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0357章 秋夜的咳嗽声格外长
秋风是在傍晚时分突然变凉的。
阿黄趴在门槛上,鼻子搁在前爪上,眼睛望着巷子口那棵老槐树。树叶已经黄了大半,风一吹就簌簌地往下掉,有几片打着旋儿飘进院子里,落在它的爪边。它用鼻子拱了拱,叶片上带着露水,湿漉漉的,像哭过。
老李在天井里劈柴。
他举起斧子的时候,阿黄听见一声闷哼,紧接着是斧刃咬进木头的脆响。柴火应声裂成两半,滚到地上。老李弯腰去捡,动作比去年慢了许多,腰弯下去的时候要停一会儿,才能直起来。
阿黄看着他,尾巴轻轻摇了摇。
它的尾巴现在也摇得慢了。年轻的时候,看见老李拿起狗碗,尾巴就能摇成一朵花,现在只是慢悠悠地晃几下,像是怕浪费力气。
“阿黄。”
老李叫了它一声,声音被风扯得有些散。阿黄竖起耳朵,站起来朝他走过去,四只爪子在青砖地上踩出轻轻的哒哒声。老李把斧子靠在墙根,用袖子擦了擦额头上的汗,低头看着它。
“起风了,进屋吧。”
他说话的时候,嗓子眼里像塞了一团棉花,声音发闷。阿黄抬头望着他的脸,那张脸上的皱纹比去年又多了几道,眼窝陷得深了,颧骨高高地凸出来,像田埂上被雨水冲刷过的沟壑。
老李弯腰揉了揉阿黄的脑袋,手掌上的茧子磨过它的耳朵,粗糙得像砂纸。阿黄眯起眼睛,用鼻尖去蹭他的手腕,那儿有一道旧伤疤,是被斧子划的,早就长好了,只剩下一条白印子,像冬天河面上结的冰纹。
它记得那道疤是怎么来的。
那是老李给它钉狗窝的时候,斧子一偏,在手背上划了一道口子。血珠子冒出来,老李只是用嘴嘬了嘬,撕了块布条缠上,继续把狗窝钉完。那天晚上,阿黄趴在新窝里,老李蹲在门口看它,脸上的笑比春天的太阳还暖和。
“进去吧。”老李拍了拍它的背,自己先转身往屋里走。
阿黄跟在他身后,走得慢。
它从前走路不是这样的。年轻时它能在巷子里撒开腿跑,追着麻雀跑出半里地,回来的时候舌头甩在外面,呼哧呼哧地喘气。老李就在门口笑它:“跑啥跑,跟个疯狗似的。”
现在它不跑了。
跑不动是一个原因。另一个原因是,它不想离老李太远。它总觉得老李身上有股味道,以前没有的,是这两年才冒出来的——一种说不上来的味,像是铁锈,又像是潮湿的木头,有时候还混着一股苦丝丝的药味。
它不喜欢那个味道。
因为那个味道越来越浓的时侯,老李的咳嗽声就会越来越密。
进屋的时候,老李又咳了。
他扶着门框,咳嗽从胸腔里闷闷地滚出来,像是有人在敲一口破钟。阿黄站在他脚边,仰头看着他的脸,那张脸因为咳嗽涨得通红,脖子上的青筋鼓起来,像一条条蚯蚓。
咳嗽停下来之后,老李喘了好一会儿,用袖子擦擦嘴角,低头看见阿黄正盯着他看。
“没事。”他说,声音沙哑得像磨刀石,“呛着了。”
阿黄不相信。
它知道不是呛着了。呛着了的咳嗽不是这样的。它见过老李被烟呛着的样子,咳几声就好了,脸也不会红成这样。这种咳嗽是从很深的地方翻上来的,像是有什么东西在胸腔里盘踞着,每次发作都要把老李的力气抽走一大截。
