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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0496章 玉为骨,人为峰


灯亮着。

楼家的玉料库里,灯永远都亮着。不是电灯,是那种拳头大小的夜明珠,镶嵌在墙壁上,一共七颗。柔和不刺眼,却能让你看清每一块玉最细微的纹理。

楼望和站在一排排檀木架子中间,眼睛红了。

不是哭。

是熬的。

他已经三天没怎么合眼了。那双让整个玉石界又敬又怕的眼睛里,布满了血丝,可眸子深处那一抹金光,却比任何时候都要亮。

“不是这个。”

他把一块上好的冰种玉髓丢回架子上,发出“啪”的一声脆响。手边的工作台上,已经堆了不下三十块被他否决的料子。每一块,拿出去都能让外面的玉商抢破头。可在他眼里,都是垃圾。

至少,配不上他要做的事。

“这块也不行,太脆,一碰就得碎。”

“这块太软,能量是够了,可是撑不住。”

“这块……他妈的,谁把这破玩意儿放这儿的?注过胶的东西也敢往这儿摆!”

他一巴掌把一块外表光鲜的玉石扫到地上,玉石在地上滚了两圈,断口处露出一丝若隐若现的胶痕。

楼望和愣了一下。

然后苦笑。

这世上的假东西,怎么就这么他娘的多呢?

连自己家的库房里,都能混进来这种货色。看来夜沧澜那老狐狸的手,伸得比他想的还要长。

他深吸一口气,弯下腰,把那块假玉捡了起来。

没有丢。

他把它单独放在桌子一角,和自己挑剩下的那些真玉,隔着一段距离。

“留着吧,”他自言自语,“等老子把正事儿办完了,再好好查查,是哪个不要命的小鬼,敢把爪子伸进我楼家的库房。”

门口传来一阵极轻微的脚步声。

不用回头,他也知道是谁。

这脚步声太熟了。轻,但是稳。像是踩在薄冰上,却永远不会踏破。

沈清鸢端着一碗东西走进来,看见满地的玉石,秀眉微微皱了一下。那表情,像是在看一个把房间弄乱的孩子。

“你再这么摔下去,不等黑石盟打上门来,你们楼家的家底就得先被你败光。”

她的声音永远这么淡。

不像嗔怪,不像责备。就是陈述一个事实。

可这话从她嘴里说出来,偏偏就能让楼望和一肚子火气,消了大半。

“败不光,”楼望和咧嘴一笑,“楼家别的东西没有,就这玩意儿多。够我摔到明年。”

“到了明年你还修不好帝王玉,我看你怎么跟老爷子交代。”

沈清鸢把碗放到他面前。

是一碗白粥。

还冒着热气。

“秦九真让人从滇西捎来的新米,放了点山药。他说你胃不好,别整天灌那些苦得跟药似的咖啡。”

楼望和盯着那碗粥,看了好一会儿。

白瓷碗,白米粥,上面飘着几粒枸杞,红得扎眼。

简单得不能再简单的东西。

可他忽然觉得,这碗粥,比什么山珍海味都香。

“九真那小子,人在滇西处理矿上的破事儿,还有心思管我喝什么?”

他端起碗,喝了一大口。

烫。

烫得他龇牙咧嘴。

可还是咽下去了。

从喉咙一路暖到胃里。

“他那是怕你倒下了,我们这群人没个领头的。”沈清鸢在他对面坐下来,目光扫过桌上那堆被挑剩下的玉石,“还没找到合适的?”

楼望和放下碗,摇了摇头。

“帝王玉的底子是老的。清代的料子,缅甸抹谷老坑出的。那种底料的密度、透光度、能量承载力,都是顶级的。现在想找一块能跟它匹配的玉髓来做骨,难。”

他说着,拿起那块碎裂的帝王玉主件。

这块玉,他从小就看。

小时候不懂事,还趁老爷子不注意,拿它砸过核桃。被楼和应追着满院子打。

那时候,他觉得这不过就是一块漂亮点的石头。

可现在,他把这块石头捧在手里,却觉得比千斤还重。

“帝王玉,不只是块玉。”

沈清鸢忽然开口。

她的目光,落在那块玉上,声音轻得像是在自言自语。

“它是楼家五代人的脸面。是你爹这一辈子,最得意的收藏。也是这次那些正道玉商,愿意相信楼家的最后一个理由。”

楼望和沉默。

他知道,她说的每一个字,都是对的。

“注胶玉那事儿,虽然我们找到了源头,也揭了黑石盟的老底。可那些老家伙们,嘴上说着相信楼家,心里头,都还在观望。”

沈清鸢继续说,语气依旧平淡。

“他们在等。等你爹这块帝王玉,到底是真,还是假。玉碎,心就散。玉在,人心才在。”

“所以我才必须把它修好!”

