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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0046章夜审密探


宣统三年的腊月,山海关的风比刀子还利。

沈砚之裹紧了身上的羊皮袄,呼出的白气在油灯昏暗的光线下迅速消散。他坐在自家老宅的地下密室里,面前是一张摊开的山海关城防图,图上用朱笔标注了清军驻防的位置、兵力部署,以及几个用墨点悄悄标出的薄弱环节。

油灯的火苗忽明忽暗,将他的影子投在斑驳的土墙上,拉得又细又长。门外传来细碎的脚步声,接着是两声有节奏的敲门声——这是约定的暗号。

“进来。”沈砚之头也不抬。

门被推开,一个瘦小的身影闪了进来,是赵小四。他是沈家老仆赵三的儿子,今年才十七岁,却已经在关城里当了两年更夫,对每一条街巷、每一处暗角都了如指掌。

“少爷,查清楚了。”赵小四压低声音,脸上带着掩不住的兴奋,“西城门值夜的哨官王德彪,好赌。这半个月已经欠了‘聚财坊’二百两银子,放印子钱的是旗人那三爷,正催得紧呢。”

沈砚之手中的笔顿了顿:“可靠?”

“可靠。”赵小四凑近了些,“我亲眼看见那三爷的手下在更房外堵王德彪,说要是不还钱,就把他逛暗门子的事捅到他婆娘那儿去。王德彪吓得脸都白了。”

沈砚之在城防图的西城门位置画了个圈,在旁边写下“王德彪,可收买”几个字。这已经是这个月发现的第三个可以被利用的突破口了。自武昌首义的消息传来,他就开始暗中策划起义,每一步都必须走得稳、走得准。

“还有呢?”他问。

“东城守备营的粮草官李二麻子,”赵小四继续说,“这人贪杯,最近跟‘醉仙楼’新来的歌妓打得火热,银子流水似的往外撒。我打听到,他已经挪用了下个月的饷银,正愁补不上窟窿。”

沈砚之在东城的位置也做了标记。

“少爷,”赵小四犹豫了一下,“咱们真的要动手吗?这山海关可是天下第一关,驻军三千,火器精良。咱们这边满打满算,能拉起来的乡勇也就千把人,还大多是没打过仗的庄稼汉......”

沈砚之抬起头,看着赵小四年轻而紧张的脸。他知道这孩子在担心什么——起义一旦失败,不只是他们这些人,恐怕连带着家眷都要遭殃。

“怕了?”他问。

赵小四咬了咬嘴唇,摇摇头:“不怕。老爷在世时常说,男儿当为国为民,死也要死得其所。我只是......只是担心咱们准备得不够周全。”

沈砚之站起身,走到墙边的木架前。架子上摆着几件兵器——一把腰刀,一杆长枪,还有一支德国造毛瑟步枪。他拿起那支步枪,手指摩挲着冰冷的枪管。

“小四,你见过这个吗?”他问。

“见过,洋枪。”

“知道这枪是从哪儿来的吗?”

赵小四摇摇头。

“光绪二十六年,八国联军打进北京。”沈砚之的声音平静,却带着某种沉重的东西,“我爹当时在天津卫当差,亲眼看见洋人用这种枪,一枪能打穿三个人的身体。咱们的大刀长矛,在洋枪面前就像孩子的玩具。”

他把枪放回架子上:“后来我爹辞官回乡,变卖了所有家产,托人从德国买回了这杆枪。他说,要记住这耻辱,更要记住这教训——落后就要挨打。”

密室里安静下来,只有油灯燃烧时偶尔发出的噼啪声。

“清廷已经烂到根子里了。”沈砚之转过身,目光如炬,“从鸦片战争到甲午海战,从八国联军到日俄战争,咱们这片土地被外人踩在脚下蹂躏了多少回?朝廷呢?割地赔款,丧权辱国!现在好不容易武昌那边有人站出来了,咱们北方若不起而响应,革命的火种就要被扑灭了。”

赵小四听得心潮澎湃,用力点头:“少爷,我明白了!咱们干!”

“光有决心还不够。”沈砚之走回桌前,“起义不是儿戏,每一步都必须算计周全。你再去办件事——”

话未说完,门外忽然传来急促的脚步声,接着是“砰砰砰”的敲门声,这次没有暗号,是紧急情况的信号。

沈砚之脸色一变,迅速收起城防图,对赵小四使了个眼色。赵小四会意,闪身躲到密室角落的阴影里。

门被推开,进来的是沈家的老管家沈福。他今年五十多岁,是沈砚之父辈留下的老人,一向沉稳持重,此刻却脸色发白,额头上全是汗。

“少爷,出事了。”沈福喘着气,“咱们派去联络榆关镇民团的人,被抓了。”

沈砚之的心猛地一沉:“谁被抓了?老郑还是二虎?”

