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0356章 雪落无声
雪是后半夜开始下的。
阿黄醒着。它一直醒着。毯子上的味道淡了,像被水泡过的茶,只剩一点若有若无的色气。它把下巴搁在爪子上,眼睛盯着门口。门缝里透进来的光,从漆黑变成灰白,又从灰白变成一种冷冷的、金属一样的亮。
它渴。渴得厉害。喉咙里像塞了一团烧着的棉花。它站起来,四条腿抖得厉害,像风里的枯叶。它走到厨房,水盆里那点浑水早就干了,盆底结了一层薄薄的白霜。它伸出舌头,去舔那层霜。冰凉,没什么滋味,化在舌面上,更像是在刮自己的肉。
它记得老李喝水。他用一个带裂纹的陶瓷杯,倒上冒着热气的开水,有时候会扔进一片干橘子皮。他喝得很慢,一小口一小口,喉咙里会发出满足的“咕噜”声。阿黄那时候趴在他脚边,听着这声音,觉得那就是世界上最安稳的声音。
现在,什么声音都没有。
它走到窗边。窗帘缝里,外面的世界是白的。屋顶白了,树梢白了,楼下停着的自行车座上也白了。雪还在下,大片大片的,不像柳絮,像撕碎的棉絮,无声无息地落下来。阿黄看过老李扫雪。他会穿上那件深蓝色的棉大衣,戴上狗皮帽子,拿着一把旧竹扫帚,在楼前扫出一条窄窄的路。阿黄就跟在他身后,脚印叠着他的脚印。老李会回头笑骂:“傻狗,别踩我刚扫干净的地方!”
它把鼻子贴在冰冷的玻璃上。玻璃很凉,凉得扎鼻子。它呼出的热气在玻璃上晕开一小片白雾,很快又消散了。它看见楼下单元门口,王姨穿着红色的羽绒服,正和一个穿着制服的男人说话。男人指了指楼上,又指了指雪地。王姨摇摇头,摊开手,像是在说什么难处。
阿黄认得那身制服。收电费的,查煤气的,都穿过。它不喜欢。那些人一进门,屋里的味道就变了。老李也会变得紧张,忙着递烟,忙着赔笑脸。
它离开了窗边。屋里越来越冷。暖气好像也停了,或者从来就没真正热过。它又回到角落里,蜷进毯子。它把身体缩得很小,尾巴紧紧盖住鼻子。可还是冷。冷气从地砖缝里钻出来,从墙壁里渗出来,像无数根细小的针,扎着它的皮,它的肉,它的骨头。
它开始想老李的手。那双手很糙,有很多茧子,冬天的时候还会裂开小口子,摸在身上沙沙的。但那双手很暖。冬天晚上睡觉,老李会把脚塞到它肚子底下,嘴里“嘶哈”地吸着凉气,说:“阿黄,借点热乎气儿。”它的肚子很热,像个小火炉。老李的脚冰得像两块铁,慢慢就被焐热了。
它现在只想再被那双手摸一摸。哪怕只摸一下也好。
时间变得很奇怪。有时候,它觉得只闭了一下眼,天就黑了。有时候,它盯着地板上移动的光斑,觉得过了一百年那么久。它睡睡醒醒,在梦里,它总能闻到老李的味道。很浓,很真实。它会猛地惊醒,跳起来,四处寻找,却发现那只是梦。然后,更深的失落会像潮水一样,把它淹没。
第五天,或者说,是它感觉中的第五天。门又响了。不是钥匙的声音,是敲门声。很轻,很小心。
“阿黄?阿黄你在吗?”是王姨的声音。
阿黄没动。它现在很讨厌这个声音。这个声音总是带来食物,带来陌生人,带来门开开关关的噪音,唯独不带老李回来。
门外安静了一会儿。然后,钥匙串又响了。门开了。冷风和雪花一起涌了进来。阿黄埋着头,用毯子把自己盖得更严实。
“天哪……”王姨惊呼了一声。接着是另一个女人的声音,很年轻,带着哭腔:“妈,你看它,瘦成什么样了……”
阿黄感觉到有人走进了屋子。脚步声很轻,很慢。它从毯子边缘露出一只眼睛。是王姨,还有一个小姑娘。小姑娘手里端着一碗肉汤,冒着热气。她看见阿黄,眼睛一下子红了,眼泪掉下来。
“阿黄,”王姨放柔了声音,“这是我家闺女,专门来看你的。你看,给你带了肉汤,可香了。”
阿黄没有看肉汤。它看着那个小姑娘。小姑娘的眼睛很黑,很亮,像两颗干净的玻璃珠。它忽然想起了什么。很多年前,老李的相框里,也有一双这样的眼睛。那个梳着麻花辫的女人,笑起来的时候,眼睛就是这样弯弯的。
它慢慢从毯子里钻出来。它的动作很僵硬,每动一下,关节都像生了锈。它站直了,看着那个小姑娘。小姑娘吓了一跳,往后退了半步,但马上又站住了,把手里的碗往前递了递:“狗狗,吃吧,可好吃了。”
