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0044章箭在弦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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宣统三年的冬,似乎比往年都来得更早,也更寒。刚进腊月,山海关内外已是朔风凛冽,天空终日压着厚重的铅灰色云层,偶尔飘下些细碎的雪沫子,落地即化,只留下一片湿冷的泥泞。
关城东北角,紧挨着长城墙根,有一处不起眼的小院。院墙是用附近山上的青石垒砌的,年深日久,墙皮斑驳,爬满了枯死的藤蔓。三间低矮的瓦房,门窗紧闭,烟囱里偶尔冒出些稀薄的、几乎看不见的青烟,很快就被寒风撕碎。
这便是沈砚之教书的地方,也是他蛰伏了近二十年的“家”。
此刻,堂屋正中那张磨得发亮的旧八仙桌上,摊着一张手绘的山海关城防图。图是用炭笔画在粗糙的毛边纸上的,线条算不上精细,但关城、瓮城、敌楼、炮台、兵营、马厩、粮仓、水井……所有要害处都一一标明,旁边还用蝇头小楷密密麻麻注着清军守备兵力、换防时辰、军官姓名习惯等细碎信息。墨迹有新有旧,显然是多年积累、反复核实的结果。
桌子周围,围坐着五个人。
沈砚之坐在主位,穿着一件洗得发白的藏青色旧棉袍,外面套了件半旧的羊皮坎肩,脸色因常年不见阳光而显得有些苍白,但一双眼睛却亮得惊人,正盯着地图上关城东门“镇东楼”的位置,手指无意识地轻叩着桌面。
他左手边是个四十岁上下、皮肤黝黑、身材敦实的汉子,叫石老三,原是关外马帮的头领,手下有一批剽悍敢死的弟兄,因不满官府盘剥和旗人欺压,早些年就跟沈砚之父辈有来往,如今是沈砚之联络关外力量、筹措马匹军械的关键人物。他此刻眉头拧成疙瘩,盯着地图上标着“满城”的区域,那里是山海关八旗驻防兵及其家眷聚居之所,墙高垒深,是起义时最硬的骨头。
石老三旁边,是个五十多岁、面容清癯、留着三缕长髯的老者,一身青布长衫,浆洗得干干净净,像个账房先生。他叫顾文舟,是山海关城内最大的“德隆”粮栈的东家,也是本地汉人士绅的头面人物之一。沈砚之父亲的旧交,多年暗中资助,提供钱粮情报。此刻他正拈着胡须,神色忧虑,目光在标注着“绿营兵驻地”和“巡防营驻地”的地方来回逡巡。
沈砚之右手边,则是个三十出头、精瘦干练、眼神锐利如鹰的青年,叫韩六。他曾是关城守军的一名什长,因顶撞旗人长官被革职,回乡后拉起一帮同样受气的弟兄,啸聚山林,专与官府作对。被沈砚之折服后,成为他在城内底层士兵和苦力中发展力量的重要臂助。韩六的手指在地图上划拉着,重点放在几处城墙低矮、守备相对松懈的地段。
最后一人,坐在沈砚之对面,是个二十七八岁、身材高大、脸庞方正、眉宇间带着一股剽悍之气的青年军官。他穿着北洋新军的蓝灰色军装,外面罩了件棉大衣,领章已被小心地摘下。正是程振邦。他昨日才带着两名心腹,乔装改扮,避开层层盘查,潜入关城,与沈砚之接上了头。此刻,他带来的那封沾着血与火的武昌电报,正静静地压在桌角一方砚台下。
屋里的气氛凝重得如同窗外的铅云。炭盆里的火苗不安地跳动着,映得几人脸上光影明灭。
“……这么说,武昌那边,是真的成了?”顾文舟的声音有些发干,打破了沉默。他虽然早知沈砚之所图,也做好了心理准备,但事到临头,听到千里之外一座重镇已然易帜,还是觉得心头沉甸甸的,既有期盼,更有巨大的不安。
“千真万确。”程振邦沉声道,声音带着长途跋涉后的沙哑,却斩钉截铁,“十月十日夜,工程营率先发难,迅速占领楚望台军械库,各营纷纷响应。十一日晨,便攻克湖广总督署,瑞澂那老贼仓皇逃上兵舰。如今汉阳、汉口均已光复,湖北军政府已然成立,通电全国,号召各省响应!”他说得简要,但语气中那股属于亲历者的激越与铁血气息,让在座几人都觉心头一热。
韩六猛地一拍大腿,压低声音道:“好!干得漂亮!早就该反了这鸟朝廷!”
石老三也目露精光,舔了舔有些干裂的嘴唇:“程兄弟,武昌那边,如今有多少人马?能顶得住朝廷的反扑吗?”
