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0040章逆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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天光未亮,东方天际只透出一线鱼肚白,山海关仍蜷缩在黎明前最深的寒意里。
城西,土地庙。
这庙不知供的是哪位尊神,早已破败不堪。正殿塌了一半,露出朽烂的房梁,残存的神像泥胎斑驳,在昏暗的晨光里显出几分狰狞。供桌上积着厚厚的灰尘,墙角挂着蛛网。空气里有股浓重的霉味和香烛熄灭后的焦糊气,混杂着另一种更刺鼻的、新鲜的血腥味。
殿内聚集着二十几个人。都是精壮汉子,穿着粗布短打或打着补丁的棉袄,脸上带着风霜和焦虑。他们或蹲或站,没人说话,只有压抑的呼吸声和偶尔一两声压抑的咳嗽。所有人的目光,都聚焦在殿中央的草席上。
草席上躺着一个人,正是沈砚之。他闭着眼睛,脸色苍白如纸,嘴唇干裂起皮,额头上冷汗涔涔。左腿的裤管被撕开,一道近半尺长的伤口狰狞地翻卷着,皮肉外翻,边缘泛白,虽然用撕下的衣襟紧紧扎住,但暗红的血渍仍不断渗出,浸透了身下的干草。他胸口微微起伏,呼吸急促而浅,牙关紧咬,偶尔从喉咙深处溢出几声痛苦的低吟。
王铁栓蹲在旁边,手里攥着一块湿布,小心翼翼地擦着沈砚之额头的冷汗。他的手在抖,不是冷的,是后怕和愧疚。昨晚,是他最后钻出墙洞,也是他回身那一铳暂时阻住了追兵。可若是他早些察觉麻五的异常,若是他坚持多派几个人去接应,若是……少东家也许就不会受这么重的伤,那几个兄弟也许就不会死。
一个须发花白、穿着洗得发白的灰色长衫的老者,正俯身检查沈砚之腿上的伤口。他是城东回春堂的坐堂大夫,姓陈,是沈家故旧,年轻时曾受过沈老爷恩惠。昨夜王铁栓背着半昏迷的沈砚之,敲开回春堂后门时,陈大夫二话没说,带上药箱就跟着来了这土地庙。
陈大夫的手指轻轻按压伤口周围的皮肤,又凑近了仔细看伤口深处的颜色。他的眉头越拧越紧,花白的山羊胡微微颤动。
“陈先生,少东家他……”王铁栓声音沙哑,带着祈求。
陈大夫直起身,长长叹了口气,声音沉重:“伤口太深,又在水里泡过,寒气入骨,邪毒已侵。眼下高热不退,是外伤引发内热,兼有邪毒攻心之兆。”他顿了顿,看了一眼四周那些殷切又绝望的目光,“老夫带来的药,只能暂缓疼痛,清理创口,防止溃烂加剧。但若要拔除内热,驱散邪毒,非得上好的清瘟解毒、活血生肌之药不可。而且……”他摇摇头,“耽误不得,最迟今晚之前,必须用药压下内热,否则……”
后面的话他没说,但在场所有人都听懂了。否则,轻则这条腿保不住,重则……性命堪忧。
“需要什么药?我去买!去抢!”一个年轻汉子红着眼睛低吼,手按在腰间的柴刀柄上。
“胡闹!”旁边一个年长些的汉子喝止他,“现在全城戒严,四门紧闭,赵魁的人肯定在到处搜捕!药铺怕是早就被盯上了!”
“那怎么办?难道眼睁睁看着少东家……”年轻汉子声音哽咽。
殿内一片死寂。绝望像冰冷的潮水,淹没每个人的心头。起义在即,主心骨却倒下了,而且还是如此凶险的伤势。麻五叛变,赵魁有了防备,昨夜碾子胡同的血战虽然逃出来几个,但消息恐怕已经泄露。原本定于今日黄昏的起义,还能继续吗?
就在这时,草席上的沈砚之睫毛颤动了几下,缓缓睁开了眼睛。
他的眼神起初有些涣散,片刻后才聚焦。看到围在身边的众人,看到陈大夫凝重的脸色,看到自己腿上狰狞的伤口,他苍白的脸上没什么表情,只是喉结艰难地滚动了一下。
“少东家!”王铁栓声音发颤,“您醒了!”
沈砚之想说话,但嘴唇干裂得厉害,只发出一点气音。陈大夫连忙用棉布沾了点温水,轻轻润湿他的嘴唇。
“麻五……”沈砚之的声音嘶哑微弱,但异常清晰,“死了?”
