赵淑芬被周桂兰那句“扔垃圾”给说得一愣，她看看屋里那对被吓傻了的男女，又看看周桂兰那张平静到让人心慌的脸，心里什么都明白了。

“哎，好嘞！”赵淑芬一撸袖子，也不多问，大步就跨进了屋。

她是什么人？在这院里住了大半辈子，什么样的人没见过。王小红那张嘴有多碎，陈志明那个耳朵有多软，她心里跟明镜似的。今晚这动静，她早就猜到没好事。

“赵大妈，你干什么！”王小红见赵淑芬真的朝她走过来，尖叫着护住身前的麻袋。

“干什么？没听见吗？帮你把东西请出去！”赵淑芬人高马大，常年干活有一膀子力气，她懒得跟王小红废话，直接上手就去拖那个装满了破烂的麻袋。

“你敢动我东西！我挠死你！”王小红疯了一样要去抓赵淑芬的脸。

陈美华和陈美玲吓得赶紧冲上来，一人一边架住了王小红的胳膊。

“三嫂，你别闹了！”

“这是我们的家，不是你撒野的地方！”

周桂兰就那么冷冷地站在门口，看着屋里乱成一团。她的目光越过所有人，落在那个从始至终都呆立在那里的儿子，陈志明的身上。

他的脸上，有震惊，有羞愤，还有一丝被母亲那番话说得无地自容的恐慌。可他什么都没做，就那么眼睁睁地看着自己的媳妇像个泼妇一样挣扎，看着自己的两个妹妹死死地拉着她。

赵淑芬力气大，三两下就把那个沉重的麻袋拖到了堂屋门口，里面的脏衣服和破布料洒了一地。

“滚！都给我滚出去！”赵淑芬指着门口，对着王小红吼了一声。

王小红被两个小姑子架着，又被赵淑芬的气势镇住，一时竟动弹不得。她只能把所有的怨毒都投向那个一言不发的罪魁祸首。

“陈志明！你个死人！你就看着他们这么欺负你媳妇吗？你还是不是个男人！”

这一声嘶吼，总算让陈志明回了魂。

他猛地抬起头，那双通红的眼睛死死地盯着自己的母亲。他嘴唇哆嗦着，像是想说什么狠话，可对上周桂兰那双空洞死寂的眼睛，所有的话都堵在了喉咙里。

最后，他只是从牙缝里挤出一句：“……好，好得很。”

他走过去，一把推开自己的两个妹妹，粗暴地扯过王小红，又弯腰捡起地上那个麻袋，像是扛着一辈子的耻辱，甩在了自己肩上。

“我们走！”

他拉着王小红，头也不回地冲出了大门。

在跨出门槛的那一刻，王小红猛地回头，那张又红又肿的脸上，满是泪水和怨毒，她用尽全身的力气，冲着周桂兰嘶吼：“老虔婆！你给我等着！你今天把我赶出去，总有一天，我要你跪着求我回来！你这辈子都别想有好日子过！”

“砰！”

大门被狠狠地摔上，震落的灰尘在灯光下飞舞，像是这场闹剧落下的帷幕。

院子里，瞬间安静了下来。

死一样的寂静。

赵淑芬看着那扇紧闭的大门，回头瞅着周桂兰，叹了口气：“桂兰啊，你……”

“赵大姐，今晚真是麻烦你了。”周桂兰打断了她的话，脸上扯出一个比哭还难看的笑，眼眶红得吓人，但一滴眼泪都没有掉，“这么晚了，快回去歇着吧。”

“我……我没事。”赵淑芬看着她强撑的样子，心里堵得慌，“你这……这心里得有多难受啊。儿女都是债，你别太往心里去。”

“难受啥。”周桂兰摇了摇头，她走到堂屋的桌边，给自己倒了杯已经凉透了的水，一口气喝了下去。

那冰凉的水顺着喉咙滑进胃里，却浇不灭心口那片烧成灰的荒原。

她声音有些发哑，轻轻地说：“清静了。”

是啊，清静了。

再也不会有人为了一个工作岗位，变着法地算计她。

再也不会有人为了个搅家精媳妇，对她这个当妈的动手。

再也不会有人，用最恶毒的语言，咒骂她和她那死了的丈夫。

心都死了，可不就清静了。

赵淑芬看着她那瘦削的背影，在昏黄的灯光下显得那么孤单，千言万语都说不出口，最后只能拍了拍她的肩膀：“想开点。日子，总得过下去。”