程振邦神色凝重了些:“起义之初,不过数千人。但民心所向,旬日之间,投军者众,如今怕已有数万之众。只是……”他顿了顿,“装备粮饷尚缺,更紧要的是,清廷必然调集重兵围剿。武昌虽占长江中游要冲,但若北方诸省不及早响应,牵制清军主力,形势依旧危殆。”
这话,是说给在座所有人听的,目光最终落在沈砚之脸上。
沈砚之的手指停止了叩击。他抬起头,目光缓缓扫过在座几人,声音平静,却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力量:“程兄带来的,不只是一封捷报,更是一道催征的檄文。武昌枪响,天下震动。朝廷的目光,此刻必然聚焦南方。而我山海关,地处京畿锁钥,关外咽喉。此时不动,更待何时?”
他顿了顿,拿起一支炭笔,在地图上“镇东楼”的位置重重画了一个圈:“箭已在弦,不得不发。诸位,议一议吧,这第一箭,该如何射出去?”
具体的谋划早已不是第一次商讨。从沈父牺牲、沈砚之决心继承遗志那天起,他就像一只耐心的蜘蛛,在这座雄关内外部下一张无形的大网。联络乡勇旧部,结交底层兵丁,争取士绅商贾,探查城防虚实,积攒钱粮军械……二十年的蛰伏与准备,等的就是这样一个时机。
但计划归计划,真正要掀翻这压在头上二百多年的庞然大物,在清廷统治的核心区域之一打响第一枪,其中的风险与变数,足以让最胆大的人心生寒意。
“最关键处,在于速战速决,里应外合。”韩六率先开口,手指点向地图上几处,“城内,我手下兄弟,连同这些年暗中联络的绿营、巡防营中不满的弟兄,合计能有百十号敢拼命的。他们熟悉街道巷陌,守军换防漏洞也清楚。起义号令一下,可迅速抢占东门、南门两处瓮城,接应城外人马入城。”
“城外,我马帮兄弟,加上这些年暗中操练的乡勇青壮,凑出两千敢战之士,不成问题。”石老三接口,眼中凶光闪动,“马匹、刀矛、土枪也有一些。只是,攻城器械匮乏,强攻伤亡必大。必须依靠内应,迅速打开城门。”
顾文舟捻着胡须,沉吟道:“开城门,还需解决守门兵丁。镇东楼平日由满洲正白旗甲兵轮守,一个牛录,约三百人,装备精良,颇为悍勇。绿营兵驻西罗城,巡防营分驻四处,调动需时。若能以雷霆之势,在旗兵反应过来之前控制城门,大事可成。”
他顿了顿,又道:“钱粮方面,老夫已暗中囤积了一批米粮,藏于几处可靠库房。起义前后,可保障数千人十日之需。此外,城内几家与我交厚的商号,届时亦可出钱出力,安抚百姓。”
沈砚之静静听着,不时在地图上标注、勾画。待几人说完,他看向程振邦:“程兄,你带来的人马,何时能到?战力如何?”
程振邦正色道:“我离营时,已与数十名可靠弟兄约定,他们分头北上,预计三日内,可在关外二十里处的‘野狐岭’聚齐。皆是百战老兵,火器精熟,敢打敢拼。只是人数不多,仅五十余人,但可充作尖刀。”
“五十精兵,足矣。”沈砚之点头,“届时,石三哥的人马埋伏于关外接应,程兄的精兵混入韩六兄弟带领的内应队伍,专攻旗兵把守的镇东楼。顾先生,还需劳烦您,联络城中士商,稳住局面,并在起义发动时,设法制造些混乱,分散官府注意。”
分工明确,思路清晰。但顾文舟脸上忧色未减:“砚之,还有一事。驻防协领衙门,以及满城内的八旗兵主力,一旦闻变,必倾巢而出。我们的人马,能否抵挡得住?”
这也是最核心的问题。起义能否成功,不仅要看能否迅速拿下城门,更要看能否顶住随后必然到来的、来自满城和协领衙门的疯狂反扑。
沈砚之的目光,再次落在地图上,那标着“满城”和“协领衙门”的方块上,沉默了片刻。
“八旗兵骄惰已久,战力已非清初可比。且满城与关城之间,尚有距离。我们只要动作够快,在旗兵大队集结完毕、开出满城之前,控制住关城主要街道、占据城墙制高点、并拿下军械库,便有周旋余地。”他的声音依旧平稳,但语速微微加快,显露出内心的思虑,“此外,韩六兄弟,你联络的那些绿营、巡防营弟兄,届时能否……阵前倒戈,或者至少按兵不动?”