王铁栓咬牙点头:“跑回来的弟兄说,赵魁那狗贼,当着全城人的面,把麻五吊死在西门城楼上了……说是……悬首示众。”
沈砚之闭上眼睛,胸膛剧烈起伏了几下。麻五可恨,但如此酷刑,亦是赵魁在示威,在警告所有“心怀不轨”之人。山海关的空气,已经绷紧到了极限。
“我们的人,”他喘息着问,“都撤出来了吗?”
王铁栓脸色一黯:“碾子胡同那边,狗子、二牛、黑皮……五个兄弟,没出来。跑散的,现在只联系上不到一半。各处的暗桩,怕是也暴露了不少。”
沈砚之沉默了片刻。五个兄弟,五条鲜活的人命,昨晚还在一起磨刀,现在已成黄土。起义还未正式开始,便已折损人手,暴露据点,主将重伤。此消彼长,赵魁那边定然气焰更盛,防备更严。
“赵魁……有什么动作?”他问,声音虽然虚弱,但条理分明。
“四门加了双岗,盘查极严。巡城的兵丁多了三倍,挨家挨户查问生面孔。粮库、武库那边更是围得铁桶一般,苍蝇都飞不进去。”王铁栓恨声道,“***还放出话,说……说少东家您已被击毙,余党不日即可肃清,让百姓安心,莫要听信谣言。”
击毙?沈砚之嘴角扯动了一下,似是嘲讽。赵魁这是在稳定人心,也是在试探。他活不见人,死不见尸,终究是个隐患。
“其他几路,”沈砚之看向王铁栓,“联系上了吗?”
昨晚变故突生,事先约定的几处联络点很可能已被监视或破坏。
王铁栓摇头:“派了两个机灵的兄弟出去,还没回来。怕是不好联系了。”
殿内的气氛更加凝重。主将重伤,联络中断,敌情不明,军心浮动……任何一个因素,都足以让这次筹划已久的起义胎死腹中。
“少东家,”一个一直沉默不语、面容精悍的中年汉子开口,他是城北屠宰行的把头,姓韩,手下有几十号敢打敢杀的屠户子弟,“眼下这情势,十八……还干不干?”
所有人的目光再次聚焦在沈砚之脸上。是干,还是撤?干,风险极大,可能全军覆没。撤,前功尽弃,且赵魁经此一吓,日后防备只会更严,再想起事难如登天。更重要的是,南方革命军正等着北方呼应,武昌的电报还在怀里发烫,父亲的遗志……
沈砚之没有立刻回答。他闭着眼睛,似乎在积蓄力量,又像是在权衡。额头的冷汗又冒了出来,顺着苍白的脸颊往下淌。腿上的伤口一阵阵抽痛,像有火在烧,又像有冰在刺。高热让他的思维有些迟滞,但骨子里的那股执拗和狠劲,却在痛苦中愈发清晰。
不知过了多久,也许只是片刻,他重新睁开眼睛。那双因为高热而有些泛红的眼睛里,没有迷茫,没有恐惧,只有一种近乎冰冷的决绝。
“干。”他吐出这个字,声音不大,却像一块石头砸进死水,激起波澜。
“少东家,您的伤……”王铁栓急道。
“陈先生,”沈砚之看向老大夫,语气是商量的,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力量,“您刚才说,最迟今晚之前,必须用药压下内热?”
陈大夫点头:“不错。但所需药材……”
“药材我来想办法。”沈砚之打断他,“请先生告诉我,都需要什么,分量多少。”
陈大夫犹豫了一下,看看沈砚之苍白的脸,又看看周围那些汉子急切的目光,终于叹了口气,从随身的药箱里取出纸笔,借着窗外微光,快速写下几行字,又仔细标注了分量。
沈砚之接过纸条,只看了一眼,便递给王铁栓:“铁栓,你亲自去办。东西到手,立刻送来。”
王铁栓看着纸条上那些药名:羚羊角、犀角(注:当时尚可用)、牛黄、麝香……都是名贵难得的药材,尤其是前两样,等闲药铺根本不会有,即便有,此刻也必然被官府严密控制。
“少东家,这……”王铁栓面露难色。
“去城西,‘永盛当’。”沈砚之的声音很平静,仿佛在说一件微不足道的小事,“找掌柜的,就说‘山里的老参要出手,年份足,品相好,问他肯出什么价’。”
永盛当?那不是山海关最大的当铺吗?掌柜的姓金,是个圆滑的生意人,向来不参与地方纷争,只认银钱。少东家这话……是什么意思?暗语?
王铁栓不明所以,但他对沈砚之有着近乎盲目的信任。他重重点头,将纸条仔细折好塞进怀里:“我这就去!”
