神霄炭，就不是一个准备拿来赚钱的产业，但它偏偏也赚钱了。

    任何利润微博的产业，遇见了大规模的采购和标准化的生产，在强大的出货量下，这份微薄的利润，最后也能交出一个不错的成绩单。

    这就是小农经济遇上资本的力量被碾压的场景。

    在吴有德的书信中，也不是没有人想要开工神霄炭的工坊，但他们做出来的成本，却没办法和神霄炭竞争。

    在河北路的神霄炭工坊，吴有德已经将一个神霄炭的价格压到两文钱以下。

    这还是古代并不便捷的交通，让煤炭的进货成本迟迟下不去的原因。

    可是别的蜂窝煤的工坊，做出来三文钱的成本，都算是会控制的。

    这一文钱的差距，面对冬天庞大的出货量，那也是很客观的利润。

    当然，可观是针对一般的生意人而言。

    见过什么是暴利的吴晔还有吴有德，压根没有将这件事放在心上。

    神霄炭那点利润，就是量再大，也赚不了几个钱。

    但纺织工坊，吴晔可是寄予厚望。

    但纺织工坊建造需要的时间，并不是神霄炭能比，所以目前还没有进入投产的阶段。

    吴晔从神霄炭上，找到了对于北方市场的信心。

    他脑子里已经琢磨著，什么时候让焦炭问世，成功将铁的价格打下来。

    宋朝之时，铁器已经开始普及。

    这个时代已经出现了炒菜这种后世华夏人熟悉的烹饪技能。

    不过话虽如此，但钢铁的炼制，产能依然被限制在一个范围内。

    而如果焦炭出现的话，这种局面就会改变。

    宋人治铁，从春秋战国时用木炭，到唐末五代开始有部分用煤炭，但技术一直没解决根本问题。煤里含硫，烧出来杂质多，打出来的铁发脆，做农具勉强能用，做兵器就差得远。

    所以军器监用的好铁，至今还是拿木炭炼的。  

    木炭要砍树烧，一棵树长十年，烧成炭只够炼一炉铁，砍不及，烧不及，铁价就下不来。

    现代人想像中的古代，是到处都有葱郁的树木，自然，绿化……

    可是在燃料紧缺的时代，树木本身就是一种资源。

    汴梁城外，光秃秃一片，有点年头的树木，大多数都被拿去当柴火了。

    这才是这个时代非常常见的现象，木炭，是一种珍贵的资源。

    以木炭锻铁，那铁价自然也下不来。

    铁价下不来，铁器的价钱就下不来。

    一副铁犁五贯钱，一把菜刀三百文，一口铁锅八百文。这个价钱，城里人咬咬牙能用，乡下的百姓就只能用木犁。

    木犁耕得浅，一亩地多费一倍力气，收成却少两成。

    年年如此，代代如此，没人觉得不对。

    可吴晔知道，只要铁价降下去，很多事都会不一样。

    焦炭这东西，他前世接触过。

    煤炭在隔绝空气的条件下干馏，把挥发分赶走，留下固定碳，就是焦炭。

    焦炭烧起来比煤炭干净，比木炭热值高，而且来源广，不像木炭那样要砍树。

    只要建个像样的焦炉，再配套竖炉炼铁，铁的成本立马能砍掉一大半。

    他在脑子里过了一遍焦炉的结构。宋代没有耐火砖，但有类似的材料。

    《营造法式》里记载过一种用高岭土和石英砂烧制的砖，耐温性能比他想像的好。

    他让人在河北工坊那边先试，用这种砖砌炉壁，把煤炭碎成小块填进去，底下点火，控制进气量，烧三天，看能不能出焦。

    出了焦，再试炼铁。

    竖炉他没见过实物，但原理简单：铁矿石和焦炭分层填入，底下鼓风，焦炭燃烧产生高温和一氧化碳，把氧化铁还原成铁水，顺著炉底流出来。炉温够高的话，出来的就是生铁水，可以直接浇铸，也可以再炒炼成钢。

    吴晔想到这里，提笔在草图上添了两笔，标明风箱的位置和炉腹的倾斜度。

    他画的图粗糙，但胜在思路清楚。

    吴有德那边有铁匠，有窑工，看到图能琢磨出八分来。

    但这份东西，暂时还不是交出去的时候，吴晔虽然画出来，却没打算马上进行改革。

    作为一个已经参与了政治漩涡的人，手里有些底牌，十分重要。

    焦炭的出现，目前没那么急促。

    因为吴晔进入煤炭这个领域，还没有站稳脚跟。

    他如今需要的，是一步步将自己手中的资源整合起来，让大宋朝著他想要的方向，继续进化。焦炭的出现，必然带来铁制武器的成本迅速降低，也能让大宋的武器装备，在短时间内迅速提高一个台阶。