老李在藤椅上坐下来,阿黄挨着他的脚趴下,下巴搁在他的布鞋面上。那双布鞋已经穿了好几年,鞋底磨薄了,鞋面上打了补丁,是老李自己缝的,针脚歪歪扭扭的,像一行醉汉的脚印。
屋里安静下来,只听见风从门缝里挤进来的声音,呜呜的,像谁在哭。煤炉上的水壶咕嘟咕嘟地响着,冒出的白气在空气里画了几个圈,就散掉了。
老李点了一根烟,吸一口,又咳起来。
这次的咳嗽比刚才更凶,像夏天的闷雷,一声追着一声,滚成一团。老李弯下腰,一只手撑着膝盖,另一只手捂着嘴,肩膀一下一下地耸动。阿黄站起来,用脑袋去顶他的手肘,喉咙里发出呜呜的声音。
它的心跳得很快。
每次老李这样咳嗽的时候,它就害怕。那是一种说不清楚的害怕,像打雷的时候缩在窝里一样,浑身的毛都竖起来,心里有个声音在喊:不对劲,不对劲。
它不懂什么叫“病情恶化”,也不懂什么“肺部的阴影在扩大”,但它能从空气里闻到那种越来越浓的苦味,能从老李的呼吸里听见那些细碎的、潮湿的声响,像冬天的烂泥地里踩出的水泡。
老李终于止住了咳嗽。
他靠在藤椅上,闭上眼睛,胸口剧烈地起伏着。额头上沁出一层细密的汗珠,在昏黄的灯光下亮晶晶的,像秋天的露水。
阿黄把脑袋搁在他的膝盖上,感觉到他的腿在微微发抖。
屋里只剩下喘息声和水壶的咕嘟声。
过了一会儿,老李睁开眼睛,低头看着阿黄。他的眼睛有些浑浊,眼白泛着黄,但看着阿黄的时候,那些浑浊里还是透出一点光来,像云层后面的月亮。
“阿黄。”他叫它,声音轻得像风里的落叶,“你说……我要是走了,你咋办?”
阿黄歪了歪头。
它听不懂这句话,但它知道老李的语气和平时不一样。老李说“吃饭了”的时候,声音是上扬的,像春天的风筝。说“别闹”的时候,声音是短的,像竹板敲在石头上。而现在这个声音,是往下沉的,像秋天的叶子从树上掉下来,打着旋儿,越落越低。
它用鼻尖碰了碰老李的手背。
老李的手背冰凉,皮肤薄得像纸,下面青色的血管看得清清楚楚。阿黄舔了舔那儿,舌头感觉到盐的味道——是汗,刚才咳嗽时冒出来的。
“你就是个傻狗。”老李笑了,笑声像风吹过干枯的玉米秆,“啥也不懂,啥也不愁。”
他又咳了一声,这回憋住了,只闷在喉咙里响了一下。然后他弯下腰,两只手捧住阿黄的脑袋,粗糙的大拇指在它的耳朵根上来回摩挲着。
阿黄舒服地眯起眼睛。
它喜欢老李摸它的耳朵。那里有一块软软的肉,老李的手指总能找到那个地方,力道不轻不重,刚刚好。它把脑袋往老李的掌心里拱了拱,喉咙里发出满足的咕噜声。
“我要是走了,”老李又说了一遍,声音低得像在跟自己说话,“你就跟着隔壁王婶,她心眼好,不会亏待你。”
阿黄的耳朵动了动。
它听见了“王婶”两个字。王婶是隔壁的邻居,隔三差五会端碗饺子过来,有时候是韭菜鸡蛋的,有时候是白菜猪肉的。王婶做的饺子皮薄馅大,阿黄每次都能分到两个,老李把饺子掰成小块,吹凉了才给它吃。
可是它不喜欢“跟着王婶”这个词组。它不知道那是什么意思,但它本能地觉得不安。它把脑袋从老李的掌心里挣脱出来,前爪扒在藤椅的扶手上,使劲把脑袋往老李的怀里拱。
“哎哎哎,干啥呢?”老李被它拱得往后一仰,藤椅发出吱呀的声响。
