书包网 > 关山风雷 > 第0043章秋雨惊雷

第0043章秋雨惊雷


九月二十,卯时三刻。

天还没亮透,灰蒙蒙的云层压得很低,把整个山海关罩在一片铅色的暗影里。秋风里带着湿气,吹过城墙时发出呜咽般的声响,像是有人在哭。

沈砚之站在东罗城军械库的院子里,仰头看着天色。雨丝细细密密的,不大,但很冷,打在脸上像针扎一样。他披了件藏青色的斗篷,兜帽拉得很低,遮住了大半张脸。

“沈大哥,人来了。”

刘三儿从门外快步走进来,身后跟着两个人。走在前头的是个瘦高的中年人,穿着绸缎长衫,外罩一件油光水滑的貂皮马褂,手里提着个紫檀木的小箱子。后面那个年轻些,一身短打,手里撑着把油纸伞,替中年人遮着雨。

中年人见到沈砚之,立刻堆起笑容,拱了拱手:“沈公子,久仰久仰。鄙人姓钱,钱守仁,在天津英租界开当铺。您托人带话,说有件宝贝要出手?”

沈砚之点点头,没有说话,只是做了个“请”的手势,示意进屋里说。

军械库里点了两盏桐油灯,光线依然昏暗。钱守仁进来后,眼睛立刻被满屋子的火药箱和兵器架吸引了,但他很识趣地没有多问,只是在小桌子前坐下,把紫檀木箱放在桌上,打开。

箱子里装着一套小巧精致的工具:放大镜、戥子、试金石、还有几块不同颜色的绒布。

“沈公子,东西可以拿出来看看了。”钱守仁搓了搓手,眼睛发亮。

沈砚之从怀里取出那枚云龙玉佩,放在一块黑色的绒布上。玉佩在昏黄的灯光下依然泛着温润的绿光,像一汪深潭。

钱守仁“咦”了一声,立刻拿起放大镜,凑近了仔细看。他看得很慢,很仔细,从玉质的纹理,到雕工的细节,再到沁色的深浅,每一处都不放过。看了足足一炷香的时间,他才放下放大镜,长长吐了口气。

“好东西啊。”钱守仁赞叹道,“正宗的和田籽料,水头足,色正,雕工也是前清内务府的手艺。这云龙纹,这鳞片的细密程度……沈公子,这玉佩,您祖上得来的?”

“家传之物。”沈砚之简短地回答,“钱老板,开个价吧。”

钱守仁没有立刻报价,而是拿起玉佩在手里掂了掂,又对着灯光照了照,然后才慢悠悠地说:“沈公子,不瞒您说,这玉佩确实是好东西。但眼下这世道……您也知道,南边在打仗,北边也不太平,玉石行情不如从前了。要是搁在太平年月,这么一件宝贝,少说也得一万两。可现在……”

他顿了顿,伸出五根手指:“五千两,我收了。现银,今天就能交割。”

沈砚之心里一沉。五千两,刚好是程振邦说的那个数,一分不多,一分不少。这未免太巧了。

但他脸上不动声色:“钱老板,您这价,砍得有点狠了。”

“哎哟,沈公子,我这可是公道价。”钱守仁叫起屈来,“您是不知道,现在洋行里进来的缅甸翡翠,又透又亮,比咱们的和田玉受欢迎多了。再说了,这玉佩再好,它也就是个玩物,不能吃不能喝。要不是看在这雕工实在难得的份上,我也不敢出这个价。”

沈砚之沉默着。雨打在屋顶瓦片上,发出细密的沙沙声。军械库里的空气有些压抑。

“六千两。”他终于开口,“这是底价。钱老板要是觉得不合适,我另找买家。”

钱守仁脸上的笑容僵了一下,但很快又恢复如常:“沈公子,您这就让我为难了。六千两……不是个小数目。这样吧,五千五百两,不能再多了。您要是同意,咱们现在就立字据,银子马上送到。”

沈砚之看着钱守仁。这个当铺老板的眼睛里,除了商人的精明,还有一丝不易察觉的急切。他为什么这么急着要这枚玉佩?真的是看中了它的价值?

“钱老板,”沈砚之忽然问,“您来山海关,不止是为了收一件玉佩吧?”

钱守仁的笑容又僵了一下:“沈公子这话是什么意思?”

