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910年，宣统二年七月。

皖北盛夏燥热难当，闷沉沉的热气裹着整座西山。密林深处，腐叶发酵的浊气混着淡淡草药味，被燥热的山风四处吹散，压得人胸口发闷，喘不过气。

吴正阳走在最前方，汉阳造斜挎肩头。他脚步极轻，落地近乎无声，每一步都精准踩在落叶缝隙，身形贴着树影悄然游走，沉稳又隐秘。这套过人的潜行本事无人知晓，只藏在他自己心底，是旁人一辈子都摸不透的来历。

身侧的汪洛洛臂弯挎着药箱，纤细的手紧攥一柄短匕首。她自小进山采药，踏遍涡阳山野，早已习惯崎岖险路。哪怕心知山林藏杀、危机四伏，她眉目依旧沉静，不见半分怯弱。

二人冒险入山，只为采柴胡、连翘两类刚需草药。

前些日子流民窑瘟疫堪堪压住，可巷内所有防疫药材早已耗空。若是药材补不上，瘟疫一旦反扑，无数流离失所的流民，只会再遭灭顶之灾。

吴正阳向来谨慎，做事滴水不漏。

出发前，他安排石头带领三十名吴家班弟兄死守青石巷，护巷中百姓安稳；遣徐飞飞带着斥候二柱、栓子潜伏西山外围，随时待命接应。进山主路反复排查数遍，三条撤退后路尽数熟记于心。

历经无数生死险境，他从不赌运气，更不会让汪洛洛陪自己冒无谓的风险。半山腰这处断崖缓坡，便是他预留的最后退路，也是提前和徐飞飞敲定的接应点位。

刚踏入断崖区域，吴正阳骤然抬手，一把按住汪洛洛的肩头。

两人瞬间矮身，死死贴在巨石后方，敛住所有气息，连呼吸都压到最轻。

“有埋伏。”

吴正阳嗓音低沉冰冷，目光扫过层层叠叠的树影。

“左前三十步，右后四十步，至少二十人，全是黑龙会浪人。”

他感官远超常人，细微的呼吸浮动、枪栓轻响、枝叶震颤，尽数逃不过他的耳目。这些游荡在华夏土地的东洋浪人，阴狠狡诈、嗜杀成性，专爱勾结地方恶势力搅乱乡土，残害百姓。吴正阳心底对这群人，早已攒满刺骨憎恶。

汪洛洛心头一紧，指尖骤然攥紧匕首，目光锐利，警惕扫视四周密林。

下一秒，整片树林骤然躁动。

二十余名身着东洋短打的浪人猛然窜出，人人持枪，明治二十六年式手枪子弹上膛，腰间武士刀寒光森冷，顷刻间封死所有出路，将两人困死在断崖边缘。

为首的龟田，正是青石巷一战惨败、侥幸逃生的歹人。他面色阴戾，嘴角挂着狰狞狞笑，枪口直直锁定吴正阳胸口，生硬蹩脚的汉语满是戏谑与杀意。

“吴正阳，我们算准了你会为女人进山。自投罗网，今日，你必死。”

吴正阳缓缓起身，下意识侧身跨步，将汪洛洛严严实实护在身后。指尖悄无声息为汉阳造上膛，目光冷冽扫过合围的浪人，飞快权衡当下绝境。

三面密林伏兵堵截，身后是数十米陡峭断崖，崖下湍流汹涌；敌方二十余人全副配枪，火力充沛。而他仅有一把汉阳造、五发子弹，还要护着身边毫无重武器的汪洛洛，是实打实的死局。

“你们黑龙会扎根皖北，勾结匪类、搅乱乡土。”吴正阳刻意放缓语速拖延时间，背在身后的手隐秘比划，给汪洛洛传递撤退信号，“所有事冲我来，放她走，我任你们拿捏。”

龟田嗤笑出声，眼神阴鸷毒辣：“妇人之仁！这女人是你的软肋，抓得住她，你才会乖乖俯首！动手！打断他双腿，留活口！”

话音落下，一众浪人嘶吼着往前冲杀，数十把枪口齐齐对准吴正阳。

千钧一发之际！

吴正阳身形骤然侧滑，爆发力尽数迸发，一手将汪洛洛狠狠推至巨石死角，抬手连开两枪！

砰砰两声枪响炸裂山谷！

最前排两名浪人手腕中弹，剧痛袭来，手枪脱手落地，凄厉的惨叫瞬间划破山林！

趁着敌军阵型大乱、军心浮动的空隙，吴正阳翻身掠至巨石另一侧，语速急促且坚定：

“断崖下有缓坡，连通河水，水流平缓！徐飞飞在下游接应，数三声，立刻跳！”

“我不走！”汪洛洛死死拽住他的衣袖，眼底满是执拗，“我懂医术、识穴位、能自保，我可以帮你，绝不拖累你！”

她从来不是需要依附他人的柔弱女子，乱世行医多年，她早已见过生死，有底气、有胆量和吴正阳并肩面对凶险。

“听话。”

