庞昌胤率先踏着跳板走下船，刀子一般的目光，扫过岸边那几顶暖轿和簇拥着的绫罗绸缎。

后面的两艘官船上，陆续下来一百余名军士。

这些南京大营调来的兵士，个个身着新式戎装，手持带着刺刀的崇祯式步枪。

他们迅速在码头上列队，动作整齐迅疾，军容整肃，自有一股无形的军威。

丝行的行东们脸色都变了。

那名胖子行东咽了口唾沫，凑到吴恩忠跟前，颤声道："吴首事，他们竟然带兵来了，该不会出事吧？"

吴恩忠眼皮跳了跳，强撑着冷笑道："慌什么？不过是为了壮胆罢了！"

“给他们十个胆子，敢对织工动手？”

“哼，最好弄死几个织工，把事儿闹大，到时候那官儿的项上人头都保不住！”

茶馆二楼，云逍放下茶盏。

"南京那边，军政革新的成果不错。"

云逍看着楼下那队军士，点点头，"南京兵部尚书傅振商，这几年没白忙活。"

朱慈烺有些担心地说道："待会儿要是跟织工起了冲突，那该如何是好？"

云逍笑了笑，"庞昌胤带兵，要对付的可不是织工。"

码头上，吴恩忠整了整貂皮大氅，带着行东们迎上去。

"庞大人远道而来，辛苦了！南浔万千织工早已盼星星盼月亮，就等大人前来救命啊！"

“哦？”

庞昌胤嘴角扯起一抹冷笑，“本官看，是吴首事和诸位行东，盼得更急切些吧？”

吴恩忠脸上笑容一僵，随即陪着笑说道：“大人说笑了，织工们生计无着，民怨沸腾，丝行也是忧心如焚，实在无法，才惊动大人大驾。”

“忧心如焚？”

“那就去看看，这民怨到底沸腾到何种地步。”

庞昌胤轻笑一声，不再看他，抬步便往丝行公所方向走去。

云逍与朱慈烺等人混在渐渐聚拢的人群中，不远不近地跟着。

丝行公所前的空地上，黑压压跪了一片人。

数千织工，男女老少皆有，个个面黄肌瘦，衣衫褴褛，都冻得瑟瑟发抖。

见官员们到来，织工们纷纷磕头，杂乱的哀求声汇成一片：

“青天大老爷，给条活路吧！”

“停工一个多月，家里快揭不开锅了！”

“求老爷们做主，赏口饭吧！”

……

哭声、恳求声交织，场面悲戚，令人心生恻隐。

朱慈烺目睹这一幕，向云逍说道：“叔爷爷之前说，不可尽信民之智，现在我懂了。”

云逍叹道：“一旦民意被煽动起来，那将是能够颠覆社稷的恐怖洪流，因此万万不可低估百姓的力量。”

几个行东假意上前，厉声呵斥织工：“肃静！庞大人此番来南浔，就是专程来给你们活路的，休得喧哗！”

庞昌胤看着跪了一地的人，转头看向吴恩忠，语气带着讥讽："吴首事，南浔丝行的欢迎仪式，挺别致的啊。"

吴恩忠干笑两声，拱手道：“庞大人明鉴，实在是新政苛厉，退桑还稻，丝料短缺，行会也是巧妇难为无米之炊啊。”

“加之浦东新式工厂的冲击，织工们实在走投无路，才出此下策，还望大人体察民情，满足他们的诉求。”

“只要朝廷能体恤民艰，暂缓新政，再容我等商议个条陈，稳定行市，风波自平。”

吴恩忠满脸恳切，却满是威胁之意。

“条陈？”庞昌胤古板的脸上露出一丝笑容，“什么条陈？说来，让本官听听。”

吴恩忠朝边上的行东使了个眼色。

行东们当即会意，七嘴八舌地说了起来。

“浦东新厂所需棉丝原料，应当由各地行会统一收购调配，以平市价。”

“新厂所出绸缎布匹，其规格、质量、价码，须遵行会定例，产量品种，亦需有所约束，以免冲击行市。”

“新厂需缴纳‘入行钱’，取得行籍，方可进入本地参与交易。”

……

“叔爷爷，他们这是什么意思？”朱慈烺听不懂丝行的意图，好奇地问云逍。

云逍耐心地一番解释。

然后他冷笑道：“江南棉、丝行会，打算联起手，以织工就业为要挟，想要继续垄断江南纺织产业，把原料、成品两大命脉攥在手里。”

朱慈烺气得脸都绿了："简直是胆大包天，狼子野心，昭然若揭！这是要抢朝廷的赋税，把江南纺织业变成他们的私产！"

云逍笑了笑，看向丝行的人，眼神中透着杀意。

原本的历史上，江南的商人、士绅就是这么干的。

垄断大明最重要的纺织产业，隐匿赋税，个个富得流油，崇祯这个皇帝却是穷的尿血。

最后只能加三饷，把担子全压在百姓身上，进而导致大明亡国。

那些士绅商人呢？

转头就给新朝送投名状去了。

全都在想屁吃呢……庞昌胤嘴角抽了抽，问道：“还有吗？”

吴恩忠道："另外，'退桑还稻'新政，毁了湖州丝业的根本，恳请大人奏请朝廷，立刻废除！"

“条件倒也不多。”

庞昌胤点点头，转身走向跪着的织工，沉声问道："你们呢？你们想要什么？"

织工们面面相觑，一时没人敢吭声。

人群里，何长贵突然站起来。

他还穿着吴茂学的那件棉袍，在一堆破衣烂衫里特别扎眼。

何长贵攥紧拳头，鼓起勇气喊道："回大人！我们，我们根本就没想着要闹事，就想开工，有活儿干，能挣口饭吃，养活一家老小！"

织工们纷纷附和："对！我们要做工！"

"要吃饭！"

"有活儿干就行！"

……

庞昌胤看着那些满脸期盼又卑微的眼神，缓缓摇了摇头，朗声说道："你们的要求，太低了！"

全场瞬间安静下来。

数千织工愣住了，不敢相信地看着他。

庞昌胤目光扫过所有人，一字一句："本官今日前来，不光要让你们有活儿干，衣食有着落，还要让你们活得体面，不受盘剥，劳有所得，老有所养，幼有所教！"

织工们睁大眼睛，眼中满是茫然，还有不敢奢望的希冀。


　　(https://www.500shu.org/shu/32314/230274.html)


1秒记住书包网：www.500shu.org。手机版阅读网址：m.500shu.org