“没什么意思。”沈砚之端起桌上的茶碗,轻轻吹了吹上面并不存在的浮沫,“只是觉得,眼下山海关这么不太平,钱老板还冒着风险过来收东西,这份胆识,让人佩服。”

“呵呵,生意人嘛,富贵险中求。”钱守仁干笑两声,“再说了,山海关有朝廷大军驻守,能有什么不太平?不过是些小茅贼闹事,成不了气候。”

“小茅贼?”沈砚之抬眼看他,“钱老板觉得,现在闹事的,只是小茅贼?”

钱守仁被他看得有些不自在,挪了挪身子:“这个……鄙人一介商贾,不问政事,不问政事。”

沈砚之放下茶碗,声音很轻,却像针一样扎人:“是不问,还是不敢问?或者……钱老板其实知道得比谁都清楚?”

军械库里突然安静下来。雨声显得更大了,噼里啪啦的,像是要把屋顶打穿。

钱守仁脸上的笑容彻底消失了。他盯着沈砚之看了几秒,然后叹了口气,从袖子里掏出一块铜牌,放在桌上。

铜牌不大,正面刻着一个“密”字,背面是蟠龙纹。

沈砚之瞳孔一缩——这是内务府的腰牌。

“沈公子好眼力。”钱守仁的声音变得低沉,“不错,鄙人确实是奉了差事来的。但这差事,不是冲着您,也不是冲着山海关的乱子。只是为了这枚玉佩。”

“为什么?”沈砚之问。

“因为这枚玉佩,原本就是宫里的东西。”钱守仁拿起玉佩,摩挲着上面的云龙纹,“光绪二十六年,八国联军进北京,宫里乱成一团,不少宝贝流落民间。这枚玉佩,就是那时候丢的。上头追查了十年,终于查到线索,说流到了山海关沈家。所以派我来,把它收回去。”

沈砚之的手在桌下握紧了。父亲从来没提过这枚玉佩的来历,只说这是沈家传家宝。但如果钱守仁说的是真的……

“我凭什么相信你?”他冷冷地问。

“凭这个。”钱守仁又从袖子里掏出一张纸,展开,是一张泛黄的清单,上面密密麻麻列着物品名称和编号。在第三十七行,赫然写着:“云龙玉佩一枚,羊脂白玉,雕工精细,编号丙申七三二。”

清单的末尾,盖着内务府的大印。

沈砚之盯着那张清单,许久没有说话。雨声,风声,还有自己心跳的声音,混在一起,像惊雷在耳边炸响。

“沈公子,”钱守仁的声音里带着一丝恳切,“这枚玉佩,您留着是祸不是福。朝廷虽然现在顾不上山海关这边,但等南边的乱子平了,迟早要清算。到时候查出您家藏宫里的东西,那可是杀头的罪过。不如现在卖给我,您得一笔钱,我交了差事,两全其美。”

“所以你就只出五千五百两?”沈砚之冷笑,“用杀头的罪名来压价,钱老板真是好手段。”

“这……”钱守仁语塞。

“八千两。”沈砚之站起身,居高临下地看着他,“少一两都不行。钱老板要是不愿意,现在就请回。至于这玉佩是不是宫里的东西……等山海关换了主人,谁还会在乎?”

钱守仁的脸色变了又变。他咬着牙,似乎在权衡利弊。最终,他重重一拍桌子:“好!八千两就八千两!但我有一个条件——这件事,天知地知,你知我知。如果走漏了风声……”

“放心。”沈砚之打断他,“沈某不是多嘴的人。”

交易很快完成。钱守仁从紫檀木箱的夹层里取出八张一千两的银票,都是天津汇丰银行的票子,见票即兑。沈砚之仔细验过,确认无误后,把玉佩交给了钱守仁。

钱守仁小心翼翼地把玉佩包好,放进一个丝绒袋子里,贴身收好。然后他站起身,拱了拱手:“沈公子,后会无期。”

“不送。”

钱守仁带着随从匆匆离开,很快消失在雨幕中。

刘三儿从门外进来,看着桌上的银票,眼睛都直了:“沈大哥,这么多钱……”

“拿五千两,送到程振邦那里。”沈砚之把银票分成两沓,“剩下的三千两,你保管好,用作军饷。记住,这笔钱,除了程振邦和你,不能让第三个人知道。”

“明白!”刘三儿小心翼翼地把银票收好,又问,“沈大哥,那个钱老板,会不会……”

“他不会说出去的。”沈砚之摇头,“他是内务府的人,私自买卖宫里的东西,罪名不比我们小。他比我们更怕事情泄露。”

他走到窗前,看着外面越来越大的雨。雨丝已经连成了线,把天地织成一张灰蒙蒙的网。

“刘三儿。”

“在。”

“去守备衙门附近盯着。如果看到程振邦的人出来,立刻来报。”

“是!”