送走了赵淑芬，周桂兰关上了院门。

陈美华和陈美玲小心翼翼地走过来，看着母亲，谁也不敢说话。

周桂兰转过身，脸上的疲惫再也掩饰不住。她看着小女儿，开口道：“美玲。”

“妈？”陈美玲怯生生地应了一声。

“那屋，收拾干净了。”周桂兰指了指西屋的方向，语气平淡得没有一丝起伏，“从今天起，那就是你的房间了。你跟你姐挤了这么多年，也该有你自己的地方了。”

陈美玲的眼睛一下子亮了，但看到母亲那副样子，她那点喜悦又不敢露出来，只是用力地点了点头：“嗯！谢谢妈！”

“去睡吧。”周桂兰摆了摆手，“都去睡。”

姐妹俩回了东屋。

周桂兰一个人在堂屋里站了很久，最后，她搬了条小板凳，坐在了灶膛前，默默地看着里面早已熄灭的余烬。

……

与此同时，在钢城另一头偏僻的巷子里，一间终年不见阳光的出租屋里，气氛冷得能结冰。

陈志明和王小红刚从家里逃出来，两个人身上都带着一股子狼狈的寒气。

王小红捂着自己那半边还火辣辣疼的脸，坐在光秃秃的床板上，一边哭一边骂：“那个老虔婆！她怎么敢打我！还有你，陈志明！你就是个窝囊废！眼睁睁看着我被她们一家子欺负！”

陈志明烦躁地在狭小的屋里来回踱步，一句话都说不出来。母亲那句“你不再是我儿子”，像根毒刺，扎在他心里，拔不出来，一碰就疼。

就在这时，“砰砰砰”的砸门声响起，吓了两人一跳。

“谁啊！”陈志明没好气地吼了一声。

门外传来一个尖利的女声：“开门！是我！你妈！”

是王大娘！

王小红一愣，赶紧过去开了门。

王大娘一进屋，看到屋里这副家徒四壁的鬼样子，再看到女儿脸上那清晰的巴掌印，当即一拍大腿，不是心疼，而是气急败坏地骂了起来。

“我的天！王小红你个蠢货！我不是让你们俩先忍着吗？怎么又跑去闹了？还被人打了？你脑子里装的都是豆腐渣吗！”

她指着王小红的鼻子，唾沫星子横飞：“我跟你说了多少遍！你婆婆手里攥着钱！攥着工作！那是金山银山！你现在跟她闹翻，被人扫地出门，你图什么？图硬气？硬气能当饭吃吗！”

“妈！是她先动手的！她还把我们的东西全扔了！”王小红哭着辩解。

“她扔了你不会捡回来再跟她好好说吗！你跟她吵什么？她是你婆婆，是长辈！你低个头能死啊！”王大娘气得心口疼，“我当初怎么教你的？让你嫁过去要嘴甜，要会来事，要把好处都往咱们娘家划拉！你倒好，好处没划拉到，把自己给划拉出来了！”

她骂完了女儿，又转向一旁失魂落魄的陈志明。

“还有你！志明！你怎么也跟着她一起犯浑？那是你亲妈！母子哪有隔夜的仇？你现在就跟我回去，你俩跪下给你妈磕头认错！就说你们俩是被猪油蒙了心，一时糊涂！快去！”

陈志明猛地抬起头，眼睛血红：“我不去！她都说我不是她儿子了！我还回去干什么！”

“你！”王大娘指着他，气得说不出话。

王小红也抹了把眼泪，梗着脖子，一脸愤恨地说：“我也不去！凭什么要我去跪她？她打了我，还要我去道歉？没这个道理！”

王大娘看着眼前这两个不知好歹的蠢货，气得浑身发抖。她指着王小红，下了最后通牒。

“好！你们不去是吧？王小红我告诉你，你要是不回去把这事解决了，以后就别再进我王家的门！我没你这么蠢的女儿！”

王小红被母亲眼里的嫌恶刺痛了，她看着这个从小到大只教她如何算计别人，却从没给过她半分温暖的妈，心里那股怨气，像是找到了一个宣泄口。

她冷笑一声，盯着自己的母亲，一字一顿地反问：

“不让我进门？可以啊。你不想我跟你丢人，不想我住在这种鬼地方，那你给我钱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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