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灵素要走了？

    当林灵素带著拜帖，跟吴晔告别的时候，吴晔自己也十分意外。

    这位神霄派真正的祖师爷，此时已经四十一岁，距离他寿元耗尽，还有四年。

    这位神霄祖师爷，在他原来的命运轨迹里，真正得宠的时间，只有短短三年，三年后。

    他因为太子的事件，还有百官弹劾，

    所以被赵佶请出汴梁，从此失势回了老家。

    也是是跟传说中一样，是因为他预见了宋朝的覆灭，所以提前离开。

    也许是因为从权力中枢跌落，导致他心情抑郁，所以早亡，其中真相，谁也不知道。

    吴晔对林灵素，是有一分亏钱的，不是从道理上。

    道理上，他自认为自己取代他，绝对没错。

    但从个人的情分，吴晔确实欠了林灵素一份因果。

    如今他大彻大悟，离开汴梁这个大染缸，这世间便少了一个妖道，多了一个能将雷法推动普及之人。「没想到贫道只是随口一说，道友却有如此感悟？」

    吴晔忍不住感慨，林灵素笑道：「不过是追随道友的脚步罢了，先生……」

    林灵素脸色一正，语气认真。

    吴晔见他如此，也坐直身子，做出认真倾听的姿态。

    「其实贫道一直记恨道友，认为道友抢走了贫道的机缘，若是当初不是你求雨成功，比我早了一步进了宫，如今你的一切，都是我的……」

    「不是老道我吹牛，贫道自认为如果论道学修养，贫道不弱于人，雷法乃是先生所出，可世人不知，贫道在先生入宫之前，已经有了类似的构想。」

    林灵素说到这里，还认真观察吴晔的反应，他发现吴晔神色平静，并没有讽刺或者不信的样子。本来生怕吴晔会嘲讽他的林灵素松了一口气。

    「雷法本来就不是一人之功，贫道也是从前人那里得到经验。昔日北帝一脉，驱神役鬼之术，便是如今雷法之根基……」

    「这个道理贫道能悟到，自然也有其他人能悟到……」  

    吴晔开口，林灵素变得激动起来。

    如果吴晔只是简单的跟他说，他相信自己，林灵素大概会觉得吴晔说谎。

    可他点出雷法的出处，这便让他有了英雄所见略同的感觉。

    越是恨过吴晔，林灵素越发觉得吴晔跟其他人不一样，他天生有一种让人相信的力量。

    吴晔的能力，是让林灵素最后不得不放下心魔的关键。可是他的真诚，却让林灵素真心觉得，他是个可以托付的人。

    所以他才从吴晔身上，找到了自己的本心。

    相比起荣华富贵，他更愿意如王文卿一样，在道法上留下属于属于自己的名字。

    「所以，在很长一段时间内，贫道只是觉得先生抢了贫道的机缘，可是随著先生做下来的事越来越多，贫道才心服口服！」

    「先生能做到的事，贫道自认为没有那个本事！」

    「先生不热衷的事，贫道努力去做，也不能撼动先生分毫！」

    林灵素指的自然是雷法，吴晔心中暗笑。

    本来按照历史的规律，雷法是根在唐，起于北宋，大成于南宋，然后历经几百年，一直在变化的系统。他一个穿越者，将雷法数百年的精华，都一并交出来了，林灵素自然不能撼动分毫。

    在雷法上，任何人想要往上添东西，只能是锦上添花，再无大的系统改造的可能。

    所以林灵素的郁闷，也是正常的。

    「所以贫道另辟蹊径，研究斗部，倒也有些心得，不过斗部不比雷部，讲的是……」

    林灵素提起自己的研究方向，也变得滔滔不绝。

    斗部，说白了就是北斗七星的信仰。

    古人有拜斗的行为，相信这种方法能够祛除灾厄，降福延生。

    斗部主要拜南斗和北斗，尤其是北斗七星的信仰，它们存在的时间，比道教还要久。

    但是虽然拜斗的信仰有，科仪也有，真正将斗部的体系整合起来的人，目前还没有。

    这个部其实吴晔也不会，因为他脑海里出现的书籍，并没有这个部分。

    但吴晔前世却也和斗部有过交集，那起源于他的一个客户为了父亲拜斗延寿，举行了一个斗部的大拜斗，前后的花费，就超过数十万。

    在见识过有钱人的疯狂之后，吴晔也记住了这个拗口的名字。

    如果说雷法在道教的体系中是剑的话，北斗信仰就是最坚实的盾。

    当然，他心里其实并不信道法种种验证，他自己就是个无神论者。

    不过在其位谋其政，既然他是道教首，借了妖道这个身份，他并不介意将一些习俗和文化传承下去。也许后世会觉得这是迷信。

    可无神论也不是凭空成为华夏的共同认知。

    在生产力没有倒逼信仰的谜底之前，吴晔个人的认为就是，他可以保持他的清醒。

    但面对更多无能为力的时候，老百姓拥有一些念想，未尝不是好事。

    「道友既然说到斗部，贫道倒是想起一些东西。」

    吴晔放下茶盏，手指在石桌上轻轻点了两下，像是在组织语言：

    「斗部体系庞杂，北斗七星、南斗六星、二十八宿，再加上道友发……有缘分的斗姆，各有所主。可这些神明的来历、谱系、职司，自古以来就是一笔糊涂帐。道友若想理清，不妨从斗姆入手。」林灵素闻言一愣，如果说九天应元雷声普化天尊，是吴晔推出来的主神的话。

