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紫微之上，还有大道。」

    吴晔换了个说法，既点到了意思，又没有直接套用后世的道经：

    「斗姆若只是北斗之母，那她的位置就在紫微之下。

    可如果道友把斗姆往上提，让她直通大道本源，那她就是大道在星象中的第一显化。

    她的职权，就不只是管北斗七星，而是管天地间一切生死命数的总枢。」

    林灵素的眼睛亮了一下，随即又暗下去：

    「可这样一来，斗姆岂不是要挤到三清的位置上去？神霄九宸已经有人言纷纷，贫道再弄一个斗姆，怕是要被人骂狂妄。」

    「道友何必在意别人骂什么。」

    吴晔笑了笑，是他平时那种不太在意的笑：

    「三清是道的体现，斗姆是道的显化。你把她放在三清之下、众星之上，就是一个天然的枢机。往上，她能通三清；往下，她能号令北斗南斗二十八宿。

    她不算最高，可她管得最宽。

    雷部掌罚，斗部虽然掌死，但注死的本质，却是求生。罚是断，生是续。断了要续，续了可能会断。雷部和斗部，正好一阴一阳。」

    林灵素的呼吸急促起来。

    他盯著吴晔看了半晌，忽然低声说了一句：

    「先生，你方才说你不懂斗部。」

    吴晔坦然道：

    「贫道确实不懂斗部的科仪。可天下的道理是通的。」

    林灵素默然片刻，忽然大笑起来。这笑声中，多了三分苦涩，但也多了七分释怀。

    「好一个道理是通的！先生，贫道服了。贫道这些年搜罗的科仪，摆开来能有半屋子，可没有一本能把贫道心里的那个「核』说清楚。

    先生一杯茶没喝完，替贫道把核安上了。」

    他站起身来，朝著吴晔的行了一个礼。

    至此，林灵素对吴晔，才是心服口服。  

    吴晔没有说出来的道理，他也不打算问了。

    他知道林灵素的心思，如果再说下去，林灵素估计要道心破碎了。

    斗部吴晔了解不多，他也不打算这上边涉猎太深，与其将别人的路走完，让别人无路可走，不如留个善缘。

    让林灵素完成属于他的证道。

    从私心而言，吴晔也知道自己留下来的神霄派，越来越不像一个道教门派了。

    他自己教的徒弟，大抵也不会在这条路上继续深入。

    既然如此，不如让林灵素，王文卿走回他们命运中属于他们的道路，将雷法和道法继承下去。反正完善的神霄派，神学属性和济度的属性都具备了。

    如果吴晔的路子走通了，神霄派以后就是从宗教中启蒙出可续的教派。

    如果失败了，至少他的神学属性，也能让它在道教的历史长河中，留下浓重的一笔。

    吴晔既然借了神霄的名头，就要承担它的因果。

    当然，如果他的改革失败了，历史依然朝著原来的轨迹前进的话，神霄一脉注定是会没落的。作为一个和宋徽宗绑定在一起的宗派。

    没有任何朝代会希望它发扬光大，包括流亡南方，建立南宋的赵构也一样。

    可如果吴晔能成功逆转华夏的命运，将靖康这个整个华夏都觉得是耻辱的一幕化解掉，至少神霄派，必然迎来属于它的辉煌。

    「吴道友，贫道走了！」

    两人又聊了一会，林灵素起身告辞。

    这次的辞行，就如王文卿当初选择去新大陆一般，充满著一种解脱和决绝的味道。

    吴晔起身，郑重其事，朝著林灵素一礼。

    两人就此别过，吴晔知道，如果林灵素没有逆天改命的话，他们这一去，大概就是天人永隔。毕竟古人云游，三年起步，十年不多。

    只有四年寿元的林灵素，大抵是回不来了。

    翌日。

    林灵素跟皇帝请辞，拂袖而去的消息，不胫而走。

    这位通微先生，虽然不如吴晔那般光彩夺目，但也是赵佶宠信的高道之一，荣华富贵享之不尽。可他却如当日的刘混康一样，离开了汴梁，去往山野之地。

    这般做派，反而让当初将他称为妖道的大臣，对他另眼相看！

    他离开十分干脆，回到宫观，宣布消息。

    对于门下弟子，他建议都投入通真宫门下，受吴晔节制。

    如果不愿者，林灵素也都书信一封，让他们去投上清一脉，也算是尽了师父的责任。

    他离开汴梁城的时候，只有吴晔和徐知常去送行。

    林灵素子然一身，虽然已经不是如以前一般一无所有，但此时的他，却如同洗去铅华，十分干净。「二位也不用为贫道感伤，贫道与其说去云游，倒不如说，是去传道去了.……！」

    林灵素去的地方，是楚地，巫观遍地的楚地。

    哪怕吴晔向皇帝提出了禁巫的一些想法，想要整治楚地的情况，还需要正统的介入。，