“小心。”沈砚之嘱咐了一句,又看向韩把头和其他人,“韩大哥,劳烦你,带几个信得过的弟兄,分头去我们原先约定的几处备用联络点附近看看。不要接近,只远远观察,看有没有官府的暗桩,有没有我们的人留下的记号。”
韩把头抱拳:“少东家放心!”
“其他人,”沈砚之的目光扫过剩下的汉子,“留在这里,照顾受伤的兄弟,轮流警戒。没有我的命令,任何人不得擅离,也不得放任何生人进来。”
众人凛然应诺。
安排完毕,沈砚之似乎耗尽了力气,重新闭上眼睛,胸口剧烈起伏。高热和伤痛折磨着他,额头的汗越发密集。
陈大夫连忙上前,用银针在他几处穴位上浅刺,又用温水调和了一些带来的药粉,小心地敷在他腿部的伤口周围。药粉刺激伤口,沈砚之的身体猛地绷紧,牙关咬得咯咯作响,但硬是一声没吭。
敷完药,陈大夫擦了擦额头的汗,低声道:“沈公子,老夫只能做到这一步了。若入夜前还不见对症之药……”
“我明白。”沈砚之闭着眼,声音微弱但清晰,“有劳先生。今日之事,无论成败,沈家必不忘先生恩义。”
陈大夫摆摆手,想说些什么,最终只是叹了口气,默默收拾药箱。
时间在压抑的等待中缓慢流逝。殿外的天色渐渐亮了起来,但土地庙内依然昏暗。受伤的弟兄发出压抑的**,警戒的人靠在门边、窗后,耳朵竖着,听着外面的每一点动静。偶尔有晨起的鸟雀在残破的屋顶上扑棱翅膀,都能引起一阵紧张。
沈砚之躺在草席上,身体滚烫,意识在清醒和模糊之间徘徊。他仿佛又回到了昨晚冰冷的河水中,又看到了倒在碾子胡同血泊里的兄弟,看到了麻五被吊在城楼上的尸体,看到了赵魁那张狰狞的脸……还有父亲临终前紧握着他的手,那浑浊的眼睛里燃烧的不甘与期望。
“砚之……关山……风雷……”
父亲的声音仿佛还在耳边。
不能倒。至少现在不能。
他用尽全力,对抗着阵阵袭来的眩晕和剧痛。指甲深深掐进掌心,渗出血丝,用疼痛保持清醒。
大约过了两个时辰,快到午时,庙外传来几声有节奏的鸟叫——是约定的暗号。
警戒的汉子立刻回应。片刻后,王铁栓闪身进来,浑身尘土,脸上带着疲惫,但眼睛亮得吓人。他怀里抱着一个鼓鼓囊囊的油布包。
“少东家!药!”王铁栓冲到草席边,将油布包小心地放在地上打开。
里面果然是陈大夫所列的药材,分门别类包得好好的。除了药材,还有一个小瓷瓶。
“永盛当的金掌柜,”王铁栓压低声音,难掩兴奋,“一听暗语,二话没说,就把我让进了内室!这些药,是他早就备下的!他说……他说早料到少东家可能会用上!还有这瓶,”他拿起那个小瓷瓶,“是上好的云南白药,金掌柜说,关键时刻能吊命!”
沈砚之睁开眼睛,看着那些药材,脸上没什么表情,只是微微点了点头,仿佛一切尽在预料之中。永盛当的金掌柜,父亲生前曾提过一句,说是“可托财货”,看来远不止如此。这层关系,连王铁栓都不知道。
陈大夫如获至宝,立刻动手配药。他先将几味清热解毒的药材捣碎煎煮,又用酒调和了活血生肌的膏药。当他把煎好的、散发着苦涩气味的药汁端到沈砚之嘴边时,沈砚之没有犹豫,在王铁栓的搀扶下,仰头一口气灌了下去。药汁极苦,他眉头都没皱一下。
接着,陈大夫重新清理了伤口,将那瓶珍贵的白药小心地撒在伤口深处,再用新调制的膏药厚厚敷上,用干净的布条重新包扎。
或许是药力起了作用,或许是心理作用,沈砚之的脸色虽然依旧苍白,但呼吸似乎平稳了一些,额头的高热也略有减退。
这时,韩把头也带着人回来了,脸色不太好看。
“少东家,”韩把头沉声汇报,“几个备用联络点附近,都有生面孔晃悠,像是官府的探子。我们的人……没看到。只在老槐树那里,看到了这个。”
他摊开手掌,掌心是一片干枯的槐树叶,叶梗处被折了三道。
这是事先约定的紧急暗号,意思是:情况有变,原计划取消,等待新指令。
原计划取消。意味着其他几路人马,要么同样遭遇了变故,要么判断形势过于危险,主动蛰伏了。
现在,能动用的,恐怕只有土地庙里这二十几个人了。而且主将重伤,缺医少药,敌情不明。