刘三儿也走了。军械库里只剩下沈砚之一个人。

他走到墙角的兵器架前,拿起一杆簇新的毛瑟步枪。枪身冰凉,握在手里沉甸甸的。他拉开枪栓,检查枪膛,又装上刺刀,做了个突刺的动作。

动作标准,力道十足,一看就是练过的。

父亲沈兆麟当年在天津武备学堂任教习时,他只有七八岁,整天在演武场里厮混。那些德国教官教的队列、射击、拼刺,他都学过,虽然这么多年没用过,但底子还在。

“父亲,”他对着空荡荡的军械库轻声说,“您当年教我,枪是护国之器,不是私斗之具。但今天,儿子要用这枪,去争一个本该属于万民的天下。您若在天有灵,请保佑儿子,保佑这山海关的三千子弟。”

窗外,一道闪电划破天际,把昏暗的军械库照得雪亮。紧接着,雷声滚滚而来,像千军万马在云层中奔腾。

暴雨,终于来了。

---

与此同时,守备衙门后堂。

王得禄坐在太师椅上,手里把玩着一对玉核桃,眼睛却不时瞟向桌上的那个红木匣子。匣子没锁,露出一条缝,能看见里面白花花的银元,码得整整齐齐。

师爷孙有才站在一旁,弓着腰,脸上堆着谄媚的笑:“大人,这可是五千两现洋,汇丰银行的票子,随时能兑。那刘文谦不过是个米商,关几天,吓唬吓唬也就行了,何必……”

“你懂什么?”王得禄瞪了他一眼,“刘文谦是小事,关键是他背后的人。知府大人特意交代,要借着刘文谦这条线,把城里那些不安分的人都揪出来。现在放人,怎么交代?”

“可是大人,这钱……”孙有才指了指匣子,“这是沈家那小子送来的。他肯出这么大价钱捞人,说明刘文谦对他很重要。咱们要是硬扣着不放,万一他狗急跳墙……”

“跳墙?”王得禄冷笑,“他拿什么跳?就凭那些泥腿子乡勇?手里拿的还是前清的鸟枪土炮,我守备衙门五百精兵,一人一口唾沫都能淹死他们。”

孙有才还想说什么,外面突然传来急促的脚步声。

“报——!”

一个亲兵闯了进来,浑身湿透,单膝跪地:“大人,知府衙门那边派人来传话,说……说……”

“说什么?别吞吞吐吐的!”

“说刚接到京城八百里加急,武昌乱党已经占了湖北,湖南、江西也反了!朝廷……朝廷下令各地严防死守,发现乱党,格杀勿论!”

王得禄手里的玉核桃“啪”地掉在地上,摔成几瓣。

“你……你说什么?湖北、湖南都反了?”

“千真万确!知府大人让各衙门主官立刻去议事,说有要事相商!”

王得禄脸色发白,额头上冒出冷汗。他慌乱地站起身,在屋里来回踱步。孙有才也吓傻了,呆呆地站着,连话都说不出来。

“大人,现在怎么办?”亲兵问。

“怎么办?还能怎么办!”王得禄吼道,“备轿!去知府衙门!”

“那刘文谦……”

王得禄看了一眼桌上的红木匣子,咬了咬牙:“先关着!等本官回来再说!”

他匆匆换了官服,戴上顶戴,正要出门,突然又停下,对孙有才说:“你去告诉沈家那小子,让他再加两千两,不,三千两!凑够八千两,本官就放人!”

“大人,这……”

“快去!”王得禄一脚踹在孙有才屁股上,“现在是他们求着咱们!不趁机多捞点,等乱党打过来,这些银子还不知道便宜谁呢!”

