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夜深了。

楼家那间藏尽天下奇玉的“碎琼斋”里，只有风穿过窗棂的呜咽声，和两个人稍显沉重的呼吸声。

桌上那盏灯，火苗忽明忽暗，照得楼望和的脸也阴晴不定。他坐在那张黄花梨木的大椅上，手里捏着一块碎裂的玉片，指节因为用力而微微发白。这块玉，是沈清鸢亲手递给他的，从楼家那块已经碎裂的“帝王玉”上剥落下来。

那块“帝王玉”，曾经是楼家的脸面，现在，却成了楼家的一道疤。

“假的？”

楼望和的声音打破了寂静，带着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干涩。他抬起头，看着坐在他对面，正用一块白绢擦拭着仙姑玉镯的沈清鸢，她脸上没什么表情，平静得像一潭深水。

“注胶，填色，手法很高明，”沈清鸢停下了手里的动作，抬眼看他，烛光在她的眸子里跳动了一下，“但，假的就是假的。真的帝王玉，碎裂之后，断口是油脂光泽，像凝固的羊脂。而这个……”

她伸出纤细的手指，点了点楼望和手里的玉片。

“断口发闷，像死鱼的眼睛，没有一丝灵气。”

楼望和的心，也跟着闷了一下。

不仅仅是因为这块玉是假的，更因为，能在他爹楼和应的眼皮子底下，把一块假玉放进楼家最核心的藏馆里，这已经不是简简单单的栽赃陷害了。

这是釜底抽薪。

是要让楼家，在所有的正道玉商面前，把最后一块遮羞布，也给扯下来！

“他妈的！”

楼望和突然骂了一句脏话，猛地将手里的玉片拍在桌上，震得那油灯的火焰都跳了三跳。他心里憋着一团火，烧得他五脏六腑都快焦了。

“夜沧澜这个老狐狸，他这一手，玩得真够绝的！”

不是冲着他们的生意来，是冲着他们的“根”来的。你楼家不是说自己的玉是最正的吗？连镇家之宝都是假的，你还有什么脸面在玉石界立足？

这比拿刀子杀人，更狠。

“现在生气，除了气坏自己，还能有什么用？”

沈清鸢站了起来，走到窗边，推开了那扇雕花的木窗。一阵凉风灌了进来，吹散了屋里的沉闷，也吹动了她额前的几缕碎发。她背对着楼望和，声音清清淡淡的，却像一盆冷水，浇在了他心头的火上。

“夜沧澜就是要我们乱。我们一乱，他就赢了。”

楼望和深吸了一口气，胸口的起伏慢慢平息下来。他知道，沈清鸢说的是对的。这个女人，好像无论遇到什么事，都能保持这种让人又爱又恨的冷静。他有时候真想问问她，你心里到底有没有怕的时候？

“对，不能乱。”

他点了点头，目光重新落回到桌上那块碎裂的玉片上，眼底深处，那抹淡淡的金光再次浮现。

“只要是人做的，就一定有破绽。假的，真不了。”

他启动了“透玉瞳”。

眼前的景象，开始变得不一样了。那块黯淡无光的玉片，在他眼中，不再是简单的碎片。它的内部结构，像是一层层被强行黏合在一起的棉絮，粗糙，且充满了缝隙。一丝丝肉眼无法看见的胶质，像血管一样，穿插其中。而在这些胶质的中心，有一团浑浊的、几乎微不可察的阴影。

楼望和的眉头，越皱越紧。

这手法，太精细了。如果不是他的“透玉瞳”已经进化到能感知玉灵的层面，单凭经验，恐怕就算是楼和应，也看不穿。

他的视线，从玉片的断口处，一点一点地往里探。突然，他的目光定格了。

在那团浑浊阴影的最深处，有一个比针尖还要小上数十倍的白点。这个白点，散发着一种极其微弱，但却异常纯净的能量波动。这感觉……他太熟悉了。

“秀玉斋！”