    斗姆元君的信仰，就是林灵素想要效法吴晔，分庭抗礼。

    但他毕竞不如吴晔开挂，想要以斗姆为核心，开发出一套体系，他一个人还是太难了。

    而吴晔的灵感如大海，随便就能构建一天体系。

    两人之间的差别，好像是凡人与谪仙之间的差距，吴晔对于道法，仿佛就真的是随手而成，天生就会。斗姆元君在吴晔上次建议他，不要融入异族的元素之后。

    他对于斗姆的创造，就陷入瓶颈。

    吴晔当初建立神霄九宸体系，将斗姆归为九天雷祖大帝，也算是对他的一种拉拢。

    如今在他另辟蹊径，想要走出斗部的路子。

    吴晔同样成全，这份心性，足以让林灵素感动万分。

    林灵素点头：

    「贫道也是这么想的。斗姆是北斗众星之母，地位最高，从她往下排，脉络最清楚。」

    华夏的许多传说，都是有发展脉络的。

    北斗七星有没有母亲并不重要，重要的事，这个故事能不能流传下去。

    林灵素提起斗部，整个人像是换了一副神气。

    他在雷法上被吴晔压了一头，那是体系的碾压，他认了。

    可斗部不一样。斗姆信仰虽古，可自汉唐以来就是散碎的一团。

    拜斗的科仪有，北斗七星的名号有，南斗注生的传说也有，可这些东西各归各的，像一堆没穿线的珠子。

    他若能把这堆珠子串起来，那他就是斗部真正的开山之人。

    「贫道这些年搜罗了不少拜斗科仪，南北斗的、二十八宿的、本命灯的，零零总总也有几十种。可这些科仪各说各话，你拜你的北斗，我拜我的南斗，二十八宿又另有一套。贫道想找一个能统摄全盘的核。」他说到「核」字时，看了一眼吴晔。

    这个眼神吴晔熟悉。他前世做商业咨询时，见多了这种眼神。

    项目负责人拿著一个自己怎么都理不顺的方案来找他，希望他随手点一下。

    吴晔那会儿总能把对方的死结解开，靠的是商业逻辑和模型思维。

    可现在林灵素指望他解的，是一套神学体系，这东西吴晔没有模型可套。

    但他有史料。

    吴晔端起茶盏，借著喝茶的工夫把前世那些零碎的记忆翻了一遍。

    他确实不懂斗部，可他懂道教史。斗姆这个形象是怎么一步步从不起眼的小神，变成后来跟三清四御平起平坐的大神？他模糊记得几个关键节点。

    「斗姆不能只是北斗的母亲。」

    吴晔开口了，放下茶盏，语气随意得很：

    「道友，贫道问你一件事。北斗七星，为什么要围著紫微星转？」

    林灵素一愣：「紫微是帝星，北斗拱卫帝星，这是天象。」

    「那天象背后呢？」

    林灵素思索片刻，道：「帝星不动，北斗动。动者载令，不动的出令。北斗是奉紫微之令，巡行四方的。」

    「所以北斗的权柄从哪里来？」

    「从紫微来。」

    吴晔点了点头，手指在石桌上虚点了一下：

    「那斗姆作为北斗之母，她的权柄又从哪里来？」

    林灵素张了张嘴，忽然顿住了。

    他从来没想过这个问题。在他的构想中，斗姆就是北斗的母亲，她生了北斗，所以地位在北斗之上。可吴晔这个问题，把斗姆的权柄来源挖到了更深一层。如果北斗的权柄是紫微给的，那斗姆又凭什么凌驾于北斗之上？

    「先生的意思是……」

    「紫微是星中之帝，可紫微也有来处。」

    吴晔说到这里，似乎觉得有些话不好说得太明。

    他其实想到的是后世道经中一种说法：

    紫微大帝由元始天尊化生，而斗姆在某些流派里被说成是元始天尊阴燕所化。

    这个说法在北宋还没成型，他如果直接说「斗姆是元始阴烝所化」，那等于把宋朝还没出现的神学理论提前搬出来。

    结果，他的这个提示，将林灵素给干郁闷了。

    林灵素虽然对吴晔早就没有仇怨，但还有较劲的心思。

    他本著找个冷门赛道跟吴晔说说，可吴晔懂得，似乎也比他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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