楼望和一拍桌子,震得那只白瓷碗跳了一下。

“不是修好,是让它活过来。一块碎了又重新站起来的帝王玉,比他娘的十块完美无瑕的,都更有分量!”

他说这话的时候,眼睛里的金光猛地亮了一下。

然后。

他看见了。

在那块帝王玉碎裂的断口深处,有一丝他之前一直没有注意到的细节。

那是一个极其细微的能量脉络。

像是玉的毛细血管。

断裂了,却还活着。

“等等……”

他猛地拿起放大镜,凑到断口前。

透玉瞳的力量被他催动到极致,眼中的金光几乎要溢出来。

他看到的不再是玉的纹理。

而是一张网。

一张由玉髓、能量和岁月编织而成的网。

这张网的中心,有一个微小的点,正在以一种极缓慢、极微弱的频率,跳动着。

像是心跳。

“它还活着……”

楼望和喃喃自语。

声音里带着一种连他自己都没有察觉到的敬畏。

“什么?”沈清鸢没听清。

“我说,它还活着!”

楼望和猛地转过身,一把抓住沈清鸢的肩膀,力道大得让她微微皱了皱眉。

“清鸢,它还活着!这块玉,它的玉灵没有死!它只是碎了,被那层该死的胶给封住了!只要我能找到一块能跟它共鸣的玉髓,用我的瞳力做引,用你的玉佛之力做桥,就能重新激活它的玉灵!”

他像是一个发现了宝藏的孩子,兴奋得语无伦次。

沈清鸢看着他,眼神里有一丝复杂。

“你知道,上一次有人成功激活碎玉的玉灵,是什么时候吗?”

“什么时候?”

“一百三十年前。清廷造办处的一位老师傅,修复乾隆爷的田黄三连印。那位老师傅,为此耗尽了心血,三个月后就去了。”

楼望和的手,慢慢松开了。

“所以呢?你觉得我会怕?”

“我不是怕你怕。我是怕你太不怕。”

沈清鸢看着他,那双清澈的眼眸里,第一次浮现出一丝担忧。

“你的透玉瞳,每一次进化,都需要付出代价。上次从昆仑玉墟回来,你失明了整整半个月。这一次要修复帝王玉的玉灵,你知道需要消耗多少瞳力吗?”

“知道。”

“知道你还做?”

“做。”

楼望和的回答,没有一丝犹豫。

他转过身,重新走到那排檀木架子前。

这一次,他没有再看那些摆在明面上的玉石。

他蹲下来,把手伸进了架子最底层的一个暗格里。

那是老爷子藏东西的地方。

除了楼和应和他,没有第三个人知道。

他从里面,摸出了一块巴掌大的玉料。

这块玉料,通体漆黑,像是墨染过一样。表面没有任何光泽,粗糙得像是河滩上随便捡的鹅卵石。

可当楼望和把它托在掌心的时候,沈清鸢的仙姑玉镯,忽然发出了一声极轻微的嗡鸣。

“这是……”

沈清鸢站了起来,眼神微变。

“墨玉髓。昆仑山玉虚峰,海拔五千三百米的地方出的。”

楼望和的声音,带着一丝沙哑。

“整个楼家,就这一块。是我爷爷的爷爷,当年用一条命换回来的。老爷子说过,这墨玉髓,是天下至坚至韧之物。用它做骨,就算是碎了的东西,也能重新撑起来。”

他没有说的是,这块墨玉髓里蕴含的能量,极其霸道。要驾驭它,就得以自己的瞳力为代价。稍有不慎,轻则瞳力尽失,重则双目失明。

他更没说,当年那位老师傅修复乾隆三连印,用的也是墨玉髓。之所以耗尽了心血,就是因为这玩意儿,太硬了。硬得能把人的命,都给耗进去。

沈清鸢看着他,看了很久。

忽然,她问了一句不相干的话。

“粥凉了,你还喝吗?”

楼望和愣了一下。

然后笑了。

笑得很大声,笑得很放肆。

笑得眼角都有了泪花。

“喝!当然喝!”