楼望和猛地站了起来，脱口而出。

沈清鸢转过身，秀眉微蹙：“秀玉斋？那个给楼家供应解玉砂的下游铺子？”

“就是它！”楼望和快步走到沈清鸢面前，摊开手掌，把那块玉片递到她眼前，“清鸢，你看，这里的能量残留，虽然被处理过，但骨子里的那股寒气，和上次我们在秀玉斋后院的废料堆里感知到的一模一样！”

注胶，需要用到特殊的解玉砂和胶合剂。而那些东西，只有经手大量原石加工的作坊，才有可能在不引人注意的情况下，调制出来。

沈清鸢接过玉片，闭上眼睛，指尖泛起一层淡淡的莹光，那是仙姑玉镯的护玉之力。她细细地感知了片刻，睁开眼，眼中已是一片冰寒。

“没错，是他们的手笔。看来，秀玉斋，就是黑石盟在我们楼家眼皮子底下，钉下的第一颗钉子。”

“这群吃里扒外的东西！”

楼望和一拳砸在桌面上，发出“砰”的一声闷响。

“我爹待他们不薄！他们竟然……”

“财帛动人心，更何况，夜沧澜的手段，可不止是财帛。”沈清鸢打断了他，语气里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疲惫，“现在我们找到了源头，但光凭这一点，还不够。我们需要证据，能让所有人都看得清清楚楚的证据，而不是你我用异能才能感知到的能量残留。”

“对！要铁证！”

楼望和在屋里来回踱步，脑子飞快地转着。夜沧澜既然敢这么做，就肯定把明面上的证据都抹干净了。他们现在去秀玉斋，多半只会扑个空。

“声东击西。”

沈清鸢忽然开口，声音很轻，却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果决。

楼望和停下脚步，看向她。

“夜沧澜现在，把所有的宝都压在了‘帝王玉’上。他要看着楼家身败名裂，自顾不暇，”沈清鸢的眼中，闪过一丝狡黠的光芒，那是猎人看到猎物步入陷阱时才有的神情，“那我们就让他以为，我们已经乱了阵脚，无计可施了。”

“你的意思是……演戏？”楼望和的眼睛亮了。

“没错。”沈清鸢的嘴角，勾起了一抹惊心动魄的弧度，“明天一早，就让秦九真去办，把我们‘帝王玉’碎裂，楼家被逼上绝路的消息，大张旗鼓地放出去。闹得越大越好，最好是让整个东南亚的玉商，都知道楼家快完了。”

“然后呢？”楼望和追问。

“然后，夜沧澜一定会放松警惕，把注意力都放在我们楼家的总店上。而我们要做的，就是趁这个机会，直捣黄龙。”

“秀玉斋！”楼望和脱口而出。

“不，”沈清鸢摇了摇头，眼神锐利如刀，“秀玉斋只是个干活的地方。证据，不可能放在那里。真正藏证据的地方，一定是一个让他们觉得万无一失的地方。”

楼望和脑中灵光一闪，和沈清鸢对视一眼，两人几乎同时说出了两个字：

“鬼市！”

对！只有在三教九流汇聚、交易不问出处的黑市，他们才敢把那些见不得光的东西，拿出来交易，藏匿！

“好！就这么办！”楼望和感觉浑身的血液，又沸腾了起来，这一次，不是因为愤怒，而是因为即将反击的兴奋。他看着沈清鸢，眼中充满了感激和一种连他自己都没察觉到的柔情，“清鸢，多亏有你。我这人，一急起来，就容易上头，只顾着打打杀杀。”

