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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38章: 南城初探


无数的未知,像浓雾一样笼罩在前方。

但林怀安的眼神,却渐渐坚定起来。

那是一种被逼到绝境后,反而破釜沉舟的决绝。

父亲堵死了所有的明路,那他只能去闯一闯这唯一的、隐秘的暗径。

他将玉佩重新用蓝布包好,没有放回抽屉,而是贴身收进了内衣口袋里。

那微凉的触感贴在胸口,仿佛带着一丝微弱的力量。

吹熄了灯,和衣躺下。

黑暗中,他睁着眼睛,望着屋顶模糊的椽子。

父亲暴怒的脸、母亲王氏哀伤的眼神、警局档案上冰冷的字迹、中央军校模糊的轮廓、那枚温润的玉佩、木樨地胡同这个陌生的地名……无数画面和思绪在脑海中翻滚、碰撞。

更夫的梆子声又响了一次,已是四更天。

夜还很长。但林怀安知道,他不能再等了。

太阳升起时,他必须开始行动。

就在这纷乱的思绪中,一个清晰的计划雏形,渐渐在脑海中浮现。

尽管每一步都充满了不确定和风险,但这是他自己的选择,是他对抗那沉重如山的“父命”和冰冷如铁的“案底”的唯一方式。

城南,木樨地胡同,陈记寿材铺。

陈伯父,无论你是谁,无论你在不在,无论你能不能帮到我……我都要来找你了。

他在心里,默默地说。

民国二十二年,八月二十六日,清晨。

天刚蒙蒙亮,胡同里还弥漫着昨夜的凉意和淡淡的煤烟味儿。

林怀安像往常一样,轻手轻脚地出了屋门。

院里静悄悄的,父母房间的窗户还黑着。

他换上洗得发白的旧布鞋,系紧裤脚,深吸一口带着凉意的空气,推开院门,融入尚未完全苏醒的北平晨雾之中。

他跑得很稳,不快不慢,呼吸均匀。

路线是他早已规划好的,从西四牌楼附近的家中出发,沿西四北大街往北,过新街口,绕到积水潭附近,再折返。

全程大约五公里。

这是他给自己定的晨课。

起初是为了发泄那无处安放的愤怒和屈辱,后来渐渐成了一种习惯,一种磨练意志的方式。

汗水很快渗出来,后背的短褂渐渐湿了一片。

清晨的北平街道,是另一番景象。

倒夜香的粪车吱呀呀地驶过,留下难闻的气味;赶早市的菜贩挑着担子,扁担发出有节奏的嘎吱声;早点铺子已经生起了火,炸油条的香气混合着豆汁儿特有的酸味儿飘散开来;拉着洋车的车夫们蹲在街角,等着第一批主顾;偶尔有穿着绸衫、提着鸟笼的老爷,慢悠悠地踱着方步,去茶馆“熏鸟”。

林怀安跑过这些熟悉的街景,心思却全不在此。

昨晚的冲突,父亲那些刀子般的话,还有那枚贴身放着的玉佩,在他脑海中反复翻滚。

“案底”……这两个字像烙铁,烫在他心上。

父亲说得没错,那是他绕不过去的坎。

可他不信,人活一辈子,就真的被一页纸钉死了?

城南,木樨地胡同,陈记寿材铺……

他一边跑,一边在脑中反复咀嚼这几个字。

木樨地胡同他知道,在南城天桥附近,那片地方鱼龙混杂,三教九流什么人都有。

寿材铺开在那里,倒也不稀奇。

可一个开寿材铺的,能帮他解决警察局的案底?