他端起那只白瓷碗,一仰头,把已经半凉的白粥,一口气灌进了肚子里。

然后他把碗往桌上一搁,抹了抹嘴角。

“粥喝了,活儿,也得干。”

他拿起那块墨玉髓,放在帝王玉的旁边。

一黑,一绿。

一个其貌不扬,一个华贵无双。

可奇怪的是,当它们并排放在一起的时候,竟然没有丝毫违和。反而像是两个分别已久的故人,终于重逢。

“帮我护法。”

楼望和盘腿坐下,将两块玉放在膝盖上。

沈清鸢没有说话,只是走到门口,将门关上,然后将仙姑玉镯退下,握在手中。一层淡淡的莹光,以她为中心,向四周扩散开来,将整间玉料库笼罩其中。

楼望和闭上眼。

当他再次睁开的时候,那双眼睛里,已经看不到黑色的瞳仁了。

只有一片纯粹的金光。

那金光,像是熔炉里翻滚的岩浆,炽烈而庄严。

他伸出右手食指,指尖凝出一滴殷红的血珠,滴落在墨玉髓上。

血珠在粗糙的黑色表面滚动了两圈,忽然像是被什么东西吸住了一样,瞬间渗了进去。

紧接着,墨玉髓开始发烫。

不是温热,是滚烫。

烫得楼望和的指尖,都冒起了一阵青烟。

可他连眉头都没有皱一下。

他的左手,按在了帝王玉碎裂的断口处。右手的食指,沾着自己的血,在墨玉髓上,开始勾画。

他画的,是从寻龙秘纹中,领悟出来的玉灵修复法阵。

每一笔,都需要耗费巨大的瞳力。每一笔落下,墨玉髓上就亮起一道细微的金线。

而他的眼睛里,那些金光,也在一点一点地流逝。

沈清鸢站在门口,静静地看着。

她看到楼望和的脸色,从红润,变成苍白。又从苍白,变成纸一样的惨白。

他额头上的汗珠,一颗一颗滚落下来,打湿了衣襟。

他咬紧了牙关,腮帮子鼓起两道硬朗的线条。

他的手指,在微微发抖。

可那笔下的金线,却稳得可怕。

稳得像是在用刀,在大地上刻下山脉的走向。

“疯子。”

沈清鸢轻轻吐出两个字。

声音里,却带着一丝她自己都没有察觉到的颤抖。

她抬起手,将仙姑玉镯贴在眉心。

一缕纯净的玉佛之力,无声无息地融入楼望和的护法屏障之中。

她能做的,只有这么多。

剩下的路,只有他自己能走。

不知道过了多久。

可能是一个时辰,也可能是整整一夜。

当楼望和最后一笔落下的时候,整块墨玉髓,已经变成了一团耀眼的金光。

然后他举起这块发光的墨玉髓,对准了帝王玉的断口,狠狠按了下去。

“咔嚓——”

一声脆响。

不是碎裂的声音。

是契合。

是骨与肉的重新连接。

金光从断口处炸开,将整间玉料库,照得如同白昼。

在那片耀眼的光芒中,沈清鸢看到,那块已经碎裂多日的帝王玉,正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在愈合。

缝隙,一道一道地消失。

而那块墨玉髓,则像是一根黑色的脊梁,深深地嵌入了帝王玉的最深处。

当金光散去。

楼望和双手捧起了那块帝王玉。

它还是原来的样子。

帝王绿的颜色,浓得化不开。温润的光泽,像是春水在流动。

唯一不同的是,在那片浓绿之中,多了一道极细、极黑、却又极其挺拔的脉络。

像是山脊。

像是龙骨。

楼望和看着它,笑了。

嘴角勾起,带着三分得意,三分疲惫,还有四分说不清道不明的感慨。

“老爷子说过,玉碎了,就用金子补。叫什么来着?金缮。可老子今天偏要用玉补玉。这叫什么?”

他顿了顿,自己给出了答案。

“玉骨。”

然后他转过头,看向门口的沈清鸢。

他满脸都是汗,眼睛里布满了血丝,嘴唇干裂得像是旱了三年的土地。

可他那双眼睛,却亮得惊人。

“记得以前老爷子教我的时候,总爱说一句话。”

他开口,声音沙哑得厉害,像是砂纸在打磨石头。

“他说,古龙那老酒鬼写过——‘世上本无废物,只是放错了地方的宝藏’。我一直觉得那老头儿在扯淡,今天才知道,他说的是真的。”

他双手将那重新站立的帝王玉递向沈清鸢,眼中是藏不住的骄傲。

“你看。”

沈清鸢低头望去。

在那道墨色的玉骨之中,仿佛有一条沉睡了百年的巨龙,缓缓睁开了眼睛。

门外,东方既白。

新的一天,开始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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