“都......都抓了。”沈福的声音在发抖,“今儿晌午,他们俩扮成收山货的商人出城,刚走到十里铺,就被守备营的人截住了。从二虎的褡裢里搜出了少爷您写的密信。”

密信!沈砚之的拳头骤然握紧。那封信是他亲笔写的,虽然用的是暗语,但如果落在懂行的人手里,还是能看出端倪。更重要的是,信上有他的私印——那是沈家世代相传的印章,整个山海关认识的人不在少数。

“守备营谁抓的人?”他强迫自己冷静下来。

“是守备营新调来的副将,叫胡占奎。”沈福说,“这人是从直隶总督府调来的,听说是个狠角色,专办‘乱党’的案子。”

胡占奎。沈砚之听说过这个名字。据说此人原先是天津卫的捕快,因破获几起“维新党”的案子得了上头赏识,一路升迁。此人心狠手辣,刑讯逼供是家常便饭,落在他手里的人,没几个能活着出来。

“人现在关在哪儿?”

“守备营大牢。”沈福擦了擦汗,“我已经派人去打探了,但大牢守得跟铁桶似的,连只苍蝇都飞不进去。少爷,咱们得赶紧想办法,老郑和二虎都是硬骨头,可胡占奎那厮的手段......”

沈砚之明白沈福的意思。老郑和二虎都是跟了沈家十几年的老人,忠心耿耿。但再硬的骨头,也经不住酷刑的折磨。如果两人熬不住招了,整个起义计划就会彻底暴露,到时候别说起义,恐怕这山海关城里所有跟沈家有牵连的人,都要人头落地。

“少爷,要不......”赵小四从阴影里走出来,眼神里闪过一丝决绝,“我去劫狱!”

“胡闹!”沈福喝道,“守备营大牢是什么地方?凭你一个人去劫狱,不是送死吗?”

“那怎么办?难道眼睁睁看着老郑和二虎......”

“都闭嘴。”沈砚之沉声道。

他在密室里踱步,每一步都踩得极重。油灯的火苗随着他的动作摇晃,将他的影子投射在墙上,扭曲变形。时间一分一秒地过去,密室里静得能听见三个人的心跳声。

突然,沈砚之停下脚步。

“福伯,”他转身看向沈福,“胡占奎这个人,有什么嗜好?”

沈福愣了一下,随即明白了沈砚之的意思:“我打听过,这人好两样——一是赌,二是色。在天津卫的时候就是赌场和妓院的常客。调来山海关这半个月,已经去过三次‘怡红院’了。”

“好。”沈砚之眼中闪过一丝锐光,“小四,你现在就去办两件事。第一,去找‘聚财坊’的刘掌柜,让他放出话去,说今晚‘天字房’有大赌局,赌注至少千两起。第二,去‘怡红院’找老鸨子红姐,让她把新来的头牌姑娘‘月娥’留出来,就说今晚有贵客包场。”

赵小四听得云里雾里:“少爷,您这是要......”

“引蛇出洞。”沈砚之走到桌边,提笔在纸上飞快地写了几行字,然后从怀里掏出一张银票,和字条一起递给沈福,“福伯,你拿着这个,去找守备营的粮草官李二麻子。告诉他,只要他能帮忙安排我和胡占奎见一面,这五百两银票就是他的。事成之后,再给他五百两。”

沈福接过银票,手有些发抖:“少爷,这......这能成吗?胡占奎可是专办‘乱党’案子的,他会见您?”

“他一定会见。”沈砚之冷笑,“李二麻子欠了一屁股债,这五百两银子是他救命钱,他一定会拼命促成此事。至于胡占奎——一个又贪又色的人,听说有大赌局和头牌姑娘等着,怎么会不动心?”

“可是少爷,您亲自去见胡占奎,太危险了!”

“不入虎穴,焉得虎子。”沈砚之整了整衣领,“老郑和二虎在牢里多待一刻,就多一分危险。必须尽快把他们救出来。而且......”他顿了顿,“我也想亲眼看看,这位专办‘乱党’的胡副将,到底是何方神圣。”

赵小四和沈福对视一眼,都知道沈砚之主意已定,劝不动了。

“那我去准备了。”赵小四一咬牙,转身出了密室。

沈福也收起银票和字条:“少爷,您千万小心。我这就去找李二麻子。”

密室里又只剩下沈砚之一人。他走到墙边,摘下那支毛瑟步枪,仔细地擦拭着。冰冷的枪身在油灯光下泛着幽暗的光泽,像是蛰伏的野兽,等待着出鞘的那一刻。

窗外,山海关的夜风呼啸而过,卷起地上的积雪,打在窗纸上沙沙作响。

今夜,注定是个不眠之夜。

(第0046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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