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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0045章夜色潜行


腊月初六,夜。

距离约定的起义时辰,还有整整一日。山海关内外,表面上依旧维持着往日的秩序,只是这秩序之下,潜流已然开始加速涌动。年关将近,城门口盘查似乎比往日更严了些,进出城的百姓都要被守门的旗兵和绿营兵反复盘问、搜检,稍有可疑便被呵斥推搡。空气中弥漫着一股无形的紧张,像弓弦正在被缓缓拉紧。

沈砚之的小院,灯火早早熄灭,与周围其他早早陷入黑暗的民居并无二致。但在那扇紧闭的木门后,黑暗的堂屋里,却人影幢幢,呼吸声压抑而急促。

沈砚之已经换下了那身文弱的教书先生棉袍,穿着一身紧窄利落的深灰色短打,腰系黑色布带,脚下蹬着千层底快靴。头发用布条紧紧束在脑后,露出清癯而棱角分明的脸庞,那双平素温润含光的眼睛,此刻在黑暗中锐利如鹰隼,扫视着屋内聚集的十几条身影。

这些人,是韩六联络的城内敢死骨干,加上程振邦带来的两名最机警的心腹,共计十六人。他们或蹲或站,挤在这狭小的空间里,身上散发出汗味、劣质烟草味和一种混合着紧张、亢奋的躁动气息。武器已经分发下去,多是短刀、匕首、铁尺、斧头,程振邦带来的两人则腰间鼓囊囊的,显然藏着短火器。

“……都听清了?”沈砚之的声音压得极低,却清晰传入每个人耳中,“明日亥时三刻,以城东火神庙方向三支‘钻天猴’爆响为号。第一支响,韩六兄弟带人按预定路线,分头向镇东楼、南门瓮城、协领衙门正门运动。第二支响,同时动手!夺门,制造混乱,佯攻衙门正门!”

他的目光落在程振邦脸上,程振邦微微点头,表示明白。

“程兄,”沈砚之看向他,“你带这两位弟兄,还有韩六兄弟分出的两人,共五人,为尖刀。不必等第二支号炮。第一支号炮响后,立刻从顾先生安排的路径,潜入协领衙门后巷。看到后厨小门虚掩,即刻潜入,直扑穆克德浑居所‘撷芳斋’。记住,首要目标是生擒!若事不可为……”他顿了顿,眼中寒光一闪,“则斩其首级,以慑敌胆!”

“明白!”程振邦和两名手下齐声低应,声音虽轻,却透着铁血军人的决绝。

“得手后,无论擒杀,立刻发出信号——向天连开三枪!此为总攻之号!”沈砚之继续道,“届时,城外石三哥的人马会猛攻东门,接应韩六兄弟打开城门。城内各处,凡我同志,皆向协领衙门、旗营、军械库猛攻!务必在满城旗兵大队反应过来之前,控制关城核心!”

他再次环视众人,目光如电:“诸位兄弟,此战关乎成败,更关乎我等身家性命、阖城百姓福祉!沈某拜托各位,奋勇当先,死战不退!”

“死战不退!”众人压低声音,齐声低吼,眼中燃起近乎狂热的火焰。他们多是受尽欺压的底层,胸中积郁的怒火和对新生的渴望,早已压过了对死亡的恐惧。

“好!各自回去,好生休息,养足精神。明日白天,一切如常,切不可露出丝毫马脚!”沈砚之最后叮嘱。

众人点头,随后在韩六的安排下,分批悄无声息地离开小院,如同水滴汇入夜色,消失在各条漆黑的小巷中。

最后,屋子里只剩下沈砚之、程振邦,以及程振邦的两名心腹——一个叫赵铁柱,膀大腰圆,沉默寡言;另一个叫王栓子,精瘦灵活,眼神活络。

“沈兄,你不随我们一同行动?”程振邦问道。按照计划,沈砚之将坐镇后方,统筹全局,并带领一支预备队,应对突发状况。

沈砚之摇摇头,走到墙边,取下挂在那里的一柄用布包裹的长条形物件。他解开布条,露出一柄古朴的雁翎刀。刀鞘是乌木的,缠着磨损的丝线,刀柄缠着防滑的旧布。他缓缓抽刀出鞘,一抹寒光在黑暗中乍现,虽不甚明亮,却透着一股沉凝的杀气。刀刃上有几处细微的崩口和划痕,显然并非新物。

“此刀,乃家父遗物。”沈砚之手指轻抚过冰凉的刀身,声音里带着一种复杂的情绪,“二十年前,他用此刀与清兵搏杀,最终力竭……今日,我当持此刀,为先父,也为这关城百姓,讨还一个公道!”