孙有才连滚爬爬地跑了出去。

王得禄整理了一下衣冠,深吸几口气,让自己镇定下来,然后才走出后堂。守备衙门的院子里,雨下得像瓢泼一样,轿夫们已经准备好了轿子,在雨中等候。

他上了轿,帘子放下,隔绝了外面的风雨。轿子起行,在泥泞的街道上摇摇晃晃。

王得禄靠在轿厢里,闭上眼睛,脑子里乱成一团。湖北反了,湖南反了,江西也反了……这大清的天,真的要塌了?

如果南方真的全反了,那山海关这些乱党,还敢动吗?他们是不是在等南方的援军?

不对,南方的乱党离这里千里之遥,怎么可能有援军?山海关这些泥腿子,不过是趁火打劫,想捞点好处罢了。

可是……万一他们真敢动手呢?

王得禄突然想起去年在天津看过的新军操演。那些德国进口的克虏伯大炮,一炮就能轰塌一堵城墙。那些毛瑟步枪,射程比鸟枪远一倍,精度也高得多。如果乱党手里有那样的武器……

他打了个寒颤,不敢再想下去。

轿子停在知府衙门口。王得禄下轿时,发现门口已经停了好几顶轿子,都是各衙门主官的。看来大家都收到了消息。

他整了整衣冠,快步走进衙门。穿过前院,来到正堂,里面已经坐满了人。知府周德安坐在上首,脸色铁青,手里捏着一封电报,手指都在发抖。

“人都到齐了?”周德安扫了一眼下面。

“回大人,都到齐了。”一个师爷低声回答。

“好。”周德安把电报拍在桌上,“刚才接到军机处的急电,你们都听听——‘武昌失陷,乱党拥黎元洪为都督。湖南、江西相继响应。朝廷已调北洋新军南下平叛。各地须严防死守,不得有误。凡有通敌、资敌、纵敌者,诛九族!’”

正堂里鸦雀无声。所有人都被这消息震住了,连呼吸都忘了。

“诸位,”周德安的声音在颤抖,但努力维持着威严,“山海关,是天下第一关,是京师的东大门。这里要是出了乱子,咱们的脑袋,一个都保不住。所以从现在开始,全城戒严,许进不许出。各衙门所有人员,取消休沐,日夜轮值。守备衙门加派双岗,城墙每五十步一哨,每两个时辰换一次岗。”

他顿了顿,目光扫过在座的每一个人:“还有,城里那些可疑分子,该抓的抓,该杀的杀!宁可错杀一千,不可放过一个!尤其是……”

他的目光停在王得禄身上:“王守备,我听说你抓了个米商,叫刘文谦?”

王得禄心里一紧,连忙站起来:“是,大人。下官怀疑他私通乱党,正在审问。”

“审出什么了吗?”

“还……还没有。”

“没有就继续审!”周德安厉声道,“大刑伺候!要是再没结果,就按通敌论处,斩立决!”

王得禄冷汗直流:“是,是……”

会议又持续了半个时辰,主要是布置防务和清查内奸的事。散会时,所有人都脸色凝重,脚步匆匆,像身后有鬼在追。

王得禄走出知府衙门,雨还在下。他站在屋檐下,看着灰蒙蒙的天空,心里突然涌起一股不祥的预感。

“大人,咱们回衙门吗?”亲兵撑开伞问。

王得禄没有回答。他想起孙有才的话,想起沈砚之送来的那五千两银子,想起周德安说的“斩立决”。

如果刘文谦真的什么都不知道,那斩了他,沈砚之会不会报复?

如果刘文谦知道什么,但在大刑之下招了,供出沈砚之,那沈砚之会不会狗急跳墙?

无论哪种情况,他似乎都讨不了好。

“大人?”亲兵又问了一遍。

王得禄深吸一口气,像是下了什么决心:“不回衙门。去……去大牢。”

“去大牢?”

“对。”王得禄咬着牙,“本官要亲自审问刘文谦。今天,必须问出个结果!”

他钻进轿子,帘子落下时,最后看了一眼知府衙门那高悬的匾额。

“明镜高悬”四个金字,在雨中显得模糊而讽刺。

轿子起行,在泥泞中艰难前行。王得禄靠在轿厢里,闭上眼睛,脑子里只有一个念头——

这山海关,怕是要出大事了。

而他自己,正站在漩涡的中心。


  (https://www.500shu.org/shu/75596/50004344.html)


1秒记住书包网:www.500shu.org。手机版阅读网址:m.500shu.org