阿黄没有吃。它一步一步,慢慢走近那个小姑娘。它走到她面前,仰起头,用鼻子去闻她的手。小姑娘的手很小,很干净,有一股淡淡的肥皂香味。不是老李的味道。
它绕开她,走到了王姨面前。王姨手里拿着一根新的牵引绳,是红色的,很鲜艳。
“阿黄,”王姨叹了口气,“咱们下楼走走吧?晒晒太阳,好不好?你都快发霉了。”
阿黄看着那根红绳子。它认得这东西。以前老李带它下楼,也会拿一根绳子套在它脖子上。它不喜欢,勒得慌。但老李牵着,它就跟着走。它喜欢走在老李的左边,听着他拖鞋的声音,看着他裤脚扫过地面。
它后退了一步。
王姨伸手过来,想摸它的头。阿黄猛地一偏头,躲开了。它的喉咙里发出一声低低的呜咽,不是凶,是哀求。别碰我。别用别的味道盖住我身上的味道。
王姨的手僵在半空。她和小姑娘对视了一眼,都在对方眼里看到了无奈和心酸。
“妈,”小姑娘小声说,“它好像……不想让我们碰。”
“它就想等老李叔回来。”王姨的声音也哑了,“可这得等到什么时候啊……”
她们没有强求。把肉汤放在它吃饭的地方,把牵引绳放在地上,就走了。关门的时候,王姨回头看了一眼。阿黄还站在原地,看着她们,身体挺得笔直,像一尊石像。
屋里又恢复了死寂。肉汤的香味飘过来,勾得它胃里一阵痉挛。它已经不记得上次吃东西是什么时候了。它走过去,看了一眼那碗汤。汤里沉着几块切得方方正正的肉,是它以前最爱吃的。它伸出舌头,舔了一下。温的。味道很好。
它又缩回了舌头。
它走到藤椅边。藤椅在昏暗的光线下,显得格外空旷。它跳上去,这一次,它没有把爪子搭在扶手上,而是整个身体蜷缩进椅子里,把自己塞进那个凹陷最深的地方。它把头枕在自己的尾巴上,眼睛望着天花板。
天花板上有裂纹。像蜘蛛网。老李以前说过,这叫“裂纹”,不碍事。只要它不掉下来,就还是个家。
阿黄看着那些裂纹。看着看着,裂纹好像动了。它们像河流,像道路,像老李脸上深深的皱纹。它觉得累了,累得连悲伤的力气都没有了。它的眼皮开始打架,视线变得模糊。
在它快要睡着的时候,它好像又听见了那个声音。很轻,很遥远,像是从另一个世界传来的。
“阿黄……”
它猛地竖起耳朵。
不是王姨的声音。不是小姑娘的声音。也不是老李平时喊它的声音。这个声音,更年轻,更清脆,像风铃,像夏夜里的萤火虫。
它从藤椅上跳下来,跌跌撞撞地跑到窗边。它用爪子扒拉着窗帘,把脸贴在玻璃上,拼命向外看。
外面,大雪还在下。整个世界白茫茫一片,干净得让人心慌。雪地里,一个人影也没有。只有路灯的光,把雪花照得像无数飞舞的金粉。
它看错了。
它慢慢滑坐在地上。把头靠在冰冷的墙壁上。
雪还在落。无声无息地,覆盖了一切。覆盖了脚印,覆盖了车辙,也覆盖了它和老李之间,那短短的距离。
它闭上眼睛。在梦里,它好像又回到了那个垃圾桶旁。天很冷,雪很大,它饿得发抖。然后,一双粗糙的大手把它抱了起来,裹进一件带着烟草和铁锈味的大衣里。那个声音在它耳边响起,带着笑意,带着温暖:
“走,跟我回家。”
它睡着了。这一次,它没有再做梦。
雪还在下。
阿黄睡着了,睡得很沉。它梦见自己变小了,变回了那个瘦骨嶙峋的小毛球,缩在垃圾桶的硬纸板箱里。风很大,雪片像沙子一样打在脸上,疼。它冷,冷得牙齿都在打颤。它把尾巴紧紧缠住身体,可那点温度像是从指缝里漏走的沙,怎么也留不住。
然后,光亮出现了。
不是路灯,也不是月光。是一盏昏黄的、摇曳的灯泡,从一扇半开的门里透出来。门“吱呀”一声开了,一个高大的影子挡住了风雪。阿黄缩得更紧了,喉咙里发出威胁的低吼,尽管它知道自己有多虚弱。
那影子蹲了下来。一双大手伸过来,带着一股它从未闻过的味道——不是垃圾的馊味,不是泥土的腥味,是干燥的、温暖的、像晒了一整天太阳的旧棉袄的味道。
那只手没有碰它,只是在它面前摊开着,掌心向上。
“啧,”那个声音说,“这么瘦。”
阿黄不叫了。它盯着那只手。手上有厚厚的茧子,指甲缝里有一点黑色的油污。它鬼使神差地,把冰凉的鼻子凑了过去。
一股电流穿过全身。它找到了。这就是它一直在找的,那个能填满它身体里那个空洞的东西。它不是食物,不是水,是这种味道。它用脑袋轻轻蹭了蹭那只手,那是它这辈子第一次撒娇。
“嘿,还挺亲。”那个声音笑了。手套摘下来了,粗糙的指腹挠了挠它的下巴。痒痒的,舒服极了。