他将刀归鞘,仔细系在腰间,动作沉稳有力。“程兄,你们五人,任务是重中之重,亦是险中之险。我虽不与你同路,但会带人在衙门附近策应。若你们得手信号发出,我即刻率人接应;若事有不谐……我也会尽力为你们打开一条生路。”

程振邦心中一热,知道沈砚之这是将最危险的任务交给了自己,却也做好了最坏的打算和接应准备。他重重抱拳:“沈兄放心!振邦必不负所托!”

“早些歇息吧,养精蓄锐。”沈砚之拍了拍他的肩膀。

程振邦三人被安排到里间炕上休息。沈砚之却毫无睡意,他吹灭了屋里最后一盏油灯,独自一人坐在漆黑的堂屋中,面对着窗外深沉的夜色。

远处,隐隐传来报更的梆子声,已是三更天了。寒风呼啸着掠过屋顶,卷起枯枝败叶,拍打在窗棂上,发出细碎而持续的声响。这座沉睡的雄关,即将在十几个时辰后,迎来它二百多年来最激烈的一次动荡。

沈砚之闭上眼,父亲临终前那双不甘而殷切的眼睛,仿佛又浮现在黑暗中。二十年的蛰伏,二十年的准备,无数个提心吊胆的日夜,无数次与各色人等周旋试探……所有的隐忍,所有的谋划,都将汇聚于明夜那决定命运的几个时辰。

成王败寇,在此一举。

他能听到自己平稳而有力的心跳声。没有恐惧,只有一种近乎冰冷的、破釜沉舟的决绝。这条路,从他八岁那年父亲倒在血泊中时,就已经注定。他没有选择,也不愿选择。

不知过了多久,里间传来程振邦几人均匀而深沉的呼吸声,他们已经强迫自己入睡,以储备体力。沈砚之却依旧坐着,像一尊融入黑暗的雕像。

直到东方天际泛起一丝极其微弱的鱼肚白,他才轻轻起身,活动了一下有些僵硬的四肢,推开房门,走到院子里。

寒气扑面而来,带着潮湿的泥土和远方海水的咸腥味。天色依旧昏暗,但远处巍峨的城墙垛口,已经能看出模糊的轮廓,像一道巨大的、沉默的剪影,横亘在天地之间。

他走到院角那棵早已落光了叶子的老槐树下,仰头望着灰蒙蒙的天空。再过几个时辰,太阳会照常升起,这座关城也会像往常一样,在官吏的吆喝、兵丁的巡逻、小贩的叫卖和百姓的奔波中,开始新的一天。

但沈砚之知道,这将是它作为大清“天下第一关”的最后一个白天。

夜色,终将过去。而新的黎明,必将伴随着烽火与呐喊,血与火,在这古老的关隘上,喷薄而出。

他深吸一口冰冷的空气,转身回屋,开始最后一遍,在心中推演明夜行动的每一个细节,设想可能出现的每一种变故,以及应对之策。

腊月初七,就在这种表面平静、内里波涛汹涌的等待中,一分一秒地临近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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腊月初七,白天。

山海关城内的气氛,比前两日似乎更加微妙。街上巡防的绿营兵和旗兵明显增多,三五成群,目光警惕地扫视着过往行人。协领衙门和满城方向,更是岗哨林立,进出盘查严格。一些消息灵通的商贾士绅,已经嗅到了不同寻常的气息,店铺早早关门,或者只留个伙计看店,主家则躲在家中,心中忐忑不安。

沈砚之却像往常一样,清晨起来,洒扫庭院,然后穿上那身半旧的棉袍,拎着个布包,里面装着几本《三字经》、《百家姓》,慢悠悠地出了门,朝着城东一处破败的私塾走去。

他脸色平静,步伐沉稳,遇到熟悉的街坊邻居,还停下脚步,微笑着点头打招呼,寒暄几句年景,询问家中老人孩子可好。谁也看不出,这个温文尔雅、在街坊口中“脾性好、学问也不错”的沈先生,心中正翻涌着足以颠覆这座城池的惊涛骇浪。

