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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0039章暗巷血火


腊月十七,子时刚过。

山海关内城静得像一座坟墓。连日戒严,宵禁的时辰提前到了酉时三刻(约晚六点),太阳刚落山,街面上就断了人迹。家家户户门窗紧闭,连灯火都熄得早,生怕惹来不必要的麻烦。只有更夫敲梆子的声音,每隔半个时辰,在空荡荡的街道上孤独地回荡,带着一种不祥的节奏。

城东,一条叫做“碾子胡同”的死巷深处,几点微弱的火光在黑暗中明明灭灭。

十几个汉子挤在一间废弃的碾房里。这碾房不知荒废了多久,屋顶漏着风,墙上糊的泥巴大块剥落,露出里面参差不齐的土坯。空气里弥漫着牲口粪便、霉烂谷草和铁锈混合的气味。唯一的光源是地上几只粗陶碗里的灯油,捻子捻得很细,火苗小得像黄豆,勉强照亮周围几张紧绷的脸。

沈砚之蹲在碾盘旁边,就着微光,用一块磨刀石,慢慢地、一下一下地蹭着一柄短刀的刀刃。刀是普通的民间打制的“攮子”,刃长不过七寸,但胜在厚实,刃口磨得发蓝。磨刀石与刀刃摩擦,发出“嚓……嚓……”的单调声响,在寂静的碾房里格外清晰,带着一种刺耳的、令人牙酸的韵律。

他磨得很专注,仿佛眼里只剩下这把刀,手下只有这个动作。油灯的火苗在他脸上跳跃,勾勒出紧绷的下颌线条和眼底深沉的暗影。额头上那道被铁钩划出的疤,在昏暗光线下像一条僵死的蜈蚣,微微凸起。

王铁栓靠在门框上,耳朵紧贴着门板缝隙,听着外面的动静。他是猎户出身,耳力极好。外面只有风掠过屋瓦的呜咽,远处偶尔传来一两声模糊的狗吠。但他的眉头却越拧越紧,握着土铳的手心里全是汗。那杆土铳枪管粗黑,枪托被摩挲得油亮,是他吃饭的家伙。

“少东家,”王铁栓终于忍不住,压低声音开口,喉结紧张地滚动了一下,“都这时候了,麻五那边……还没消息?”

沈砚之磨刀的动作顿了顿,没有抬头:“说好子时三刻前必有回信。”

“可现在……”王铁栓抬头看了看从破屋顶漏下的、仅能分辨模糊轮廓的天色,“怕是快丑时了。”

碾房里的气氛更压抑了几分。有人不安地挪动脚步,踩碎了地上干枯的谷草,发出“咔嚓”的轻响。空气里那股牲口粪便的臭味似乎更浓了,混合着汉子们身上散发出的汗味和紧张的气息,让人有些喘不过气。

麻五是城西一个“丐头”,手下有几十号半大孩子和游手好闲的泼皮,平日里偷鸡摸狗,打探消息是把好手。沈砚之花了二十块大洋,买他盯住城西粮库和武库的动静,尤其是守军换防、粮车出入的规律。约定今夜子时三刻前,麻五亲自带消息来碾子胡同碰头。这是起事前最后一次确认,也是决定最终动手时机的关键。

可麻五没来。

“会不会……”一个年轻的汉子忍不住开口,声音有点抖,“会不会拿了钱,跑了?”

“或者,”另一个声音更沉,“被官府拿住了?”

这话像一块冰,砸进了每个人心里。碾房里的温度似乎又下降了几度。

沈砚之终于停下了磨刀。他把刀举到眼前,借着微光看了看刃口。刀刃映着油灯的火苗,闪过一丝冰冷的弧光。然后他“唰”地将刀插回腰后的皮鞘,动作干净利落。

“再等一刻。”他的声音不高,但异常平稳,在这压抑的空间里显得格外清晰,“一刻之后,麻五不来,我们撤。”

“撤?”王铁栓急了,“少东家,明天就是十八了!各路人马都等着信儿呢!这节骨眼上……”

“正因如此,更不能冒失。”沈砚之站起身,走到门边,和王铁栓并肩站着,同样侧耳倾听外面的动静,“麻五虽是泼皮,但收钱办事的规矩他懂。二十块大洋,够他逍遥半年。他没来,要么是事大脱不了身,要么就是……出事了。”

他的目光在黑暗中锐利如刀:“若是前者,我们还有余地。若是后者,这碾子胡同,此刻恐怕已是网中。”

话音刚落,远处隐约传来一声极轻微的、仿佛瓦片碎裂的声响。

不是风吹的。

王铁栓的耳朵猛地一竖,脸色骤变:“有人!房上!”

