王大娘的话还没说完，周桂兰就笑了。

那笑声很轻，从喉咙里发出来，带着一股子说不出的凉意，让屋里所有人都打了个寒颤。

“我儿子？”

周桂兰慢慢地重复了一遍，她抬起眼皮，那双古井无波的眼睛直直地看向王大娘。

“亲家母，你说的哪个儿子？”

“是那个由着自己媳妇指着我鼻子，骂我老不死的儿子？”

“还是那个为了个搅家精，能伸手把我这个当妈的推开的儿子？”

“我活了五十多年，还没见过这样的儿子。这样的儿子，我周桂兰要不起，也不敢要。”

她的声音不疾不徐，每一个字都像是冰坨子，砸在王大娘的心上，砸得她脸上那点最后的侥幸都碎成了冰渣。

王大娘的嘴张了张，一个字都辩解不出来。

她心里又急又气，这个周桂兰，怎么跟茅坑里的石头一样，又臭又硬，油盐不进！

眼看好话说不通，她心一横，所有的希望都压在了身边的女儿身上。

她转过身，对着王小红的后膝窝，用尽力气就是一脚！

“你个死丫头，还愣着干什么！给你妈跪下！”

“噗通！”

王小红被这突如其来的一脚踹得结结实实，双膝重重地砸在了冰冷的水泥地上，发出一声闷响。

这一跪，把她心里最后那点可怜的自尊，全都跪碎了。

她猛地抬起头，眼睛里没有半分悔意，全是熊熊燃烧的屈辱和怨恨。

她不看周桂兰，反而扭头死死地瞪着自己的亲妈，咬着牙，一字一顿地从牙缝里挤出几个字。

“我跪！我这是给我亲妈一个面子！”

空气瞬间凝固。

王大娘脸上的假笑僵住了。

陈美华和陈美玲更是气得脸都白了，要不是周桂兰一个眼神拦着，姐妹俩早就冲上去了。

周桂兰却笑了。

她缓缓走到王小红面前，蹲下身子，与跪在地上的她平视。

她的声音很轻，很柔，像是在说什么贴心话，可那话里的内容，却比冬月的寒风还要刺骨。

“你妈的面子？”

周桂兰轻轻地重复了一遍，然后伸出手，用指尖不轻不重地点了点王小红那张还带着巴掌印的脸。

“那你昨天晚上，指着我的鼻子，骂我‘老不死的’，骂我‘活该断子绝孙’的时候，又是给了谁的面子？”

王小红的瞳孔猛地一缩，嘴唇哆嗦着，一个字都说不出来。

周桂兰却没打算就这么放过她，她缓缓站起身，将目光转向了一旁脸色煞白的王大娘。

“亲家母。”

她这一声称呼，叫得王大娘心里“咯噔”一下。

“我换个法子问你。”

周桂兰的语气依旧平静得可怕。

“假如，我是说假如。将来你儿子王大山娶了媳妇，你那儿媳妇李春华，也指着你的鼻子，骂你是个老不死的，咒你断子绝孙。你告诉我，你会怎么办？”

王大娘的脸，瞬间变得比她脚下的水泥地还要白。

这话太毒了！

这简直就是把她亲手递出去的刀，又调转刀尖，分毫不差地抵在了她自己的心口上！

她张着嘴，像是离了水的鱼，喉咙里“嗬嗬”作响，半天发不出一个完整的音节。

怎么办？

她能怎么办？

她要是有这么个儿媳妇，不把她的皮扒了都算她王大娘吃斋念佛！

周桂兰看着她那副样子，心里最后那点波澜也彻底平息了。

她扯了扯嘴角，露出一抹讥讽的笑意。

“看来，亲家母心里已经有答案了。”

她不再看这对丢人现眼的母女，转身走到桌边，将那网兜蔫了吧唧的苹果拎了起来，径直走到门口，手一松。

“啪嗒”一声，那网兜苹果重重地摔在了门外的泥地上，滚出来两个，上面沾满了尘土。

“东西，我们不收。”

“道歉，我们也不要。”

周桂兰转过身，看着王大娘，一字一顿，声音不大，却字字千钧。

“你们俩，现在可以滚了。”

王大娘被这番羞辱气得浑身发抖，她知道今天这歉是道不了了，再待下去也只是自取其辱。

她一把从地上拽起还在发愣的王小红，指着周桂兰，嘴唇哆嗦着，半天说不出一句完整的话。

“你……你……周桂兰你行！我们走！”

她拉着王小红，灰头土脸地就往外走，连地上那网兜苹果都顾不上了。

“砰”的一声，大门被关上。

周桂兰靠在门板上，长长地吁了一口气。

屋外，王大娘拖着王小红，一走出院子，远离了周家的视线，就再也忍不住了。

她反手就给了王小红一个耳光，虽然没周桂兰打得重，但也把王小红打蒙了。

“你个蠢货！蠢得冒油的猪！”

王大娘压低了声音，气急败坏地骂道。

“我让你跪下是让你演戏！让你装可怜！谁让你顶嘴了？谁让你提我了？你是不是脑子里缺根弦？这下好了，全让你给搅黄了！”

“你打我？”王小红捂着脸，不敢相信，“你为了个外人打我？”

“外人？那老虔婆手里攥着的是工作！是钱！是铁饭碗！你知不知道你搅黄了多大的事？”

王大娘指着她的鼻子，唾沫星子都喷到了她脸上。

“我昨晚怎么跟你说的？让你忍！让你装！先把人哄回来，住进去了，那工作名额的事不就好商量了吗？你倒好，一句话就把路全堵死了！现在好了，人家连门都不让进了，咱们竹篮打水一场空！”

母女俩的争吵，一句不落地传进了西屋的窗户里。

陈美玲正拿着抹布，仔细擦着窗台，脸上还带着拥有自己房间的喜悦。

可当她听清楚外面那母女俩的对话时，脸上的笑容瞬间凝固了。

工作名额？

商量？

竹篮打水一场空？

原来……原来她们今天过来又跪又求，根本不是真心道歉，就是为了骗她妈，想搬回来继续图谋那个工作！

一股怒火“噌”地一下从陈美玲的心底直冲脑门！

她看着院门口地上那网兜脏兮兮的烂苹果，只觉得无比刺眼！

小姑娘把抹布一扔，冲出屋子，跑到门口，一把抓起那网兜苹果，想也不想就朝着巷子口那两个还在拉扯的身影，用尽全身力气扔了过去！

“拿着你们的烂东西滚！骗子！黄鼠狼！”

她清脆又愤怒的骂声在巷子里回荡。

王大娘和王小红被吓了一跳，回头看到是她，又看到脚边滚落的苹果，脸上青一阵白一阵，最后只能骂骂咧咧地加快脚步，狼狈地逃走了。

陈美玲扔完苹果，胸口还在剧烈地起伏。

她转过身，看到堂屋门口站着的母亲，眼圈一下子就红了。

她“蹬蹬蹬”地跑过去，冲到周桂兰面前，声音里带着哭腔和怎么也压不住的愤怒。

“妈！我听见了！我都听见了！”

“她们根本就不是来道歉的！那个老女人在巷子里骂王小红，说她把事情搅黄了，说她们本来是想先骗你让她们搬回来，然后再图谋你的工作名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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