绝境。
所有人的目光再次落在沈砚之身上。等他决断。
沈砚之靠在王铁栓搬来的一个破旧蒲团上,闭着眼睛,似乎睡着了。但所有人都知道,他在思考。
殿内只剩下众人粗重的呼吸声,和角落里受伤弟兄偶尔的**。
不知过了多久,沈砚之缓缓睁开眼睛。他的眼神已经恢复了几分清明,虽然依旧带着病容,但那股执拗的锐气,却比受伤前更加凌厉。
“赵魁以为,捏住了麻五,打散了碾子胡同,重创了我,”他开口,声音依旧嘶哑,却带着一种奇异的冷静,“山海关就稳如泰山了。”
他顿了顿,目光扫过众人:“他错了。”
“他防的是我们按原计划,聚集人手,强攻粮库、武库,夺占城门。”沈砚之的嘴角勾起一丝冰冷的弧度,“那我们,就偏不这么干。”
“少东家,您的意思是……”韩把头似乎想到了什么,眼睛一亮。
“赵魁现在,最得意,也最紧张。”沈砚之缓缓道,“得意的是抓了麻五,挫败了我们的‘图谋’。紧张的是,我跑了,还有其他人潜伏。所以,他会把主要兵力,放在他认为最重要的地方——粮库、武库、四门,还有……他自己的把总衙门。”
“把总衙门?”王铁栓疑惑。
“对。”沈砚之点头,“赵魁此人,刚愎自用,贪功恋权。昨夜之事,他自认大功一件,此刻定然在衙门里,要么向马国栋请功,要么审讯抓到的活口,要么……摆酒庆贺,放松警惕。”
他的目光变得锐利如刀:“我们就去把总衙门。”
“去衙门?”有人惊呼,“那里守卫森严……”
“正因为都以为我们不敢去,也去不了。”沈砚之道,“赵魁为了围剿我们,四处调兵,衙门本身的守卫,反而可能是最空虚的时候。而且,他绝对想不到,我们敢带着这么点人,拖着伤,直接去掏他的老窝。”
“可是少东家,您的伤……”王铁栓看着沈砚之苍白的脸和包扎得严严实实的腿。
“死不了。”沈砚之说得轻描淡写,“陈先生的药,顶得住。”他看向众人,声音陡然提高,带着一种破釜沉舟的决绝,“弟兄们,赵魁杀了我们的人,吊了麻五的头,想用血腥吓住这山海关!我们今天,就去把他的头也拧下来,挂在那城门楼上!让全城的人都看看,这大清的官,不是什么砍不倒的参天大树!让那些还在犹豫、还在害怕的人知道,这山海关的天,该变了!”
他的声音不大,却像带着火星,点燃了殿内压抑已久的血气。二十几个汉子的眼睛都亮了起来,呼吸变得粗重,手不由自主地握紧了身边的刀枪棍棒。
以卵击石?或许。
但有些石头,非得用卵去撞,才能撞出裂缝,才能让后面的人看见光。
“干了!”韩把头低吼一声。
“干了!”
“给狗子他们报仇!”
低沉的应和声在破庙里回荡,带着血腥的杀气。
沈砚之在王铁栓的搀扶下,挣扎着站起身。腿上的伤口剧痛传来,让他眼前发黑,但他死死撑住。他环视着这些即将跟随他去赴死的面孔,有熟悉的,有不太熟悉的,但此刻,他们的眼神都一样——决绝,无惧。
“韩大哥,你带十个人,走前面,探路,清理可能的暗哨。”
“铁栓,你带五个人,跟着我,居中策应。”
“剩下的人,殿后,防止追兵,也负责接应。”
他快速分派了任务,然后深吸一口气,仿佛要将这土地庙里浑浊的空气,连同所有的犹豫和恐惧,一起吸进肺里,再狠狠吐出去。
“今日,要么提着赵魁的人头回来,”他缓缓抽出腰后那把昨夜磨过的短刀,刀锋在昏暗的光线下闪过寒芒,“要么,就把我们的血,洒在那把总衙门的台阶上!”
“走!”
一声令下,二十几条汉子,如同沉默的狼群,悄无声息地涌出破败的土地庙,融入山海关冬日正午惨淡的天光里。沈砚之被王铁栓和一个壮实的汉子半搀半架着,一瘸一拐,却步伐坚定。
目标:城西,把总衙门。
猎物与猎手的角色,从这一刻起,悄然调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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