沈清鸢微微一笑，那笑容很淡，却像冰山上绽放的雪莲，清冷而绝美。她没有接话，只是低头，继续擦拭着她那只从不离身的仙姑玉镯，仿佛刚才那个定下奇谋的，是另一个人。

楼望和碰了个软钉子，也不在意。他嘿嘿一笑，重新坐回到椅子上，拿起那块假的“帝王玉”碎片，反复在手里摩挲着。这一次，他的心态已经完全不一样了。

他看着她，她就那么安静地坐在那里，灯光勾勒出她柔美的侧脸轮廓，长长的睫毛在脸上投下两片小小的阴影。她纤细的手指，一遍又一遍，不厌其烦地擦拭着那只玉镯，像是在进行某种古老的仪式。

楼望和忽然想起一句老话，好像是这么说的：“玉有灵，择主而事”。

这块所谓的帝王玉，徒有其表，内里却污浊不堪，所以才会碎裂。而她手上的仙姑玉镯，历经磨难，却依旧温润如初，守护着主人。

这人和玉，说到底，看重的还是一个“真”字。

“喂，”楼望和忽然开口，“等这事儿完了，我送你块好玉。”

沈清鸢擦玉的动作顿了顿，没抬头，声音里却带着一丝戏谑：“楼大少爷，你忘了我是干什么的了？我可是修复玉器的，什么好玉我没见过？还用你送？”

“不一样。”楼望和摇了摇头，语气认真了起来，“我送你的，肯定和别人的不一样。我要找一块，最干净的玉。里面什么都没有，就是一块干干净净的玉。就像……”

他话说到一半，突然卡壳了，脸微微有些发红，后面的话，他不敢说了。

沈清鸢抬起头，看了他一眼，眼神里带着一丝询问，还有一丝促狭的笑意。她就这么看着他，不说话，等着他的下文。

楼望和被看得浑身不自在，猛地站了起来，一拍桌子，指着手里那块假玉的残片，像是发现了新大陆一样，大声说道：

“我想到了！他夜沧澜能用注胶的手法，我们为什么不能用？”

“嗯？”沈清鸢被他这突如其来的举动弄得一愣。

“不是作假，”楼望和连忙解释，眼中闪烁着兴奋的光芒，“我的意思是，修复！既然他们能用胶把玉的裂缝填起来，我们为什么不能用一种更纯净的玉髓，混合我的瞳力，去填补这帝王玉碎裂后的能量空缺？让它以一种全新的姿态重生？一块碎裂过，又重新站起来的‘帝王玉’，岂不是比一块完美无瑕的，更能堵住那些老家伙的嘴？”

沈清鸢愣住了，随即，她眼中的笑意一点一点地扩散开来，最后，那双清澈的眼眸里，盛满了赞许和一丝不易察觉的惊叹。

“修复帝王玉？化腐朽为神奇？”她喃喃自语，随即站起身，走到楼望和面前，认真地看着他，“楼望和，我有时候真想把你的脑子打开，看看里面到底都装了些什么稀奇古怪的东西。”

“哈哈！”楼望和大笑起来，一把抓起沈清鸢的手腕，就往外走，“走！我们现在就去玉料库！找玉髓！这事儿得赶紧的，慢了，就赶不上好戏了！古龙那老头儿不是说过嘛，叫……叫什么来着？”

“叫什么？”沈清鸢被他拽着，有些无奈，但也没有挣脱。

“呃……”楼望和想了半天，憋出来一句，“不管了！反正就是，一个人，要是不逼自己一把，永远都不知道自己有多大的本事！今晚，我就让你看看，什么是真正的化腐朽为神奇！”

他拉着沈清鸢，像一阵风一样冲出了碎琼斋，留下那盏孤灯，在夜风中微微摇曳。

灯光下，那块碎裂的假玉，依旧静静地躺在桌上。但此刻，在它旁边，仿佛有一颗新的种子，正在悄然生根，发芽。

一场反击的风暴，终于从这间小小的书房开始，即将席卷整个玉石界。

爱所有人，信任少数人，不负任何人。但对敌人，就要用雷霆的手段。


　　(https://www.500shu.org/shu/77546/50169316.html)


1秒记住书包网：www.500shu.org。手机版阅读网址：m.500shu.org