几乎同时,巷口方向传来一声尖锐的唿哨!那哨音短促、凄厉,穿透夜色,像一把刀子划破了寂静。

“抄家伙!”沈砚之低吼一声,猛地拉开碾房那扇摇摇欲坠的木门。

门外,原本漆黑的碾子胡同,此刻已被十几支火把照亮!跳跃的火光映出一片攒动的人影,刀枪的寒光在火光下闪烁。堵在巷口的,是十几个穿着号褂的清兵,手里的刀枪分明对准了碾房。更让人心沉的是,两旁的屋顶上,影影绰绰也站起了人影,手里端着的是——枪!

不是土铳,是快枪!在火把光下,枪管泛着冷硬的金属光泽。

“沈砚之!”一个粗嘎的声音从巷口传来,带着戏谑和残忍,“别藏了!麻五那泼皮骨头软,三两下就全撂了!你这碾子胡同的老鼠窝,爷们儿早就给你围瓷实了!”

是守城把总,赵魁!沈砚之认得这个声音。此人是旗人,祖上跟过僧格林沁,一身横练功夫,心狠手辣,是山海关守将马国栋的得力爪牙。

“少东家,咋办?”王铁栓端着土铳,手指扣在扳机上,手背青筋暴起。他身后的汉子们也都抽出了刀,举起了简陋的武器,背靠着背,围成一个圈子,眼睛里燃烧着绝望和凶悍。碾房无处可守,前后被堵,屋顶还有枪手,已是绝境。

沈砚之的大脑在瞬间飞速运转。对方有备而来,人数占优,更有快枪,硬拼只有死路一条。唯一的生机……

他的目光迅速扫过周围。碾房左侧是另一户人家的后墙,高且光滑,无处攀爬。右侧是胡同的尽端,一堵丈余高的夯土墙。墙后……

墙后是哪里?他快速回忆着白天探查时记下的地形。墙后好像是一片荒地,再过去……是护城河的支岔,冬天水浅,但淤泥极深。

“铁栓,”沈砚之的声音压得极低,语速却快如爆豆,“看到右边那堵墙没?墙根下,白天我留意过,有个狗洞,被乱草盖着。不大,但人能勉强钻过去。墙后是河汊子,淤泥深,能拦他们一会儿。”

王铁栓顺着他的目光看去,果然在墙根阴影处,看到一堆枯败的蒿草。

“我数三下,所有人,把手里的家伙,朝巷口和屋顶,能扔多远扔多远!然后,跟着我,往墙根冲!钻过去,跳河汊,分头跑,能活一个是一个!”沈砚之的话像铁锤,砸在每个人心上。

“那少东家你……”一个汉子急问。

“我断后!”沈砚之斩钉截铁,手已经摸向腰后,“别废话!准备!”

巷口的赵魁显然已经不耐烦了,火把的光圈在逼近。“沈砚之,识相的就自己滚出来!爷赏你个全尸!不然,等爷冲进去,把你这些泥腿子一个个剁碎了喂狗!”

“一!”沈砚之开始倒数,声音冰冷。

碾房里的汉子们呼吸粗重,握紧了手中简陋的武器。

“二!”

屋顶上的清兵似乎察觉不对,快枪的枪口微微下压。

“三!”

“扔!”

沈砚之暴喝一声,率先将手中早已准备好的一块半截砖头,用尽全力掷向巷口火光最密集处!同时身形如猎豹般窜出碾房,不是向前,而是斜刺里扑向右侧墙根!

王铁栓和其他汉子几乎是本能地跟着动作!土铳、柴刀、石块、甚至还有一只破碗,稀里哗啦地朝着巷口和屋顶砸去!虽然没什么准头,但这突如其来的、乱七八糟的“攻击”还是让巷口的清兵下意识地躲闪、格挡,阵型出现了一瞬间的混乱。屋顶的枪手也被飞来的石块干扰,几声凌乱的枪响划破夜空,但都打在了空处或碾房土墙上,激起阵阵烟尘。

借着这瞬间的混乱,十几条黑影如同受惊的兔子,跟着沈砚之扑向那堵高墙!

“妈的!想跑?!”赵魁反应过来,气得暴跳如雷,“开枪!给老子开枪!一个也别放跑!”

屋顶的枪手终于稳住,砰砰砰的枪声密集响起!子弹打在土墙上,噗噗作响,溅起团团泥屑。一个落在后面的汉子惨叫一声,背部中弹,扑倒在地。

“狗子!”王铁栓回头看了一眼,眼睛瞬间红了,想去拉,却被沈砚之厉声喝止:“别停!快!”

