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1章:夜访汴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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雨还在下。
赵承渊的斗篷已吸饱了水,沉甸甸地压在肩头,每走一步,鞋底便从石板缝隙里挤出半寸泥浆。他右肩裂口处的布料紧贴皮肉,雨水渗入伤口,带来一阵阵锯齿般的钝痛。但他没有停下。
灯笼烛火在风中摇曳,光晕微弱,只照出前方三尺湿滑的路面。朱雀桥的栏杆早已被夜雾吞没,唯有汴河低沉的流水声,在巷道尽头缓缓传来,像一条暗伏的蛇,在黑夜里吐着信子。
他记得那卷帛书上的推导——黄河新河道主槽走向、沙量分段标注、支流汇入角……那些数字是他一夜未眠的心血,也是他明日复询时唯一能立身的凭据。可就在方才窄巷之中,五人围堵,文书被夺,火折子一点,焦痕蚀去三分之一。剩下的字迹,晕染在泥水里,辨不清了。
这不是寻常羞辱。
若是只为泄愤,断不会专挑他的治水推导下手;若只是打压新人,也不必烧毁记录。他们要的是让他明日登台时,无据可依,当场出丑。
是谁知道他会用这些数据?又是谁,能在国子监策问之后,立刻调动人手,在归途设伏?
答案只有一个:账目有问题。
他脚步一顿,停在汴河南岸一处低矮屋檐下。前方不远处,便是工部河道司设在此处的临时账房。三间青瓦房,两扇木窗透出昏黄灯火,门虚掩着一条缝,映出守夜吏伏案打盹的身影。
此处本不该有人值守至三更后。往日常例,夜间只留一人看灯,防鼠防火,文书皆已封箱上锁。可今夜灯未熄,门未闭,反倒像是……等着什么人来翻阅。
他眯起眼,盯着那扇窗。
片刻,守吏脑袋一歪,伏在桌上不动了。烛火跳了跳,将他的影子投在窗纸上,如一只蜷缩的虫。
赵承渊提灯绕至侧墙,蹲下身,借着灯笼遮光,贴近窗棂。窗纸破了一角,他透过缺口望进去:屋内陈设简陋,一张长桌,几条板凳,北面靠墙立着两个高架,上面堆满竹册与卷轴,标签依稀可见“工部河道司”“汴河疏浚专项”。
他轻轻吹灭灯笼,收进袖中,起身推门。
门轴发出轻微“吱呀”,他立刻止步,屏息静听。屋内守吏鼻息沉稳,未醒。他抬脚跨过门槛,落足极轻,避开地上那块松动的木板——那是他白日路过时记下的,踩上去会响。
他直趋北架,手指迅速掠过标签。抽出第一册,封面写着《采买流水·四月》,翻开,一页页扫过:麻袋入库三百,草绳两千束,铁锹五十柄……数目齐整,笔迹工整。
再抽第二册,《车马调度·四月至五月初》。他快速翻动,目光锁定“运输次数”一栏。某日条目下写着:“运麻袋至滑州堤段,计六百车次。”
他眉头微蹙。
同一日,入库仅三百麻袋,为何要动用六百车次?一辆车至少可载十袋,三十车足矣。多出五百七十车,空跑?还是另有用途?
他合上此册,抽出第三册:《银钱支取·河道工程》。翻至同日记录,赫然写着:“支运费银七百两,正票已核。”
七百两?运三百麻袋,竟花七百两运费?市价不过百两上下。
他指尖停在那一行数字上,呼吸微滞。
不合常理。
不止是不合理,而是刻意错乱。这种账目,若不经细查,只会当是冗余记录;可一旦较真,便露出破绽——要么是经手人糊涂,要么,就是故意混淆视听,掩人耳目。
他忽然想起国子监考厅里,考官质问他:“汝无实地经验,安知方程可用?”
那时他答:“变量可丈量,数据出实情。”
如今看来,问题不在方程,而在数据本身。
若原始账目已被篡改,那他昨日所算的一切,都可能建立在虚假基础上。而那些围堵他的人,或许并非单纯为世家颜面——他们是在阻止他追查下去。
他缓缓合上账本,环顾四周。
屋内寂静,唯有烛芯偶尔爆响一声。守吏仍在酣睡,鼻息悠长。窗外雨声未歇,打在屋檐上,滴滴答答,像某种无声的催促。
他重新打开《银钱支取》册,逐页往后翻。接连几日都有类似异常:材料少报,运费虚增;物料入库与实际使用不符;更有甚者,同一日既记“购石灰五百斤”,又记“石灰损耗三百斤”,尚未出库便先损耗?
他指尖划过一行字:“滑州堤段加固,用桩木八百根,由蔡家船坊承运。”
蔡家?哪个蔡家?
他脑中一闪,却未深究。此时不宜联想,只可观察。
他又抽出旁边一册《民夫工食簿》,翻到滑州段记录。每日支米三升,按八百人计,日耗米二十四石。可前日账面仅支米十五石,差额九石。
人吃了饭,却不记账?还是根本没人领饭?
他合上此册,轻轻放回原位。
冷意顺着脊背爬上来。
这不是疏漏,是系统性的涂抹。每一笔账看似独立,实则环环相扣,伪造出一个“工程正常推进”的假象。若非他今日亲见帛书被毁,若非他因伤痛而警觉背后动机,若非他冒雨前来查验原始记录,这些漏洞,便会随着明日复询结束,悄然封存。
而他,将成为那个“空有奇术却无实据”的笑柄。
他站直身体,手中仍握着那册《银钱支取》,目光落在封皮上。灰布包角,线装钉死,骑缝处盖着工部火漆印,完整无损。
印是真的。
可内容是假的。
他忽然意识到:真正危险的,不是那五个围堵他的学子,也不是他们的叔父礼部郎中。而是能在这等官署重地,堂而皇之地摆上一本本虚假账册,并让守吏按时点灯、假装值守的人。
那人,一定常来。
否则,不会连木板哪块会响都清楚;不会安排如此精准的时间节点;更不会料定有人会来查账,于是提前布下这“真实中的虚假”。
他低头看着手中的账本,指尖用力,捏得纸页边缘微微卷起。
门外雨声渐密。
他没有动。
他知道,此刻离开,是最安全的选择。明日可借复询之机,委婉提出核查原始账目,名正言顺,无人能拦。
但他也明白,只要他开口质疑,这账房里的所有册子,一夜之间就会“修正”完毕。那些错漏,会消失得干干净净,仿佛从未存在。
而现在,他还未暴露。
他仍是那个刚遭围殴、狼狈归家的宗室弃子。没人想到他会反扑,没人料到他会冒雨前来。
机会只有一次。
他转身,再次走向北架,动作比先前更快。抽出另一册《物料转运图录》,翻开,寻找滑州段的地图附页。纸张泛黄,墨线清晰,标有码头位置、浅滩区、主航道走向。
他在角落发现一行小字:“旧渡口废弃,新埠启用,由私船代运。”
私船?官办工程,何时允许私船介入?
他盯着那行字,瞳孔微缩。
就在这时,屋外传来一阵轻微的脚步声。
不是靴底碾石,也不是雨靴踏泥,而是布履踩在湿砖上的声音,很轻,但确实正在靠近。
他立刻合上册子,闪身至书架后侧,将自己藏在阴影里。右手探入袖中,握住算筹,指节发白。
门口的风动了一下。
门缝里透进一丝微光,随即熄灭。
有人来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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