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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39章: 木樨地胡同寿材铺


“那……他平时都在铺子里?什么时候能找着他?”

林怀安不甘心地追问。

“那就没准了。”

老头摇摇头,“有时在,有时不在。

在的时候也多半关着门,不知道在里面鼓捣啥。

你要找他,就晌午过后再来碰碰运气,兴许能遇上。不过……”

老头又看了林怀安一眼,语气带着劝诫,“娃娃,听我一句,看你像个正经读书人,没事少往这儿凑,也少跟陈瘸子打交道,这人……邪性。”

邪性?

林怀安还想再问,老头却已经闭上了眼睛,摆出送客的姿态。

他只得道了声谢,退出杂货铺。

站在胡同里,看着那扇紧闭的、写着“陈记寿材”的破旧木门,心里五味杂陈。

这就是母亲临终前念念不忘、让他“实在过不去坎”时来找的“陈伯父”?

一个瘸腿瞎眼、性情孤僻、被邻里视为“晦气”、“邪性”的寿材铺老板?

失望,如同冰冷的河水,漫过心头。

但心底深处,又有一丝不甘在挣扎。

母亲不会无缘无故说那句话。

这个人,必定有他的不寻常之处。

或许,正是这“邪性”,才意味着不寻常?

他不能就这么放弃。

至少,要亲眼见一见这个人。

看看天色,已近中午。

他想起杂货铺老头的话,晌午过后再来。

他决定先离开,找个地方吃点东西,下午再来碰碰运气。

他在附近找了个卖卤煮火烧的小摊,胡乱吃了一碗。

心思完全不在吃食上,满脑子都是“陈瘸子”三个字和那扇紧闭的门。

吃完饭,他又在附近转了转,熟悉了一下环境。

木樨地胡同所在的这片区域,靠近天桥,是北平城有名的“杂吧地”。

三教九流,五行八作,无所不有。说书的、唱戏的、摔跤的、变戏法的、卖假药的、算命的、拉皮条的……形形色色、各式各样的人在这里讨生活,空气里都飘着一股子混杂着汗味、尘土和底层挣扎的躁动气息。

这里与西四那边规整、安静的胡同区,简直是两个世界。

转到下午两点多钟,太阳偏西了些。

林怀安再次回到木樨地胡同。

杂货铺老头依旧在打盹,寿材铺的门……依然紧闭着。

他犹豫了一下,走到寿材铺门前。

那股木料油漆混合的味道更浓了些。

他抬起手,想敲门,手举到半空,又停住了。

说什么?怎么说?

“请问,陈伯父在吗?”

“我是林怀安,我娘让我来的……”

“我遇到了过不去的坎……”

哪一种开场白,听起来都像儿戏,都可能会被里面那个“邪性”的陈瘸子直接轰出来,或者更糟。

就在他犹豫不决时,身后忽然传来一个沙哑的声音:“小子,堵在门口作甚?买棺材啊?”

林怀安吓了一跳,猛地转身。

只见一个穿着灰布短褂、身形佝偻的老头,不知何时站在了他身后。

老头约莫五十上下年纪,头发花白稀疏,脸上皱纹纵横,像风干的核桃皮。

最引人注目的是他的眼睛——右眼紧闭着,眼皮上有一道狰狞的疤痕,像是被什么利器划过;左眼倒是睁着,但那眼神浑浊、阴冷,看人时仿佛带着钩子,让人很不舒服。

他左腿似乎有些不便,站着的时候身体微微向右侧倾斜,手里拄着一根磨得发亮的枣木棍。

这就是陈瘸子?

林怀安的心脏猛地一跳。

“我……我……”

他一时语塞,准备好的说辞在对方那独眼冷冷的注视下,竟然卡在了喉咙里。

“不买棺材就滚开,别挡着门。”

老头语气不善,绕过他,从怀里摸出一把黄铜钥匙,颤巍巍地去开那扇破木门上的旧锁。

他的动作很慢,手指关节粗大,布满了老茧和疤痕。

林怀安深吸一口气,强迫自己镇定下来。

机会就在眼前,不能再犹豫了。

“请问……您是陈伯父吗?”

他上前一步,尽量让自己的声音听起来恭敬。

老头开锁的动作顿了一下,独眼斜睨着他,警惕中带着不耐烦:

“你谁啊?我不认识什么学生娃娃。”

“是……是我娘让我来的。”

林怀安手心里全是汗,他从贴身口袋里掏出那个蓝布小包,打开,露出里面的玉佩,递到老头面前,“我娘说,如果遇到实在过不去的坎,可以拿着这个,来城南找陈伯父。”

老头的独眼,在触及那枚玉佩的瞬间,瞳孔似乎猛地收缩了一下。

但他脸上纵横的皱纹纹丝不动,只是停下了开锁的动作,转过身,用那只浑浊的独眼,上上下下、仔仔细细地打量着林怀安,那目光像刀子,仿佛要把他从里到外刮一遍。

时间仿佛凝固了。

胡同里嘈杂的人声、车马声,似乎都退得很远。

林怀安能听到自己心脏在胸腔里怦怦狂跳的声音,能感觉到老头那冰冷审视的目光刮过皮肤带来的战栗。

过了良久,就在林怀安几乎要撑不住这令人窒息的沉默时,老头忽然嗤笑一声,那笑声干涩嘶哑,像是破风箱在拉扯。

“你娘?”

他慢悠悠地重复,独眼里闪过一丝难以捉摸的情绪,似是嘲弄,又似是别的什么,“你娘是谁?

