手在她湿漉漉的头发上揉了一把。
“放心,我没那么容易死。”
他穿上外套,拿上伞,推开门走进雨里。
门关上的那一刻,谢依兰站在窗边,看着他的背影消失在雨幕中。雨很大,很快就把他的身影吞没了,只剩那把黑伞在路灯下晃了晃,然后也不见了。
她忽然有些不安。
那种不安说不清是什么,就是隐隐觉得,今晚会发生什么。
城西老城墙,是镇江为数不多还保留着的古迹。明代的城墙,几百年的风雨,早就斑驳得不成样子。墙根下有一条青石板路,路两边是些老房子,有茶馆,有棋牌室,还有几家卖古董的小店。
听雨轩就在这条路的最深处。
楼明之走到茶馆门口的时候,雨正大。他收起伞,抖了抖上面的水珠,推开门。
茶馆里很安静,只有雨声和偶尔传来的茶碗碰撞声。几盏昏黄的灯吊在头顶,照着那些老旧的木桌木椅。靠窗的位置坐着两个老人,在下棋,面前摆着两杯茶,已经凉了。
柜台后面,老板娘正在打瞌睡。听见门响,她抬起头,看了楼明之一眼,愣了愣。
“楼队长?”
楼明之走过去,点点头:“张姐。”
老板娘姓张,五十多岁,在这条街上开了二十年茶馆。楼明之师父还在的时候,她就认识他们。师父死后,楼明之偶尔也来,但来得少了。
张姐看着他,眼神有些复杂。
“你……是来等人的?”
楼明之心里一动:“有人留话给我?”
张姐犹豫了一下,从柜台下面拿出一个信封,递给他。
“下午有人送来的,说晚上有个姓楼的先生会来,让我把这个交给你。”
楼明之接过信封,拆开。里面是一张纸条,上面只有一行字:
“后院,老地方。”
他认得这个笔迹。
还是师父的。
“送信的是什么人?”
张姐摇摇头:“没看清。是个男的,戴着帽子和口罩,声音也压得很低。放下信封就走了。”
楼明之点点头,把纸条收进口袋。
“后院的门还开着吗?”
“开着。这么多年,一直没关过。”
楼明之转身往后院走。
后院不大,就二三十平米,铺着青砖,角落里种着一棵桂花树,树底下有一张石桌,四个石凳。楼明之师父以前来,就爱坐在这儿喝茶,说能闻到桂花香。
雨还在下,打在桂花叶子上,沙沙响。后院没有灯,只有茶馆后窗透出来的一点光,昏黄昏黄的,照出雨丝的轮廓。
楼明之站在廊下,环顾四周。
没有人。
他等了一会儿,雨声里忽然传来一个声音。
“来了?”
楼明之猛地转身。
廊下的阴影里,站着一个人。
那人穿着黑色雨衣,帽子压得很低,看不清脸。他就那么站着,一动不动,像一尊雕像。
楼明之盯着他,手慢慢摸向腰间。那里别着一把枪,革职之后他没交,一直偷偷带着。
“你是谁?”
那人没回答,只是往前走了一步。
昏黄的灯光照在他脸上。
楼明之愣住了。
那是一张他再熟悉不过的脸。
“师父?”
他的声音有些发抖,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
那个人站在雨里,看着他,嘴角慢慢露出一丝笑。那笑容很淡,淡得像雨丝一样,一碰就散。
“明之,三年了。”
楼明之的脑子嗡的一声炸开。
师父活着?
师父没死?
他往前冲了一步,想看清那张脸,想确认那不是幻觉。但那个人抬起手,制止了他。
“别过来。”
楼明之停下,看着他。
“师父,你——”
“我知道你想问什么。”那个人说,“我为什么没死,这三年去了哪儿,为什么现在才出现。这些问题,我都会告诉你。但不是现在。”
他从雨衣里掏出一个牛皮纸袋,扔给楼明之。
楼明之接住,低头看了一眼。
“这是什么?”
“青霜门覆灭案的真相。”那个人说,“二十年了,该浮出水面了。”
楼明之抬起头,想再问什么,但那个人已经转身往黑暗里走。
“师父!”
那个人没停,只是背对着他说了一句话:
“小心许又开。”
然后消失在雨幕里。
楼明之追过去,但后院的门从外面锁上了。他使劲推了推,推不开。他翻墙,墙太高,又湿又滑,爬不上去。
他站在雨里,浑身湿透,看着那个人消失的方向,脑子里一片空白。
师父活着。
师父还活着。
可他不肯见他,不肯跟他多说一句话,只是扔给他一个纸袋,然后消失。
为什么?