    这里的正统主要指儒家！

    可是佛道作为这个时代的正统的代表，同样有感化人心的力量。

    在吴晔所在的时代，楚地一带的几个西南省份，道教的存在感，十分强大。

    也其中的根源，也是来自于两宋朝廷，不予余力的将正统的力量，输送到西南去。

    如今神霄祖师之一的林灵素，放著荣华不享，也不衣锦还乡，回温州老家！

    他将用他生命中最后的时光，去践行他自己的道。

    他看不惯佛巫，那就自己提著人头去跟佛巫斗争。

    这才是，一个神霄祖师，应该有的模样。

    「林道友，那贫道就在汴梁，等著道友功成之日！」

    徐知常对林灵素的离开，依依不舍。

    林灵素跟他道别之后，又望向吴晔。

    吴晔眼中，有淡淡的伤感，但还是跟林灵素说：

    「祝道友前程似锦，修真有份，近道无魔！」

    他没有说等林灵素回来的话，因为他知道林灵素大概不会回来了。

    林灵素闻言，带头。

    有些事情，默契无声。

    「贫道那些弟子，就交给先生了！」

    「道友放心，他们是神霄一脉的人，就是我吴晔的人！」

    吴晔给了林灵素一个放心的承诺，他点点头，带著愿意跟著他去楚地受苦的弟子，一路南下！「这大冬天的，林道友这决心，贫道佩服啊……」

    徐知常目送林灵素，渐行渐远，不由感慨。

    「林道友并非尸位素餐之辈，而是要成一脉祖师之人……」

    吴晔的话语，让徐知常一愣，旋即他扶著自己的胡须，深以为然。

    这场告别，挽回了林灵素原本的负面形象，让这位神霄祖师彻底成为人们想像中的模样。

    自己这算不算还了他的因果？

    吴晔不知道，他转身回到通真宫后，就开始处理各种事情。

    河北的消息，每隔几天都有回来。

    虽然消息是滞后的，可是吴有德连续的报告，也让吴晔跟上了河北的变化。

    工坊的建设，一直在推进。

    随著冬天的临近，河北路朝廷方面的以工代赈，已经逐渐进入尾声。

    这个时代的北方，虽然比后世要暖和不少。

    可是这个时代的人，也没有后世的取暖环境。

    老百姓们往往穿著一件单衣，却在天寒地冻的日子，做著体力劳动。

    随著时间流逝，已经逐渐不可行。

    朝廷虽然已经尽可能提供了取暖的环境，包括支取一部分的开支，给百姓提供热水，也无济于事。此时没有收入的百姓，又陷入了不做不食，全家饿肚子的日子里去。

    好在陆续有工坊开工，吸收了很大一部分的劳动力。

    首先，恩州也好，沧州，景州这些地方也罢，火堂陆续完工。

    随著运煤商路打开，装著煤渣的货船，来到了港口，煤渣在新建好的神霄炭的工坊转了一圈，变成蜂窝煤，销往市场。

    在这个百废待兴的市场，百姓的消费力很低很低。

    可是面对取暖这种刚需，蜂窝煤并不缺乏销路。

    它并非最完美的燃料，可是它省钱这一点，已经足以让它成为这个冬天最畅销的东西。

    伴随著神霄炭一起的，还有灾区开起来的遍地的火堂。

    火堂里提供热水，还有取暖的地方。

    这里的环境十分一般，却能让你在大冬天的时候，能勉强找个活路。

    「救苦爷回来了………」

    当火堂以神霄的名义，立在河北大地的各处。

    河北路百姓关于水患之时的记忆，重新浮现，人们开始奔走，歌颂皇帝，吴晔和神霄一脉的功德。神霄炭虽然不完美，却也以一种稳定的方式，为百姓们提供廉价的温暖。

    火堂这种地方，大多数是实在买不起燃料的家庭，去挤一挤的救济站。

    百姓中也有人，并不想去火堂的。

    蜂窝煤的出现，让他们的尊严，在低成本中中，获得了救赎。

    吴有德在恩州的来信，对于蜂窝煤在市场上的火爆程度，超出了他们最初的预期。

    基本上，工坊里做出一批蜂窝煤，很快就被城里的煤商和老百姓扫光。

    因为采购量大，加上皇帝赐予的特许。

    已经优化了生产的神霄炭，开始发挥出了流水作业和工业化管理的优势，产量非常大。

    最高的时候，神霄炭的出货量，甚至能直接喂饱恩州十几万人的庞大市场的需求，还能辐射周围的州府县城。

    这些消息，都让吴晔看到了在这个时代，有限工业化的可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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