这念头怎么想都觉得荒唐。

但母亲不会骗他。

至少,不会在那种时候,用那种语气,说一句毫无意义的糊涂话。

“陈伯父……”

他无声地念道,脚步不知不觉加快了几分。

跑完五公里,他在离家不远的一个小空地上停下。

这里原是片小小的荒地,长着些杂草,平时没什么人来。

他平复了一下呼吸,然后开始做俯卧撑。

一、二、三……汗水滴落在干燥的泥地上,洇出一个个深色的圆点。

手臂开始颤抖,胸口发闷,但他咬着牙,继续。

四十八、四十九、五十……他给自己定的目标是一百个,分两组做完。

做到第七十多个时,肺像要炸开,胳膊酸软得几乎撑不住。

他眼前晃过父亲怒其不争的脸,晃过警局档案上冰冷的字迹,晃过保定军校模糊的大门……一股更强烈的劲头从心底涌起,他低吼一声,硬是又撑起了几个。

一百个俯卧撑做完,他瘫在地上,大口喘着气,胸膛剧烈起伏。

歇了片刻,他又挣扎着爬起来,开始深蹲。

这是最枯燥也最累的,但他知道练腿脚的重要性。

一蹲一起,单调重复,汗水顺着下巴颏往下淌,很快就在脚边的地上积了一小滩。

完成所有锻炼项目,天色已经大亮。

他拖着酸软的身体回到家,母亲王氏已经起来了,正在灶间忙碌。

看到他满身大汗地回来,王氏眼中闪过一丝心疼,却没多问,只低声道:

“快去擦擦,换身衣裳,早饭这就好。你爹……还在房里。”

林怀安“嗯”了一声,去井边打了桶凉水,简单擦了擦身。

冰冷的水刺激着皮肤,让他精神一振。

回到自己房间换衣服时,他摸了摸贴身口袋,那枚玉佩硬硬地硌在胸口,带来一丝奇异的安定感。

早饭吃得沉默。

林崇文脸色依旧不好看,端着粥碗,眼皮都没抬一下。

王氏小心翼翼地布着菜,想说什么,看看丈夫的脸色,又咽了回去。

空气凝滞得让人喘不过气。

林怀安埋头喝粥,咸菜嚼在嘴里,不知其味,过了一会,他停下来说:

“爹,妈,今天我去学校。”

“今天还去学校?”

林崇文忽然开口,声音干巴巴的,听不出情绪。

“图书馆开门了,我去借几本高三的参考书,先预习着。”

林怀安放下碗,声音平静。

这是他早就想好的说辞。

临近开学,去图书馆是再正常不过的事。

林崇文从鼻子里“嗯”了一声,算是知道了,不再说话。

林怀安快速吃完饭,起身道:“爹,妈,我去了。”

“路上当心点。”

王氏低声嘱咐。

出了家门,林怀安并没有立刻往图书馆的方向去。

他拐进一条小胡同,绕了个圈,先去了附近一家书局。

这家书局门脸不大,老板是个戴眼镜的干瘦老头,除了卖书,也兼卖些地图、文具。

“老板,有详细点的北平城地图吗?要标注街巷胡同比较全的。”

林怀安装作随意地问道。

老头从柜台底下翻出一张泛黄的折叠地图,抖了抖灰:

“这个,前年印的,街巷还算全,就是有些新开的马路可能没有。一块二。”

林怀安接过看了看,比例尺还行,城南那片区域,胡同标注得也算密。

他付了钱,将地图小心折好,塞进书包。

走出书局,他四下看了看,确定没有熟人注意,这才快步朝着城南方向走去。

从西四到南城,路程不近。

他舍不得坐车,一路走着去。

越往南,街景越显杂乱。

高大的宅院少了,多了低矮的平房和临街的铺面。

路面也不再是平整的石板路,变成了坑坑洼洼的土路,晴天尘土飞扬,雨天泥泞不堪。

空气里弥漫着各种气味:油炸食物的焦香、劣质烟草的呛味、阴沟散发的酸腐、还有不知哪里飘来的牲畜粪便味儿。

拉洋车的、挑担卖货的、扛大个的、算命看相的、摆地摊卖大力丸的……各色人等挤在狭窄的街道上,操着天南地北的口音,吆喝着,讨价还价着,构成了一幅嘈杂而充满生命力的市井画卷。