吴正阳语气强硬不容辩驳，眼底却藏着细碎温柔。

“你安全，我才能毫无顾忌突围。相信我，我一定去找你。”

此刻，龟田已然带人冲到巨石跟前。密集的子弹狠狠砸在石面上，碎石飞溅、尘土漫天，细碎石屑打在皮肉上，刺痛刺骨。

危机迫在眉睫！

“三！二！一！”

数声落下，吴正阳骤然探身，剩余三枪精准击穿两名浪人要害，硬生生在合围的包围圈里撕开一道狭窄缺口。

同一瞬间，汪洛洛果决松手，攥紧崖边坚韧藤蔓，纵身一跃，消失在断崖之下。

“八嘎！追上她！”

龟田暴怒嘶吼，两名浪人即刻追向崖底。可二人刚踏出数步，外围骤然响起枪声。

徐飞飞带着二柱、栓子早已埋伏就位，两枪精准击倒追兵，顺带肃清三名企图侧翼包抄的伏兵，稳稳护住了跳崖撤离的汪洛洛。

断崖之上，尘埃四起，杀意滔天。

吴正阳将打空子弹的汉阳造随手抛开，反手抽出腰间军用匕首，眼底寒意彻骨。

“你的对手，是我。”

他借着山石、古树反复切换掩体，身法迅猛诡谲，招式简洁粗暴，招招奔着致命之处。没有半分花哨套路，全是久经生死厮杀的搏杀手段。

他不断拉扯敌军阵型，分割围堵、逐个击破，顺势夺下两把手枪，肃清残敌。

半个时辰血战落幕。

山林归于死寂，二十余名黑龙会浪人非死即残。龟田肩胛骨被匕首贯穿，重伤瘫倒在地，浑身浴血，看向吴正阳的眼神，只剩深入骨髓的恐惧。

吴正阳左臂被武士刀划开一道深可见骨的狰狞伤口，鲜血浸透衣袖、不断滴落，可他身姿依旧挺拔如松，立于满地血污之中，气场凛冽。

他蹲身，冰冷的匕首抵住龟田咽喉，字字刺骨：

“说，你和巡防营管带李长河，私下是什么交易？”

死亡悬于脖颈之间，龟田彻底崩溃，浑身颤抖，尽数坦白所有阴谋。

黑龙会暗中贿赂、勾结皖北巡防营管带李长河，以外来军火为筹码，换取在涡阳扎根作乱的资格。此次西山围杀，正是二人联手布下的死局。

不仅如此，李长河早已亲率一营五百巡防营兵勇，封锁涡阳四门。只待吴正阳毙命西山，便即刻带兵踏平青石巷，为旧部周虎复仇，彻底铲除涡阳所有敢与他们作对的人。

山下很快传来徐飞飞急促的呼喊：“大哥！汪姑娘平安落地，已经接应到位！您怎么样？”

紧绷整夜的神经稍稍松弛，吴正阳反手一记刀柄重击，将龟田砸晕，起身快步下山。

夕阳垂落，染红整片天际。

山下路口，汪洛洛静静伫立，衣衫染尘、发丝凌乱，眉眼却依旧澄澈。望见那道浴血走来的身影，她立刻快步上前，开箱取药、抽出绷带，指尖微颤，小心翼翼为他清理、包扎狰狞伤口，眼底藏不住浓浓的后怕与担忧。

“我就知道，你一定会平安回来。”她抬眸望他，嗓音轻柔，笃定万分。

吴正阳垂眸看着她，抬手轻轻拭去她脸颊尘土，褪去一身杀伐，语气温和：“我说过，一定会回来找你。”

短暂温情转瞬即逝。

徐飞飞狂奔而来，面色惨白，气息大乱，带来灭顶噩耗。

“大哥！大事不好！李长河带着五百巡防营兵勇，封死涡阳四门！全城戒严、逐户搜捕！他放话，即刻踏平青石巷！但凡百姓敢包庇我们，一律按通匪重罪，当场枪毙！”

刹那间，温柔尽数褪去。

吴正阳眼底彻底覆满寒冰。

外有官府正规兵勇铁桶围城，内有东洋恶寇余孽蛰伏作乱，官寇勾结、内外夹击。

小小的涡阳城，彻底沦为一座插翅难飞的死囚牢笼。

青石巷数百无辜百姓、整支吴家班、还有陪他共赴生死的汪洛洛，尽数被困孤城。

西山断崖的绝境堪堪挣脱，一场席卷全城、覆灭街巷的灭顶危机，已然轰然降临。

下一章预告

西山伏击侥幸脱身，却陷入巡防营与黑龙会的双重围堵！

李长河率五百兵勇封死涡阳四门，逐户搜捕、誓踏平青石巷；

吴正阳带伤突围，一边联络吴家班弟兄，一边谋划破局之策，

内忧外患、腹背受敌，他能否带着百姓与弟兄，冲破这座孤城死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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