阿黄不管,只是一个劲地拱。它想把脑袋埋进老李的衣服里,那里有它熟悉的味道——烟草味、汗味、铁锈味,还有一丝丝肥皂的清香。这些味道混在一起,就是“家”的味道,是它这辈子最安心的味道。
老李没有再说话,只是用一只手搂着阿黄的脖子,另一只手慢慢地顺着它的背脊往下摸。他的手在阿黄的肩胛骨上停了一下,那里的骨头比以前凸得更厉害了,隔着皮毛都能摸到清晰的棱角。
“你也瘦了。”老李叹了口气,“跟我吃苦了。”
阿黄抬起头,用舌头舔了舔老李的下巴。那儿有胡茬,硬硬的,扎舌头。老李每天早上都用一把旧剃刀刮胡子,刮完用毛巾擦一擦,下巴上总是留着一点青色的胡茬根,像收割后的麦茬地。
老李笑了笑,伸手从旁边的小桌上摸过一个搪瓷缸子,里面泡着茶叶水,已经凉了。他抿了一口,润了润嗓子,又把缸子放回去。
“我跟你说个事儿。”他的声音突然郑重起来,像是要宣布什么大事,“明天,咱们去护城河走走。”
阿黄的耳朵竖了起来。
它知道“护城河”是什么意思。那是一个好地方,河边上长满了柳树,春天的时候柳絮满天飞,像下雪一样。河里有鸭子,白色的,嘎嘎地叫。老李会坐在河边的石凳上抽烟,它就趴在凳子下面,看鸭子打架,看小孩扔石子打水漂。
它已经很久没去护城河了。
不是因为不想去,是因为老李走不动了。以前他们每周都去,有时候还去两回,老李背着手在前面走,它在后面跟着,走几步就跑到前面去等他,再跑回来接他。后来老李走一段路就要停下来歇一歇,再后来,他们就不怎么去了。
阿黄的尾巴在地板上拍了拍,发出啪啪的声响,扫起一小蓬灰尘。
“高兴了?”老李低头看它,嘴角往上牵了牵,“一说到出去玩就高兴,真是个傻狗。”
阿黄确实高兴了。
它站起来,在藤椅前面转了两圈,尾巴摇得比之前快了些。然后又趴下去,但这次是趴在老李的脚上,把整个身体的重量都压在他的脚背上,像是在说:不许反悔。
煤炉上的水壶响了。
尖锐的哨声刺破屋里的沉寂,老李撑着藤椅的扶手站起来,走到炉子前面,用一块抹布垫着手,把水壶提下来。滚水倒进暖水瓶里,白气腾腾地往上冒,把他的脸笼在一片雾气里。
阿黄跟过去,蹲在厨房门口看他。老李的背影像一棵老树,枝干还在,但叶子已经落得差不多了。他走路的姿势也变了,以前是挺着腰板大步走,现在是低着头慢慢地挪,步子碎碎的,像踩在薄冰上。
暖水瓶灌满了,老李把盖子拧紧,转过身来,看见阿黄蹲在门口看他。
“看啥看?”他说,语气像是嗔怪,但眼睛里有笑意,“又不会跑了。”
阿黄的尾巴摇了摇。
它知道老李不会跑了。但它就是想看着他,把每一个动作都看在眼里。它不懂为什么想这样做,只是觉得要是不看着,心里就空落落的,像是丢了什么东西。
外面的风越来越大了。
老槐树的枝条被风吹得弯下腰,叶子哗啦啦地往下掉,在巷子里铺了一层金黄。有几片叶子被风卷起来,在空中翻着跟头,飞过墙头,不知道去了哪里。
老李站在窗前看了一会儿,然后把窗户关上,插好插销。
“秋天了。”他自言自语地说,声音很低,像是怕惊扰了什么,“一年又过去了。”