梦到这里,阿黄在睡梦里发出了满足的哼唧声。它的爪子无意识地在毯子上蹬了蹬,像是在踩奶的小猫。
……
天彻底亮了。雪停了,但云层压得很低,像一块灰色的铁板盖在天上。屋里的温度降到了极点,玻璃窗上结了一层厚厚的冰花,像无数朵绽放的白色蕨类植物。
阿黄醒了。它没有动,只是睁开眼睛。梦里残留的暖意像退潮一样迅速消散,剩下的只有刺骨的寒冷和喉咙里火烧火燎的干渴。它看着窗户,那些冰花封死了外面的世界。它忽然觉得很恐慌,一种比饥饿更可怕的恐慌——它怕那个味道,那个旧棉袄的味道,会被这大雪冻住,再也回不来了。
它挣扎着站起来。腿已经软得像面条,每走一步都要摔倒。它必须喝水。它必须活着。它要等他回来。
它一步一步挪到厨房。它不再去看那碗已经凝固成白色的肉汤,也不再去看那半盆脏水。它的目光死死盯着水龙头。它记得老李拧开水龙头的样子,手腕一转,清亮的水就流出来了。
它跳上灶台。身体因为虚弱而摇晃。它用两只前爪死死抱住那个冰冷的金属开关,用尽全身力气去顶,去蹭。
纹丝不动。
它急了。它开始用牙齿咬。牙齿磕在金属上,发出“咯咯”的声响,震得脑袋发麻。它尝到了铁锈味,不知道是水龙头上的,还是它自己牙龈出血了。
“哗啦——”
水流出来了。
不多,只有细细的一线。阿黄愣了一下,随即疯狂地把嘴凑过去。水很凉,冰得牙根发酸,却甘甜得像蜜。它贪婪地舔着,舌头接不住,水流顺着脖子往下淌,打湿了胸前的毛。它不管不顾,只是喝,大口大口地喝。
直到肚子被灌得发胀,它才停下来。水顺着嘴角滴下来,在地砖上积成一滩。它低头看着那滩水,水里映出它自己的倒影——一只毛发脏乱、眼窝深陷的老狗。
它忽然对着水里的自己,低低地叫了一声。
声音沙哑,破碎,像一块石头扔进枯井里,听不到回响。
它从灶台上跳下来,落地时摔了一跤。它没力气爬起来,就趴在地上,侧着头,看着客厅里的藤椅。
藤椅在昏暗的光线里,像一座荒废的王座。
它忽然想做一件事。一件它以前从未做过的事。
它开始在地上爬。不是走,是爬。像它刚出生时那样,四肢并用,肚皮贴着冰凉的地板。它爬到藤椅边,用牙齿咬住藤条的缝隙,一点一点,把自己肥胖而沉重的身体往上挪。
一次,两次,三次。
它滑下来,喘着粗气。休息一会儿,再试。
终于,它的前爪搭上了椅面。它奋力一挣,整个身体翻了上去。它瘫在那里,舌头伸在外面,气喘得像拉风箱。
阳光,透过结了冰花的玻璃,艰难地透进来一些,落在藤椅上。
阿黄趴着,把身体舒展开。它把下巴搁在扶手那个磨得最光亮的地方。那里,曾经被老李的手掌无数次抚摸过。它闭上眼睛,努力去回想那个手心的温度。
它就这样趴着。一动不动。
时间好像又回到了从前。老李坐在椅子上,它趴在椅子边。他看报,它睡觉。他咳嗽,它抬头。他起身,它带路。
它好像听到了开门声。
它好像听到了拖鞋声。
它好像听到了那个声音在说:“阿黄,今天外面雪真大,咱俩就别出去溜达了。”
它猛地睁开眼。
屋里空无一人。
只有死一样的寂静。
它慢慢低下头,把脸埋进那个空荡荡的、再也没有温度的扶手凹陷里。它的身体开始不受控制地颤抖,不是因为冷,是因为一种从心底里涌上来的、巨大的悲恸。
它没有叫,也没有呜咽。
它只是静静地趴着,像一座雕塑,趴在它主人的椅子上,守着这一屋子的空寂,守着窗外那片永远不会再回来的雪。
不知过了多久,它的耳朵动了动。
楼道里,传来了脚步声。
这一次,不是王姨的,也不是那个小姑娘的。这个脚步声很重,很沉,拖着鞋,一步,一顿。中间夹杂着压抑的、撕心裂肺的咳嗽声。
阿黄浑身一震。
它像触电一样从藤椅上弹了起来,不顾一切地冲向门口。它撞在门上,用爪子疯狂地抓挠着门板,指甲断裂,发出刺耳的声音。
“开门!”它好像在大喊,“开门!是你回来了!我知道是你!”
脚步声在门外停下了。
钥匙串发出清脆的碰撞声。
阿黄屏住呼吸,心脏快要跳出胸腔。
锁芯转动。
“咔哒。”
门开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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