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啪嗒”一声。

王小红手里的筷子掉在桌子上，砸在水泥地上，断成了两截。

屋子里瞬间死一般的寂静，只剩下电视机里咿咿呀呀的唱戏声。

王强那句“不会下蛋的母鸡”，像一根烧红的铁钎，狠狠烙在了王小红的心上，疼得她浑身都在抽搐。

她脸上的血色褪得一干二净，嘴唇哆嗦着，死死瞪着那个还在嚼着满嘴流油的红烧肉的侄子。

“你个小王八蛋！你胡说八道什么！”她像是被人踩了尾巴的猫，尖声叫了起来。

“我怎么胡说了！我奶奶就是这么说的！”王强梗着脖子，一点都不怕。

“你给我闭嘴！”王大娘终于反应过来，一巴掌拍在孙子后背上，但力道轻得跟挠痒痒似的。

她瞪了王小红一眼，脸上全是嫌恶和不耐烦。

“你也是，多大个人了，跟个孩子计较什么！他懂个屁！”

王小红的嫂子放下碗，慢悠悠地抽出张手绢擦了擦嘴，皮笑肉不笑地说：“妈，你可别冤枉强强，孩子小，学话快，在外面听见什么就说什么，可不是咱们教的。”

这话看似在解围，实则是在往王小红心口上又捅了一刀。

王小红的哥哥从头到尾埋头扒饭，像是聋了一样，顺手又给儿子夹了一块最大的五花肉。

这一家人的反应，比侄子那句话更让王小红感到彻骨的冰寒。

她猛地站起身，带倒了身后的凳子，发出“哐当”一声巨响。

“我不吃了！”

她嘶吼着，转身就往外冲，却被王大娘一把拽住了胳膊。

“你发什么疯！像什么样子！”王大娘压低了声音，眼睛却刀子似的剜着她，“想吃就去厨房吃！别在这儿碍着我们强强吃饭！”

厨房……

王小红被她妈推搡着，踉跄着进了厨房。

与堂屋饭桌上的热闹和肉香不同，厨房里冷锅冷灶，只有一股洗碗水的馊味儿。

她的碗筷还在堂屋的桌上，她不想回去拿，不想再看到那一家人其乐融融的嘴脸。

她在碗柜里翻了半天，只找到一个豁了口的粗瓷大碗。

锅里是中午剩下的玉米糊糊，已经凉透了，结了一层硬邦邦的皮。

她胃里一阵翻江倒海，一点食欲都没有。

肚子却不争气地“咕咕”叫了起来。

她早上在陈家就没吃好，被周桂兰那个老虔婆气得半死，本以为回到娘家能吃口热乎饭，没想到等来的却是更大的羞辱。

王小红环顾四周，目光落在了案板上的一个冷馒头上。

她走过去，拿起那个又干又硬的馒头，就着咸菜坛子里捞出来的一根焉了吧唧的咸菜，站在灶台边，狠狠地咬了一口。

馒头渣掉在地上，她也顾不上。

堂屋里，隐约传来她哥的说话声：“强强多吃点，吃完了爸带你去买小人书。”

然后是她侄子开心的笑声。

王小红的眼泪，终于忍不住，大颗大颗地砸在了手里的冷馒头上，把干硬的馒头浸出了一片深色的湿痕。

“哭哭哭！就知道哭！有点出息行不行！”

王大娘端着碗走了进来，看到她这副窝囊样子，气就不打一处来。

她把碗重重地往水槽里一扔，发出刺耳的声响。

“我跟你说的话你都当耳旁风了？让你回去哄着你婆婆，把工作名额弄到手！你倒好，跑回来跟我哭！哭能哭来铁饭碗吗？”

“妈……”王小红的声音哽咽着，“她……她骂我是猪，还要赶我走……”

“赶你走你就走啊？”王大娘恨铁不成钢地戳着她的脑门，“你没长嘴吗？不会说两句软话？你以为娘家是你的安乐窝？你哥嫂都在这儿，我跟你爸还能活几年？以后谁管你？你还真想睡大马路去？”

王小红的嫂子也端着盘子进来了，看见王小红，故意把盘子里的鱼骨头往垃圾桶里一倒，阴阳怪气地开了口。

“哟，还没走呢？这嫁出去的女儿就是金贵，回家吃顿饭，还得人请着哄着。我们家庙小，可养不起两家人。志明怎么没跟你一块儿回来？是不是连婆家的饭都吃不上了，跑回娘家来打秋风了？”

“嫂子！你胡说什么！”王小红气得浑身发抖。

“我胡说？”嫂子冷笑一声，把盘子摔进水槽，“那你说说，你结婚快一年了，肚子怎么一点动静都没有？我可听人说了，你们陈家那老太婆，手里攥着一千多块钱呢，你连个儿子都生不出来，以后那钱，那房子，有你的份儿吗？”

“你！”

王小红被堵得一个字都说不出来。

她嫂子的话，就像一把锋利的刀，剖开了她所有的伪装和幻想。

是啊，生不出儿子。

这是她最大的心病，也是她婆婆周桂兰从来没拿来戳过她的痛处。

可今天，却被她的亲侄子，亲嫂子，这样赤裸裸地嚷了出来。

王小红站在冰冷的厨房里，啃着那半个被眼泪浸湿的冷馒头，脑子里乱成一团浆糊。

她忽然想起，小时候，家里买了肉，哥哥能吃三大块，她只能眼巴巴地看着。过年做新衣裳，布料永远只够给哥哥做一身。她在这个家里，好像从来都不是被偏爱的那一个，甚至，是多余的那一个。

嫁给陈志明，她以为自己终于能当一回主人，能享福了。

可这一切，都被周桂兰那个死老太婆给毁了！

如果不是她，自己怎么会跟陈志明吵架？如果不是她，自己怎么会跑回娘家来受这份气？

对！都是她！都是周桂兰的错！

一股汹涌的恨意瞬间淹没了所有的委屈和茫然。

凭什么陈美华有新衣服，有新工作，她就能风风光光地当工人！凭什么自己就要待在那个破家里，看人脸色，干着伺候人的活儿！

周桂兰……

王小红死死地攥着手里的馒头，指节因为用力而泛白。

那双原本还带着泪水的眼睛里，此刻只剩下了一片淬了毒般的怨毒和疯狂。

她不会就这么算了的！绝对不会！

她要把自己今天受的所有委屈，连本带利，都从那个老虔婆身上讨回来！

“周桂兰，你给我等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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