我老头子开寿材铺的,认识的都是死人,要不就是快死的人,可没什么活人亲戚。”

林怀安一愣,没想到对方会是这个反应。

他忙道:“我娘姓沈,名‘琦伟’。

她五年前去世了,临终前让我……”

“沈琦伟?”  老头打断他,歪着头,似乎在回忆,但表情依旧漠然,“不记得。

什么沈琦伟李琦伟的,不认识。

小子,你找错人了。”

说着,他转过身,继续去开那把旧锁,不再看林怀安,也再不看他手中的玉佩。

“咔嚓”一声,锁开了。

老头推开门,一股更浓重的、混合着木材、油漆、还有某种说不清的陈旧气息扑面而来。

里面黑黢黢的,看不清情形。

老头拄着拐棍,迈过门槛,就要进去。

“陈伯父!”

林怀安急了,上前一步,还想再说。

“滚!”

老头猛地回头,独眼中厉色一闪,那眼神冰冷锐利,带着一股常年与死亡打交道的森然气息,竟让林怀安后面的话硬生生噎了回去。“再啰嗦,信不信我打断你的腿?”

门“砰”的一声,在林怀安面前关上了,震落些许墙灰。

林怀安僵在原地,手里还捧着那枚玉佩,指尖冰凉。胡同里穿堂风吹过,卷起地上的尘土,迷了他的眼。

被拒绝了。

干脆,冷漠,甚至带着厌恶。

希望,像肥皂泡一样,刚升起来,就“啪”地碎了。

他站在那扇紧闭的、透着不祥气息的木门前,看着门板上模糊的“陈记寿材”四个字,只觉得浑身发冷,前所未有的茫然和无力感涌上心头。

难道……真的找错了?

难道母亲的遗言,真的只是病重时的糊涂话?

难道这枚玉佩,真的毫无意义?

他不信。

老头在看到玉佩那一瞬间的眼神变化,虽然细微,但他捕捉到了。那绝不是看陌生之物的眼神。

可是,对方为什么断然否认?

是信不过自己?

还是有什么难言之隐?

或者,母亲与他之间,并非自己想象的那种可以托付的故交之情?

无数的疑问和挫败感交织在一起。

林怀安默默地将玉佩收好,最后看了一眼那扇紧闭的门,转身,慢慢地朝着胡同外走去。

背影,在午后斜阳的拉扯下,显得格外落寞和孤寂。

胡同口,卖烤白薯的摊子还在,烟气袅袅。更远些的地方,传来卖豌豆黄的悠长吆喝。

这市井的、热闹的、属于活人的气息,此刻却仿佛与他隔着一层看不见的膜。

希望,似乎断绝了。

但他没有注意到,在他转身离去后不久,那扇紧闭的寿材铺门,悄然打开了一条缝隙。

那只浑浊的独眼,在门缝后的阴影里,静静地、复杂地注视着他离去的背影,许久,许久。

直到那年轻人的身影彻底消失在胡同口的人流中,门缝才无声地合拢,仿佛从未打开过。

民国二十二年,八月二十七日。

晨跑结束,林怀安在渐亮的天光中缓缓收起拳架,额前发梢挂着细密的汗珠。

昨日在木樨地胡同那扇紧闭的门前吃到的闭门羹,像一根无形的刺,梗在喉咙里,吐不出也咽不下。

但他没有时间沮丧。

昨夜几乎无眠,他反复思量,最终确定了一个念头:那位“陈瘸子”的反应太过激烈,反而透出异常。若真是毫无干系的路人,何至于对一枚旧玉佩和一个陌生名字有那样瞬间的失态和后续的厉色驱逐?

他必是知情者,至少,是知情者之一。

唯一的路径,似乎仍是那里。

但今日再去,不能像昨日那样鲁莽。

他需要一个更稳妥的、更能表达诚意,或者说,更能试探出对方态度的方式。

吃过早饭,他再次告别父母,背起书包。

王氏在身后低低嘱咐了一声“早点回来”,林崇文只是从鼻子里哼了一声,算是听见了。

家里沉闷的空气几乎凝成实质,压得人喘不过气。

他没有去图书馆,而是再次走向城南。

这一次,他没有直接去木樨地胡同,而是先在天桥一带转悠,用省下的早点钱,在一家老字号的点心铺子称了两包时兴的槽子糕,又去茶叶铺买了半斤上好的香片茶。

东西不值多少钱,但提在手里,是个“上门礼”的样子,能稍微缓和些直接敲门的生硬。

提着东西,他再次踏入木樨地胡同时,心情比昨日更加复杂,却也更加坚定。

陈记寿材铺依旧门窗紧闭,了无生气,仿佛与这条充满底层鲜活挣扎的胡同格格不入。

旁边杂货铺的老头又在打盹,似乎一整天都维持着这个姿势。

林怀安这次没有犹豫。

他径直走到寿材铺门前,将点心和茶叶放在脚边,抬手,轻轻敲了三下门。

笃,笃,笃。

敲门声不重,但在寂静的午后胡同上,显得格外清晰。

里面没有任何动静。

没有脚步声,没有回应,甚至连一丝窸窣声都没有。

林怀安等了几秒钟,又敲了三下,稍微加重了些力道。

依然是一片死寂。

难道人不在?

还是故意不开?

他深吸一口气,不再敲门,而是对着门缝,用尽量清晰平稳,却又不过分大声,刚好能让门内人听见的音量说道:

“陈老板,晚辈林怀安,昨日冒昧打扰,实有苦衷。

今日叨扰,别无他意,只为我娘沈琬临终所托。

她说,若有实在过不去的坎,可来寻城南陈伯父,凭此玉佩为信。”

说着,他从怀中掏出那个蓝布小包,在门缝前晃了晃,尽管明知里面未必看得见。

“我知您或许不便,或另有苦衷。

但这玉佩确是家母遗物,此言亦是家母亲口所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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