私塾里只有七八个穷人家的孩子,缩在漏风的破屋里,冻得瑟瑟发抖,跟着沈砚之念着“人之初,性本善”。沈砚之教得格外耐心,声音温和,仿佛这只是一个再寻常不过的冬日。

午后,他照例去了顾文舟的“德隆”粮栈后堂。两人对坐饮茶,低声交谈。顾文舟告诉他,衙门后厨那个管事,已经“偶感风寒”,告假在家,但收了顾文舟派人送去的一笔“药钱”和一句隐晦的提醒后,已经哆哆嗦嗦地答应了,会在今晚亥时前后,想办法让后厨采买的小门“忘了闩上”。至于他能做到什么程度,会不会临时反水,顾文舟也不敢打包票。

“尽人事,听天命。”沈砚之只说了这么一句。

从粮栈出来,他又“顺路”去了一趟靠近南门瓮城的一家铁匠铺,取了几日前“订做”的几把菜刀和柴刀——这是早已安排好的掩护。铁匠铺老板是个憨厚的黑脸汉子,也是韩六早年结交的弟兄,见到沈砚之,只是默默地将包好的刀具递上,眼神交汇间,一切尽在不言中。

沈砚之拎着沉甸甸的布包,走过长长的、石板铺就的街道。夕阳西下,将他的影子拉得很长。街道两旁的店铺陆续开始上板打烊,行人脚步匆匆,都想赶在天黑前回家。远处,镇东楼高大的城楼剪影,在昏黄的落日余晖中,显得格外森严而沉默。

他走得很慢,目光缓缓扫过这座熟悉的城池。这里的一砖一瓦,一街一巷,都浸透了他二十年的光阴。这里有他父亲的鲜血,有他隐忍的青春,有无数像韩六、石老三、顾文舟这样不甘压迫的灵魂,更有成千上万懵懂无知、却又饱受苦难的普通百姓。

今夜之后,这座城,或许将浴火重生,或许将陷入更大的混乱与劫难。

但他别无选择。

历史的车轮,已经碾到了这里。他沈砚之,不过是被这巨轮推动的、同时也试图去推动巨轮的一粒微尘。

回到小院时,天色已经完全黑透。院里没有点灯,一片漆黑。但沈砚之能感觉到,屋里有人。

他推门进去,黑暗中,几双眼睛同时望了过来。

程振邦、赵铁柱、王栓子已经全副武装,肃立在堂屋中。韩六也回来了,带着另外两名挑选出来的、最悍勇机灵的弟兄。

没有人说话。空气凝滞得仿佛能拧出水来。

沈砚之将布包放在桌上,里面是那些菜刀柴刀,还有他白日里“顺便”买回的几包点心——这是为万一有人盘查准备的掩护。

他走到水缸边,舀起一瓢冰冷的井水,咕咚咕咚喝了几大口。凉意顺着喉咙直下,让他有些发热的头脑更加清醒。

“都吃过了?”他放下水瓢,问。

“吃了。”众人低声回答。其实谁也没心思吃多少,只是胡乱塞了些干粮。

沈砚之点点头,走到墙边,再次抚摸着那柄雁翎刀。然后,他转过身,目光一一扫过众人。

“时辰,快到了。”他的声音在黑暗中响起,平静,却带着一种斩钉截铁的力量,“诸位,可还有什么要说的?或者……还有什么未了的心愿?”

短暂的沉默。

韩六舔了舔干裂的嘴唇,哑声道:“没啥说的。干了这一票,成了,咱翻身做主;败了,十八年后又是一条好汉!只求沈先生,万一……万一我折了,照应下我老娘。”

“放心。”沈砚之郑重承诺,“无论成败,伯母我奉养终身。”

程振邦笑了笑,那笑容在黑暗中有些模糊:“我从武昌出来,就没打算活着回去。能死在这天下第一关,值了!”

赵铁柱和王栓子只是默默握紧了手中的家伙,用力点了点头。

“好。”沈砚之深吸一口气,“既然如此,我们……”

他的话没说完。

院墙外,远处的街道上,突然传来一阵急促而杂乱的马蹄声,由远及近!紧接着,是粗暴的呵斥声、门板被撞开的巨响,还有隐约的哭喊声!

屋里的空气瞬间凝固了!

所有人的心都提到了嗓子眼!

是计划暴露了?清兵提前动手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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