韩六皱眉思索:“绿营那边,有几个把总、哨官平日怨气不小,喝酒时也吐露过对朝廷不满。但真到了刀兵相见的时候……难说。巡防营成分更杂,多是地痞无赖充数,给钱或许能买通一时,但靠不住。”
沈砚之点点头,并不意外。墙头草从来不是可靠的依仗,能不添乱就是万幸。
“既如此,我们便不能将希望寄托于他人。”沈砚之的眼神变得锐利起来,“起义发动后,首要目标除城门、军械库外,便是协领衙门!擒贼先擒王,若能一举控制或击毙协领穆克德浑,则满城旗兵群龙无首,势必大乱!”
此言一出,众人皆是一震。直扑协领衙门,这无疑是最冒险,但也可能是最有效的一步棋。
“穆克德浑身边亲兵护卫不少,衙门墙高门厚,强攻不易。”程振邦提出疑虑。
“所以需要奇袭。”沈砚之的手指,在地图上协领衙门后巷一个不起眼的标记上点了点,“这里,是衙门后厨采买进出的小门,守备松懈。顾先生,您府上一位厨子,似乎与衙门后厨管事有旧?”
顾文舟恍然,眼中闪过精光:“不错!那管事好赌,欠下不少印子钱,是我帮他还上的。此人……或可利用!”
“不必让他冒险参与起事,只需在约定时辰,虚掩小门片刻即可。”沈砚之道,“程兄,挑选十名最精锐的弟兄,由你亲自带领,从此处潜入,直扑穆克德浑居所!韩六兄弟,你带大队内应,在衙门正门佯攻,吸引护卫注意力。”
程振邦略一思忖,重重点头:“可行!我带人进去,必取那老贼首级!”
“不。”沈砚之却摇了摇头,目光沉静,“若能生擒最好。穆克德浑是正白旗满洲都统,身份紧要。活着的他,比死了的,或许更有用。”尤其是在起义之初,若能以此人为质,或许能极大动摇旗兵抵抗意志,甚至争取谈判时间。
程振邦愣了一下,随即明白过来,佩服地点点头:“还是沈兄思虑周全。”
大的方略就此定下。接下来便是更加琐碎却至关重要的细节:起义的具体时间、联络暗号、各队集结地点、攻击路线、占领目标后的布防、突发情况的应对、以及事成之后如何安民告示、稳定秩序……
屋外的天色,就在这一项项反复推敲、争论、补充的谋划中,不知不觉完全暗了下来。寒风拍打着窗纸,发出呼啦啦的声响。炭盆里的火不知何时已经弱了下去,只剩一点暗红的余烬。
当最后一项细节也大致敲定,桌上那张地图已被炭笔勾画得密密麻麻。起义时间,定在四日后的子夜,也就是腊月初七。那时正值月底,无月,夜色最浓。而腊八将至,关城内外的祭祀、采买活动会比平日多些,人员流动频繁,利于掩护。
“诸位,”沈砚之站起身,目光从石老三、顾文舟、韩六、程振邦脸上一一掠过,声音不高,却字字千钧,“今日之议,关乎我关城万千汉民福祉,更关乎天下光复大业。沈某不才,承先父遗志,得诸位鼎力相助,方有今日之举。此去,成则光复山河,败则……万劫不复。沈某在此立誓,必身先士卒,与诸位同生共死,绝无二心!若有违逆,天人共戮!”
说罢,他端起桌上早已凉透的粗瓷茶碗。其余四人见状,也神情肃穆地端起自己面前的碗。
“同生共死,光复山河!”
五只粗瓷碗轻轻一碰,发出清脆的响声。没有酒,只有冰冷的茶水,但一股悲壮而决绝的气息,已在这昏暗的小屋里弥漫开来,冲散了冬夜的严寒与沉闷。
约定好后续联络方式后,石老三、顾文舟、韩六先后悄然离去,身影迅速没入浓重的夜色中。屋里只剩下沈砚之和程振邦。
程振邦看着沈砚之在灯下仔细卷起那张作战地图,忍不住低声道:“沈兄,二十年生聚,一朝发动。你……准备好了吗?”
沈砚之的动作顿了顿。他抬起头,望向窗外无边无际的黑暗,那里,山海关巍峨的城墙轮廓如同蛰伏的巨兽。
“家父就义那年,我八岁。”他声音很轻,仿佛在说别人的故事,“他把我藏在柴堆里,自己走出去,面对那些如狼似虎的旗兵和戈什哈。我从缝隙里看见,他的背影挺得笔直,就像……就像这山海关的城墙。从那天起,我就准备好了。”
他收回目光,看向程振邦,眼中那簇沉寂了二十年的火焰,终于毫无保留地燃烧起来,炽热得烫人。
“这大清的天,该变一变了。”
窗外,寒风依旧凛冽。但关山深处,隐隐有风雷之声,正在积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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