林怀安穿行其间,尽量低着头,不引人注意。

他这身学生打扮,在城南这片底层百姓聚集的地方,还是有些扎眼。

偶尔有地痞模样的人不怀好意地打量他,他也只当没看见,加快脚步走过。

按照地图的指引,他一路打听,总算找到了木樨地胡同。

这条胡同比想象的还要狭窄破旧,两边的房屋低矮歪斜,墙皮剥落,露出里面的土坯。路面是碎砖和泥土混合的,积着污水。

几个光屁股的小孩在墙角玩泥巴,看见生人,好奇地瞪着眼睛看。

空气中飘着一股若有若无的、类似木料和油漆混合的奇怪味道。

林怀安的心提了起来。

他放慢脚步,装作路过,目光在胡同两侧的门脸上搜寻。

“陈记寿材铺”并不难找。

它就开在胡同中段,一间很不起眼的门脸,甚至没有正式的招牌,只是在门楣上方挂了块旧木板,用墨笔歪歪扭扭地写着“陈记寿材”四个字,那“铺”字已经模糊得几乎看不清了。

门板紧闭着,窗户也用旧报纸糊得严严实实,看不出里面任何情形。

门脸旁边堆着些刨花和边角木料,那股奇怪的味道就是从这里散发出来的。

铺子门前冷冷清清,与胡同里其他售卖针头线脑、杂货小吃的小店形成鲜明对比。

这也难怪,这年头,谁没事会往寿材铺跟前凑?

林怀安在胡同口对面一个卖烤白薯的摊子前停下,买了块白薯,一边慢吞吞地剥着皮,一边用眼角余光打量着那间紧闭的铺子。

怎么进去?

直接敲门?

说自己是谁,来找陈伯父?

万一里面不是陈伯父,或者陈伯父根本不愿见他,甚至……里面有什么危险呢?

他正犹豫着,寿材铺旁边一家小杂货铺的帘子一掀,走出个端着簸箕倒垃圾的胖大婶。

大婶瞥了林怀安一眼,见他学生模样,站在寿材铺对面发呆,不由得撇撇嘴,嘟囔道:

“晦气……”  倒完垃圾,转身就回去了。

林怀安脸上一热,知道自己这举动有点怪异。

他几口吃完白薯,拍了拍手,决定不能贸然行动。

至少,得先打听打听。

他走到杂货铺门口,掀开油腻的蓝布帘子。

里面光线昏暗,货架上摆着些针线、肥皂、火柴、香烟之类的日用品,一个满脸褶子的老头正靠在柜台后打盹。

“大爷,跟您打听个事儿。”

林怀安尽量让自己的声音听起来自然些。

老头睁开浑浊的眼睛,上下打量了他一下,没吭声。

“请问,旁边那家陈记寿材铺,还开着吗?老板在不在?”

林怀安问。

老头又看了他几眼,才慢悠悠地开口,带着浓重的本地口音:

“开着呢,怎么,家里办白事?”

语气里带着点审视,这年头,一个学生娃来打听寿材铺,确实少见。

“不是不是,”

林怀安连忙摆手,“是……是家里一位远房长辈,早年好像跟这铺子的老板认识,让我过来瞧瞧,看是不是故人。”

“故人?”

老头嗤笑一声,露出稀疏的黄牙,“陈瘸子?他能有什么故人?还是个学生娃娃的亲戚?”

陈瘸子?

林怀安心头一动。

母亲口中的“陈伯父”,是个瘸子?

“老板……腿脚不便?”

他试探着问。

“岂止是不便,”

老头似乎来了谈兴,压低了些声音,带着点神秘和说不清的意味,“左腿瘸了,右眼也瞎了一只,整天阴沉沉的,不大跟人来往。

铺子也就开着,三天打鱼两天晒网的,谁知道他还做不做生意。

反正这片谁家真要办白事,宁可走远点去别家,也不大乐意沾他这晦气。”

老头说着,还朝寿材铺方向努了努嘴。

瘸腿,瞎了一只眼,性情孤僻……这些信息,与林怀安想象中母亲故交的形象相去甚远,更与他期待中能解决“案底”难题的“高人”形象格格不入。

他心头沉了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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