    可是如今的北宋军队，战斗力不行，不在装备，只在人心。

    赵佶的兵制改革，已经初步完成了对汴梁的改造。

    今明两年，当初他承诺的，只在京畿附进行兵制改革的承诺，必然要背弃。

    到时候群臣反对，又是一场争斗。

    焦炭在那时候，说不定会成为一个不错的筹码。

    吴晔叹了一口气，随著改革的深入，他对于改造这个世界，目标已经没有那么纯粹了。

    王安石当年的下场，历历在目。

    改革并不是说你有个好点子就行，而是要潜移默化，平衡利益集团，绑架大多数人的利益。目前他在技术层面做得还行，可是绑架他人方面，自己还差得远呢。

    吴晔一直在警告自己，不要学王安石，只顾著自己的道理…

    他又忙碌了一阵子，日升月落。

    不知不觉，时间走到了十一月。

    随著入冬，通真宫门口的人少了许多，火堂的人倒是多了不少。

    十一月的汴梁，其实天气也没热到要去火堂取暖的地步，可是汴梁的老百姓发现，这里的环境，天然适合聚集。

    于是乎，汴梁城的各大火堂，变得比那些茶馆，酒楼都热闹。

    干脆有些机灵的小贩，生意都做到火堂去了。

    本来救命的地方，去变成休闲之所。

    这本来不合吴晔的本意，他马上做出改革，其中一个，就是将其他地方的火堂进出的人进行管理，尽量将火堂让给有需要的妇孺，孩童。

    至于那些想要借火堂聚会的百姓，吴晔也没有特意赶走他们。

    吴晔发现，这些人聚集在一起之后，搜集情报的难度，更低了……

    只要一个有心的弟子，在火堂里坐著，就能听到许多有趣的消息，而且他还可以堂而皇之的，就在那里记录……

    一定微薄的燃料费，能换来这般好处。

    吴晔心里已经盘算著，要不要再搞一个专门用来聊天吃饭的火堂，然后招商，变成一个冬天聚会的地方？

    这个想法，放在后世叫做室内商场！

    古代没有那么高明的建造技术，可以造出那么大的房子，尤其是还要兼顾保暖。

    不过吴晔很快就有了自己的想法，然后他画了一张设计图，交给火火去执行。

    他让赵玄明去找火火，不一会，穿著冬衣的火火来了。

    火火踏进门槛时，带进来一股子冷风。

    她穿了一身靛蓝的厚棉袄，领口滚著一圈灰鼠毛，衬得那脸庞愈发白净。

    眉如远山，眼含秋水，鼻梁挺秀，唇色天生就带著一点红，不用脂粉也像是上了妆。

    头上只挽了个简单的髻，插一根素银簪，可偏偏就是这份素净，让人觉得满屋子都亮了几分。吴晔有时候想，自己这大徒弟若是放到赵佶那些公主堆里，单论相貌，怕也只有赵福金能跟她比一比。「师父，您找我？」

    火火搓了搓手，凑到炭盆边上烤火。

    她方才从火堂那边过来，走了两条街，鼻尖冻得微微发红。

    吴晔把那张设计图递给她：

    「你看看这个，回头跟赵玄明商量著办。我想在火堂边上再起一处地方，大一些，能坐几十号人，冬天聚著说话吃饭都方便。

    分几间屋子，各做各的营生，中间留个宽敞的大堂，摆上桌椅，卖些热汤热食。」

    火火接过图，仔细看了片刻，抬头问：

    「师父是想把火堂的买卖做大？」

    「火堂是救急的，这个不一样。」

    吴晔指了指图上的标注：

    「火堂冬天烧炭，是给穷苦人家避寒的。这个……你叫它「暖堂』好了。

    暖堂收钱，但也不贵，进来的人花几个铜板就能坐半天，喝口热茶，吃碗热面。想热闹的在大堂，想清静的有小间。

    冬天日短夜长，总得有个地方让人消磨。」

    其实在汴梁，有的是让人去的地方，可是暖堂，吴晔想要做一点不一样的东西……

    火火心思灵透，一点就通：

    「师父是想让汴梁人冬天有个去处，顺带……」

    「顺带什么？」

    「顺带把消息都拢到咱们手里。」

    「火堂那边我已经安排人轮值了，每天听到的事都记下来，隔三天往您这儿送一回。若是暖堂开起来，三教九流都来，那听到的东西怕是更多。」

    吴晔点点头，没有否认。

    他这徒弟跟他久了，做事说话都不绕弯子。

    师徒两个在炭盆边又商议了一阵，火火提了几个想法，比如暖堂里可以分「静室」和「闹间」，静室谈事，闹间听曲。

    她甚至还想到在暖堂里辟一间专门给妇人用的，免得男女混杂，有些人家的小娘子不便出门。这些东西都是细节，有些吴晔觉得没必要，属于她想当然得以为。

    但有些事，确很合适，比如男女分开的暖堂，那是可以的……

    吴晔眼睛一亮，望向火火的目光，多了几分赞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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