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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0章:权贵报复


赵承渊的手指刚触到锁孔,铜钥匙的齿棱与门环铁片发出轻微摩擦声。巷壁潮湿,青苔在砖缝间泛着暗绿,夜风从东坊深处吹来,带着汴河畔水汽特有的腥味。他正欲拧动钥匙,身后巷口忽然传来靴底碾过碎石的声响。

五道人影从两侧墙角转出,步伐不齐却呈扇形散开。三人堵住巷口退路,两人绕至前方,将他逼在院门前不足三步的窄道中。为首者身披金线绣云纹锦袍,腰悬玉佩,手中马鞭轻敲掌心,皮质拍打声在寂静小巷里格外清晰。

“你这宗室弃子,也敢在国子监逞威风?”那人开口,声音不高,却字字带刺,“一篇算式便压倒诸生,是想让天下士族颜面尽失?”

赵承渊收手离锁,后撤半步靠上墙壁。右手本能护住怀中帛书与算具,指尖触到铜制圆规的冷硬边缘。他抬眼扫去,认出其中两人正是昨日在考厅外讥讽他“寒门贱种”的学子,另一人曾在执事官面前冷笑说“此等匠技,岂入经义之堂”。

“诸位拦路,欲行何事?”他压低声线问,语调平稳,未露惊慌。

“何事?”锦袍青年嗤笑一声,扬起马鞭指向他胸口,“你可知我叔父是礼部郎中?你今日夺魁,明日传抄,是要让我等世家子弟跪地求教你这破落户不成?”

另有一人接口:“蔡太师门下记名弟子三十有七,你一人羞辱全体,是存心与权门为敌?”

赵承渊不动声色。他知道这些人并非蔡京亲信,只是依附其势的旁支子弟,平日仗势欺人惯了,如今被一个无爵无职的远支宗室当众压过一头,自是难以咽下这口气。他们不敢动蔡京真党羽,却能拿他这个孤身弱枝立威。

“策问以才取士,答卷由考官评定。”他说,“若诸位对结果不服,可向国子监提复核。”

“复核?”锦袍青年逼近一步,靴尖几乎抵上赵承渊的鞋头,“你以为我们为何挑你归途动手?就是要让你明白——有些事,不在考场定输赢。”

他话音未落,左侧一人已伸手来夺赵承渊怀中帛书。赵承渊侧身避让,左肩撞上湿墙,泥水顺着砖缝滴落肩头。他顺势将文书紧贴胸腹,右手探入袖中握紧算筹。

“敬酒不吃吃罚酒。”右侧男子冷哼,从腰间抽出一条软绳,“今夜让你尝尝‘推演’之外的学问。”

五人再度围拢。前后皆被封锁,巷道宽不过丈余,两侧高墙无窗无梯,唯一出口便是那扇尚未打开的院门。赵承渊目光掠过地面:砖石凹凸,积水未干,脚步稍滑便难再稳。

锦袍青年挥手示意:“先卸他一只胳膊,看他还怎么握笔写字。”

一人上前,伸手抓向赵承渊右臂。赵承渊猛然低头,肩膀下沉,借力旋身,险险避开擒拿。对方扑空,踉跄前冲,撞上同伴。混乱刹那,赵承渊抓住时机,疾步横移,试图冲向院门方向。

“拦住他!”锦袍青年怒喝。

一人横臂阻截,赵承渊抬膝顶撞其肋下,那人闷哼后退。另一人从侧方扑来,双手掐住他手腕。赵承渊反手一扭,算筹脱鞘而出,金属杆尖擦过对方手背,划出浅痕。那人吃痛松手,惊叫出声。

“他带家伙!”有人喊。

“打残他!”锦袍青年暴怒,亲自上前,马鞭甩出,“啪”地抽在赵承渊肩背。鸦青半臂裂开一道口子,皮肉火辣作痛。

赵承渊咬牙未吭,趁鞭梢回荡瞬间,猛蹬地面,身体前冲,肘部撞击前方阻路者腹部。那人弯腰喘息,防线出现缺口。他正欲突围,脚下一滑,踩中湿滑青苔,身形微晃。

就是这一瞬迟滞。

身后两人同时扑上,一人抱住他腰部,一人锁住双臂。赵承渊挣扎发力,但对方体重占优,加之巷内湿冷,衣物吸水沉重,动作渐滞。他听见帛书被扯出的声音,回头见一人正从他怀里抽出卷轴。

“烧了它。”锦袍青年下令,“让他明日复询时,一字也写不出。”

那人狞笑着掏出火折子,拇指搓动,火星迸现。

赵承渊瞳孔骤缩。那帛书上不仅记录着他明日所需应答要点,更有他对黄河新河道沙量分布的原始推导过程——那是他一夜未眠的心血,也是他立足朝堂的根本凭据。

他猛然仰头,用后脑撞击身后束缚者的鼻梁。那人痛呼松手,怀抱一松。赵承渊挣脱右臂,转身扑向持火者,左手直取其腕。

火折子落地,火星溅上帛书一角,焦黑迅速蔓延。

“按住他!”锦袍青年怒吼。

四人重新合围。赵承渊左肩已被牢牢钳制,右腿被绊,单膝跪地。雨水开始落下,豆大水珠砸在额头、脖颈,顺着眉骨流进眼角。他睁着眼,看着那卷帛书被踩进泥水,火苗熄灭,只剩边缘一圈焦痕。

“记住今日。”锦袍青年俯视他,马鞭轻点其肩,“若你还敢登台应询,下次就不是断臂这么简单。”

赵承渊垂首喘息,发丝贴在额角,水珠顺颊滑落。他未求饶,也未咒骂,只是盯着地上被践踏的文书,喉结微微滚动。

“走。”锦袍青年挥手。

五人撤离,脚步声渐远。巷内重归寂静,唯有雨声渐密,敲打屋檐、井栏、石板路。赵承渊撑地起身,双腿微颤。月白直裰沾满泥污,右肩布料撕裂,渗出血丝。他缓缓蹲下,从污水中拾起那卷帛书,轻轻展开。

焦痕蚀去三分之一内容,剩余部分字迹模糊,墨迹晕染。他用手指抹去表面泥水,试图辨认关键数据,却发现几处核心变量已被彻底损毁。

他闭眼片刻,再睁时目光沉静如旧。

远处传来更鼓声,三更将尽。他站直身躯,把残卷仔细叠好,塞入贴身内袋。然后掏出钥匙,重新插入锁孔。

咔哒一声,门开了。

但他没有进去。

他站在门槛内侧,望着门外雨幕笼罩的小巷,听着汴河水在不远处低沉流淌。片刻后,他转身,将湿透的外衣挂在门后木架上,取下腰间算筹与铜规,放入案头竹匣。

接着,他从箱底翻出一件灰布斗篷,披在身上。又摸出一盏纸灯笼,在油灯上点燃烛芯。

他拎起灯笼,再次走出门。

雨还在下。

他沿着原路返回,穿过朱雀桥,转入南街。脚步稳健,未因方才遭遇而迟疑。湿鞋踩在石板上发出轻响,斗篷下摆渐渐吸水变重。

他不往居所方向去,也不回国子监。

而是朝着汴河沿岸走去。

岸边账房灯火未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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