他在雨里站了很久,久到浑身发冷,久到握纸袋的手都在抖。
然后他想起那个纸袋。
他低头,打开纸袋,抽出里面的东西。
是一沓照片。
第一张照片,是二十年前的青霜门。大门巍峨,匾额高悬,门口站着几个人,穿着长衫,精气神十足。
第二张照片,是青霜门覆灭后的废墟。断壁残垣,焦黑的木头,地上躺着几具尸体,盖着白布。
第三张照片,是一份文件。字很小,但楼明之看清了上面的几个字——
“青霜剑谱转让协议”。
转让方:青霜门。
接收方:许又开。
日期:二十年前三月十五日。
青霜门覆灭的前一天。
楼明之的手抖了一下。
他继续往下翻。
第四张照片,是一个人的证件照。三十来岁,国字脸,浓眉大眼,穿着警服。
楼明之认出那个人。
那是他师父年轻时候的照片。
照片背面写着一行字:
“林振东,青霜门遗孤,本名林青峰。二十年前青霜门覆灭案唯一幸存者。”
楼明之的心猛地抽紧。
师父是青霜门的人?
师父本名叫林青峰?
师父是那个案子的幸存者?
他想起师父生前种种——从不提起自己的过去,从不谈论家人,偶尔喝多了会说一些听不懂的话。他问过师父,师父只是笑笑,说都是些陈年旧事,不提也罢。
原来如此。
原来如此。
他继续往下翻。
最后一张照片,是一个女人的侧影。长头发,瘦削的肩,站在雨里,像是在等什么人。照片很模糊,像是偷拍的,看不清脸。
照片背面也有一行字:
“谢依兰,青霜门主谢云鹤之女。她不知道自己的身世。”
楼明之的手彻底僵住了。
谢依兰。
青霜门主的女儿?
那个每天晚上跟他一起查案,跟他一起吃饭,跟他一起在雨夜里等他的女人,是青霜门的遗孤?
她不是一直在找她失踪的师叔吗?她不是一直以为自己是某个没落武侠世家的传人吗?
她不知道自己的父亲是谁?
她不知道自己是青霜门主的女儿?
楼明之站在雨里,握着那些照片,脑子里一片空白。
雨还在下,越来越大。雨水顺着他头发流下来,流进眼睛里,他也不擦,就那么站着。
过了很久,他把照片收好,放回纸袋。
然后他转身,往回走。
走到茶馆门口,他推开门,走进去。
张姐还在柜台后面,看见他一身湿透,吓了一跳。
“楼队长,你这是——”
楼明之没理她,径直穿过茶馆,推开门,走进雨里。
他得回去。
他得告诉谢依兰。
他得快一点,再快一点。
因为他忽然想到一件事——
如果师父知道谢依兰的身世,那许又开呢?买卡特呢?那些藏在暗处的人呢?
他们知道吗?
如果知道,那谢依兰——
他不敢往下想。
他跑起来,在雨里狂奔。雨水打在脸上,生疼。脚下是积水,踩上去噗噗响,溅起的泥水把裤子都弄脏了。他不顾,只是跑,拼命跑。
跑到住处楼下,他冲上去,推开房门。
屋里亮着灯。
但谢依兰不在。
桌上放着一张纸条,压在水杯下面。
楼明之拿起来,看了一眼。
纸条上只有一行字:
“谢小姐被许先生请去做客了。放心,不会伤害她。明天上午九点,听雨轩后院,我们谈谈。——许又开”
楼明之握紧那张纸条,指甲都快掐进肉里。
许又开。
那个儒雅谦和的文化名流。那个一手创办武侠杂志的大神。那个口口声声说要帮他们查案的“好人”。
他把谢依兰带走了。
楼明之站在屋里,浑身湿透,雨水顺着裤脚滴在地上,滴答滴答响。
他看着窗外的大雨,想起师父说的那句话:
“小心许又开。”
原来如此。
原来师父出现,不只是为了给他那些照片,也是为了告诉他——
真正的敌人,从来不是那些藏在暗处的小角色。
真正的敌人,就在他们身边,一直微笑着,看着他们一步步走进陷阱。
楼明之把那张纸条攥成一团,狠狠扔在地上。
然后他拿起电话,拨了一个号码。
“喂,买卡特。是我,楼明之。”
那头沉默了几秒,然后传来一个低沉的声音。
“楼队长,这么晚打电话,有事?”
“许又开把谢依兰带走了。”
那头又沉默了。
过了几秒,买卡特说:“我知道。”
楼明之愣了愣:“你知道?”
“他下午给我打过电话,说今晚会有客人来。”买卡特的声音很平静,“他还说,让我转告你一句话。”
“什么话?”
“他说:‘楼明之是个聪明人,他知道该怎么做。’”
楼明之握着电话,手在发抖。
许又开到底想干什么?
他抓走谢依兰,是想逼他做什么?
他说的“该怎么做”,是什么意思?
买卡特在电话那头说:“楼队长,你现在在哪儿?我派人去接你。”
楼明之说:“不用。”
“那你——”
“我自己去。”楼明之挂了电话。
他站在屋里,环顾四周。谢依兰的包还在沙发上,她的外套还挂在门后,她那双沾满泥点的运动鞋还摆在鞋架上。一切都还在,只是人不在了。
他走过去,拿起她的外套,闻了闻。那上面有她身上的味道,淡淡的,像雨后青草的味道。
他把外套放下,转身推开门,走进雨里。
雨还在下。
但这一次,他没有跑。
他一步一步往前走,走得很慢,很稳。
因为他知道,接下来要面对的是什么。
不是查案。
不是追凶。
是真正的对决。
(本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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