阿黄趴回藤椅旁边,把脑袋搁在爪子上。藤椅是老李自己编的,用了好多年,扶手被磨得光滑发亮,颜色深得像酱油。椅面上铺着一块旧棉垫,是老李的媳妇生前做的,针脚细密,花色是蓝底白花的,已经洗得发白了。
藤椅旁边放着一双拖鞋,鞋尖朝着外面,是等着老李来穿的。
这些场景阿黄太熟悉了。在无数个白天和黑夜里,老李坐在这把藤椅上,它趴在藤椅旁边,听老李讲那些它听不懂的话,看老李对着那张旧照片出神。有时候老李不说话,就那么坐着,目光落在不知名的地方,很久很久。阿黄就陪他坐着,什么都不想,只是觉得这样待着就很好。
夜幕彻底落了下来。
老李把煤炉的火封好,只留一个小口,让热气慢慢地散出来。屋里渐渐暖和了些,煤炉的铁皮被烧得微微泛红,在黑暗里像一只闭着的眼睛。
“睡吧。”老李说。
他关掉灯,屋里陷入黑暗。阿黄听见他走到床边,床板咯吱响了一声,然后是被子窸窸窣窣的声音。
阿黄没有去它的狗窝。
它把身子蜷起来,趴在藤椅下面的地上。地面是青砖铺的,隔着肚皮能感到凉意。但它不在乎,它就想睡在这里,在这个位置,一抬头就能看见老李的藤椅,一扭头就能听见老李的呼吸。
夜很深的时候,月亮从云层后面露出来,把窗户的影子投在地上,方方正正的,像一幅画。阿黄迷迷糊糊地正要睡过去,突然听见床上传来咳嗽声。
这次的咳嗽被老李压得很低,像是用被子捂住了嘴,声音闷闷的,断断续续地传过来。
阿黄竖起耳朵,在黑暗里把脑袋转向床的方向。
咳嗽声持续了很久。每一次间隔的时间越来越短,每一次咳嗽的时间却越来越长。阿黄听见老李翻身的声音,听见他喘气的声音,听见他咕咚咕咚喝水的声音。
然后,安静了。
阿黄竖起耳朵听了好一会儿,确认咳嗽已经停了,才把脑袋重新搁回爪子上。
但它的眼睛没有闭上。
它在黑暗里睁着眼睛,竖着耳朵,监听着床上传来的每一点动静——翻身的声音、被子的窸窣、呼吸的起伏、偶尔的一声闷咳。
秋天的夜晚安静极了。
安静得能听见墙根下蟋蟀的叫声,听见远处谁家的狗在汪汪地叫,听见风把落叶吹过地面的沙沙声。
阿黄听着这些声音,听着老李的呼吸声,听着自己的心跳声。
它不懂什么叫“预感”,也不懂什么叫“时日无多”。它只是觉得,这个秋天的夜晚,咳嗽声格外地长,长到让它不安,长到让它想要钻进老李的被窝里去,用自己温热的身体贴着他的胸口,替他挡住那些从喉咙里跑出来的咳嗽。
月亮又躲进云层后面,屋里彻底暗了下来。
阿黄闭上眼睛,做了一个梦。
梦里老李带着它去护城河,老李走得很快,它在后面追,尾巴摇得像风车。柳絮漫天飞舞,落在老李的头发上、肩膀上,他回过头来冲它笑,嘴里喊着什么。
它听不清他喊的是什么,但那个笑容,亮得不像梦。
阿黄在梦里拼命地跑,拼命地追,四条腿在地面上蹬着,蹬着,在青砖地上发出轻轻的摩擦声。
藤椅静静地立在那里,月光照不到的角落里,像一个人的轮廓。
风还在吹。
护城河的柳树,明天应该还在吧。
(本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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