沈砚之已经冲到墙根,一脚踢开那堆乱草,果然露出一个黑黝黝的、脸盆大小的洞口。他毫不犹豫,俯身就钻!洞口边缘粗糙的土石刮破了肩膀的衣服,但他感觉不到疼,脑子里只有一个念头:出去!带人出去!

后面的人一个接一个,连滚带爬地往里钻。枪声在身后追着,子弹打在墙根,碎石崩溅。又一声惨叫,又一个汉子倒下。

沈砚之第一个钻出墙洞,外面果然是一片长满枯草的荒地,冷风扑面而来。他来不及喘息,回头将后面钻出来的人一个个拽起:“往河边跑!跳下去!分开跑!”

荒地尽头,就是那条在夜色下泛着微弱白光的河汊子。河面不宽,但在这个季节,岸边结着薄冰,中间是黑沉沉的、不知深浅的淤泥冷水。

王铁栓是倒数第二个钻出来的,他刚把半个身子探出,就听到墙那边传来赵魁的怒吼和沉重的脚步声——清兵追上来了,正在扒拉那个狗洞!

“少东家,快走!”王铁栓嘶喊着,却没有立刻跑向河边,而是回身,端起那杆一直没丢的土铳,对准了墙洞!

“铁栓!”沈砚之大急。

就在这时,墙洞里猛地探出一个脑袋,是一个清兵,正奋力往外爬。

“砰!”

王铁栓手里的土铳喷出一大团火光和浓烟!震耳欲聋的巨响在荒地上空回荡。那个清兵的脑袋就像被重锤砸中的西瓜,瞬间爆开一团血雾,哼都没哼一声就软了下去,堵住了半个洞口。

这一枪,把后面想钻的清兵暂时吓住了。

“走啊!”王铁栓扔掉冒着青烟的土铳,转身踉跄着冲向河边。

沈砚之咬牙,看了一眼那个被尸体堵住的墙洞,又看了一眼已经跑到河边的、剩下的七八个弟兄,转身也冲向河汊。

冰冷的河水瞬间没过大腿,刺骨的寒意像无数根针扎进骨头缝里。河底的淤泥又软又黏,每拔一步都要耗费极大的力气。薄冰在脚下碎裂,发出咔嚓咔嚓的声响。身后,墙那边传来气急败坏的叫骂和搬动尸体的声音。

“分开!散开跑!”沈砚之在齐腰深的冰冷河水中奋力前行,对着同样在河里挣扎的弟兄们吼道。

众人会意,立刻朝着不同方向分散。黑暗和冰冷的河水是最好的掩护。

沈砚之选择了一个方向,咬着牙,拼尽全力向对岸跋涉。河水越来越深,渐渐漫到胸口,每一次呼吸都带着白气,胸腔被冰冷的河水压迫得生疼。耳朵里除了自己粗重的喘息和心跳,还有身后远处传来的、模糊的叫喊和零星的枪声。

不知在冰冷的河水里挣扎了多久,他终于爬上了对岸。浑身湿透,衣服结了冰碴,沉得像铁甲。他瘫倒在枯草丛中,大口大口地喘着气,白色的雾气在冰冷的空气中一团团升起。回头望去,河对岸的火把光已经变得很小,像几点飘忽的鬼火,叫喊声也听不清了。

暂时,安全了。

但他心里没有丝毫轻松。碾子胡同暴露了,麻五叛变(或者被抓),赵魁有了防备,明天的起义……还能照常进行吗?跟着自己冲出来的弟兄,有几个能活下来?死在那条死巷里的兄弟,连尸首都带不回来……

一股冰冷的、比河水更刺骨的寒意,从心底蔓延开来。

他挣扎着爬起来,辨认了一下方向。这里是城东南的荒地,离预定的几个隐蔽集合点都有一段距离。他必须立刻赶回去,通知其他人变故,重新调整计划。

然而,刚走出几步,他忽然觉得左腿一阵钻心的疼痛。低头一看,棉裤不知何时被划开了一道长长的口子,里面的皮肉翻卷着,正汩汩往外冒血。是刚才钻墙洞时被尖锐的石头划的?还是在河里被冰碴割的?他竟一直没察觉。

失血和寒冷让他的视线开始模糊,身体也阵阵发软。他扯下一截衣襟,胡乱将伤口扎紧,咬着牙,一瘸一拐地向前挪去。

夜色浓稠如墨,寒风如刀。身后,山海关的方向,隐隐有火光和骚动,但很快又沉寂下去,仿佛刚才那场短暂而血腥的遭遇战,从未发生过。

只有沈砚之知道,有些东西,已经彻底改变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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