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妈！我听见了！我都听见了！”

陈美玲的声音带着哭腔，那张涨得通红的小脸上，愤怒与委屈交织。

“她们根本就不是来道歉的！那个老女人在巷子里骂王小红，说她把事情搅黄了，说她们本来是想先骗你让她们搬回来，然后再图谋你的工作名额！”

周桂兰看着冲到自己面前，气得浑身发抖的小女儿，脸上却没有多少意外。

她只是伸出手，轻轻拍了拍美玲的后背，像是安抚一只炸了毛的小猫。

“妈知道。”

她的声音很平静，像一口深不见底的古井，之前所有的波澜，都沉淀了下去。

“黄鼠狼给鸡拜年，能安什么好心？从她们进门的那一刻起，妈就看透了。”

陈美玲愣住了，她呆呆地看着母亲，那双清澈的眼睛里写满了不解。

既然知道，为什么还要让她们进来？还要听她们说那些假惺惺的废话？

周桂兰像是看穿了她的心思，扯了扯嘴角，那抹笑意里带着几分说不清的复杂。

“妈是想看看，你那个三哥，到底有没有被她们带来。也是想让你亲眼看看，亲耳听听，有些人，心到底能黑到什么地步。”

她又补充了一句，声音轻得像是叹息：“省得你们以后，还念着那点姐弟情分，被人卖了还帮着数钱。”

这话一出，陈美玲和刚从屋里走出来的陈美华都沉默了。

是啊，连下跪道歉都是一场精心算计的骗局，这样的哥哥和嫂子，还有什么可留恋的？

“行了。”周桂兰直起身子，拍了拍手，像是要拍掉身上沾染的晦气，“一早上就碰见两只苍蝇，嗡嗡嗡的，搅得人心烦。今天中午，咱们吃点好的，去去晦气！”

她说着，就转身进了里屋，从床底下的一个木箱子里，拿出了几张票证和几张团结在一起的毛票。

“美玲，你去副食品商店，给我买条大鲤鱼回来，要活的！再割二两肉，要带肥膘的！”

周桂兰把钱和票塞到小女儿手里，语气里透着一股久违的轻快。

“美华，你把咱家那口大铁锅刷干净了，中午，妈给你们做红烧鱼，再炖个肉汤，好好补补！”

家里已经很久没有正经吃过一顿像样的饭了。

陈建国在世时，钱都攒着给几个儿子娶媳妇、盖房子。他走后，家里更是愁云惨雾，别说吃肉，能喝上一碗热粥都算不错。

如今，把那两个搅家精彻底赶了出去，周桂兰觉得，这日子，总算是透进光来了。

陈美玲拿着钱和票，一扫之前的愤怒，兴高采烈地跑了出去。

厨房里，陈美华卖力地刷着锅，周桂兰则把家里仅剩的一点白面拿出来，准备晚上烙几个葱油饼。

母女俩谁也没再提陈志明和王小红，仿佛那两个人，连同那些糟心事，都随着早上的那场闹剧，被彻底清扫出了这个家。

鱼很快就买回来了，又大又肥，在木盆里还活蹦乱跳地甩着尾巴。

周桂兰的手艺是厂里公认的好，不仅会做面食，收拾起鱼来也是一把好手。刮鳞、去腥、开膛破肚，一套动作行云流水，不过十来分钟，一条大鱼就处理得干干净净。

热锅下油，放上姜片和葱段爆香，随着“刺啦”一声，鱼下了锅，两面煎得金黄。再淋上一圈酱油，倒进开水，盖上锅盖，浓郁的鱼香味儿混着酱香，立刻就从厨房里飘了出来，钻进了院子里的每一个角落。

陈美玲趴在厨房门口，使劲地吸着鼻子，馋得口水都快流下来了。

“妈，好香啊！比国营饭店的还香！”

“馋猫！”周桂兰笑着点了点她的鼻子，“等会儿让你吃个够！”

鱼在锅里“咕嘟咕嘟”地炖着，奶白色的鱼汤翻滚着，散发出诱人的香气。

这股味道，是家的味道，是安稳的味道。

一直到傍晚，陈美华才拖着一身的疲惫回了家。

她在钢铁厂炼钢车间，干的是体力活，一天下来，浑身都像是散了架，脸上沾着灰，工作服上也满是油污。

可她的那双眼睛，却亮得惊人。

“妈，我回来了！”她一进门，就兴奋地把手里的饭盒放在桌上。

“今天我跟师傅学看火候，师傅夸我有悟性，还让我下午试着操作了一下！虽然差点搞砸了，但师傅说我胆子大，是块好料！”

她一边说，一边比划着，脸上全是藏不住的骄傲和喜悦。

周桂兰看着她这副模样，心里比喝了蜜还甜。

这才是她的好女儿。给她机会，她就死死抓住，拼了命地往上爬，绝不辜负。

“快去洗洗，换身衣裳，饭都做好了。”周桂兰心疼地给她倒了杯热水，“慢点干，别累着自己。”

“我不累！”陈美华一口气喝完水，抹了抹嘴，“妈，能有活干，我高兴还来不及呢！对了，今天……”

她的话说了一半，就被陈美玲咋咋呼呼地打断了。

“姐！你都不知道，今天早上可热闹了！”

陈美玲一边摆着碗筷，一边绘声绘色地把早上王小红和王大娘如何上门“道歉”，又如何被母亲戳穿骗局，最后被自己用烂苹果砸跑的“光辉事迹”讲了一遍。

陈美华听得脸色越来越沉，手里的筷子也攥得紧紧的。

当听到陈美玲说那对母女的算计就是为了骗母亲让她们搬回来，好图谋工作名额时，她“啪”的一声把筷子拍在了桌子上。

“她们怎么能这么不要脸！三哥……三哥他就由着她们这么算计你吗？”

陈美华气得眼圈都红了，她看着周桂兰，声音里满是心疼和失望。

“妈，这些年，你太苦了。”

周桂兰看着两个义愤填膺的女儿，心里暖烘烘的。

她夹了一大块最肥的鱼肚子肉，放进陈美华碗里，又给陈美玲也夹了一块。

“行了，吃饭。”

她的语气平静得没有一丝波澜。

“那些烂事，都过去了，以后谁也不准再提。”

她看着两个女儿，一字一顿，郑重地说道：“从今天起，这个家，就咱们娘仨。你们俩的任务，就是好好工作，好好念书。妈的任务，就是把你们俩照顾好。”

“至于别人，”她顿了顿，目光落在窗外漆黑的夜色里，“是死是活，是上街要饭还是露宿街头，都跟我们，没有一分钱关系。”

这话说得决绝，却让陈美华和陈美玲的心，彻底安稳了下来。

一顿饭，在安宁又温馨的气氛中吃完了。

这是陈建国去世后，这个家吃得最舒心的一顿饭。

饭后，姐妹俩抢着收拾碗筷，周桂兰坐在桌边，看着她们在灯下忙碌的身影，脸上露出了久违的、发自内心的笑容。

可笑着笑着，她的目光，却不由自主地飘向了大儿子陈志强家的方向。

老三这边是彻底断了，可老大那边……

她想起那个总是怯生生喊她“奶奶”的大孙子虎子，好像，也好久没见着了。

也不知道那孩子，跟着他那个精于算算的妈，过得好不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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