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8章 身世成谜
夜是醒着的。
凌烬靠在冰洞石壁上,眼睛睁着,盯着黑暗。左肩的骨头在生长,能听见细微的咔嚓声,像冰面在脚底下裂开。不疼,是麻,是痒,是皮肉下面有东西在蠕动。左手虎口那道疤在黑暗里隐隐发烫,烫得很有节奏,像心脏在跳,但频率慢得多,一下,两下,三下,像在数什么。
他在等天亮。
等老鬼来,等老鬼说出他知道的、关于父母、关于寒神血脉、关于二十年前那场扫荡的一切。但天还没亮,夜还长,长得像没有尽头。洞外风声呜咽,雪粒打在兽皮帘子上,沙沙响,像无数只虫在啃木头。
苏晴在他左边睡,呼吸平稳,脸在黑暗里只看得见轮廓,瘦,但有了点血色。苏青在她另一边,背对着他们,但凌烬知道她没睡——她的呼吸太轻,太浅,像在憋着。从阿木说出“寒神血脉”四个字到现在,苏青没问过什么,但凌烬能感觉到,她在等,等他自己开口,或者等一个解释。
但他没什么可解释的。他自己都不知道寒神血脉是什么,只知道左手这道疤不简单,知道那雪坑里的画面不全是梦,知道那个用刀在他手上划口子的女人,可能是他娘。
娘。
他试着在脑子里拼凑她的样子。遗迹画面里很模糊,只有轮廓,瘦,眼睛亮,脸上有冻疮。别的没了。没有声音,没有名字,没有她后来去了哪儿,是死是活。
他握了握左拳,疤痕的烫感清晰了一些。这疤是他和那个女人之间唯一的联系,也是他和这个操蛋的世道之间唯一的、说不清是恩赐还是诅咒的纽带。
帘子被掀开,冷风灌进来。是老鬼,裹着狼皮大氅,手里提着个小皮囊,皮囊里晃荡着液体,是酒。他走到火堆旁坐下,用木枝拨了拨火,火星噼啪窜起,映亮了他那张沟壑纵横的脸。
“睡不着?”老鬼开口,声音在洞里有点闷。
“嗯。”凌烬说。
“想问什么就问。”老鬼从皮囊里喝了口酒,然后递过来。凌烬接过,也灌了一口。酒很烈,烧喉咙,但下肚后暖意散开,驱散了些寒意。是劣质的粮食酒,混着草根和兽血的味道,是雪原上流民能搞到的最好的东西。
“我爹叫什么?”凌烬问,把皮囊递回去。
“寒山。”老鬼说,又喝了口酒,“姓寒,单名一个山字。寒神峰最后的守山人,箭术雪原第一,寒髓纯度……我没见过更高的。二十年前,秦苍带三百城防军上寒神峰,说要‘清剿妖孽’,其实就是眼红峰上的寒髓矿。你爹带十七个守山人,守了三天,杀了两百多人。最后箭用完了,寒髓耗尽了,被秦苍亲手砍了头。头挂在凛冬城门上,挂了三个月,直到烂成骷髅。”
他说得很平,像在讲别人的事。但凌烬能听出那平静下面的东西——是恨,是痛,是二十年来没熄过的火。
“我娘呢?”凌烬问,声音有点哑。
“不知道。”老鬼摇头,“我只知道她叫阿月,是山下的流民,怀着你的时候被你爹带上山的。扫荡那天,她不在峰顶,在山腰的洞里。后来城防军搜山,没找到她,也没找到你。都以为你们死了。现在看来,她带着你跑了,跑了很远,跑到凛冬城附近,把你扔了,自己……不知道。”
扔了。
凌烬想起那画面。女人把婴儿放进雪坑,用刀划他左手,在他额头画符号,然后哭,然后走。是扔了,还是觉得他活不下来,给他个痛快?
“她为什么扔我?”他问。
“可能觉得你活不了,不想让你落到秦苍手里。”老鬼说,又喝了口酒,“秦苍扫荡寒神峰,不只是要矿,还要人——寒神血脉的人。他抓了三个守山人的孩子,剖开他们的左手,想挖出寒髓移植到自己身上。但都失败了,孩子死了,寒髓散了。你娘可能知道这个,所以宁可把你扔雪地里冻死,也不想让你被抓住,活着受罪。”
凌烬沉默。他低头看着自己的左手。所以这道疤,是阿月用刀划的,不是为了害他,是为了……标记?还是为了让他能吸收裂缝里的寒气?
“寒神血脉到底是什么?”他问。
“是诅咒。”老鬼说,声音冷了下来,“百年前极寒灾变,寒神峰喷发,寒气污染了方圆千里。住在峰附近的人,有的冻死了,有的变了——变得能感应寒气,能用寒气。这就是寒神血脉。但这不是恩赐,是诅咒。寒气会侵蚀身体,用多了,会从内部冻僵,会死。而且……”
他顿了顿,盯着凌烬,浑浊的眼睛在火光下像两口深井。
“而且,寒神血脉的人,活不过四十岁。你爹死的时候,三十八。我认识的其他守山人,没一个活过四十。寒气在耗你的命,用得越多,死得越快。”
凌烬握紧左拳。疤痕烫得像烙铁。所以他能用冰箭,能用寒流,不是在变强,是在透支生命。每一箭,都是在用命换。
“有办法解吗?”他问。
“不知道。”老鬼摇头,“也许寒神峰顶有答案。传说峰顶有座古庙,是灾变前建的,庙里有块‘寒神碑’,碑上刻着寒髓的起源和克制之法。但你爹他们守山百年,没人能靠近那座庙——庙被一股更强的寒气笼罩,靠近就会被冻成冰雕。你爹试过三次,三次都差点死。”
寒神碑。
凌烬想起遗迹里那颗白色晶体,和晶体里飞出的弓形印记。那印记现在就在他左手疤痕里,成了他的一部分。那东西和寒神碑有关吗?
“我左手里有东西,”他说,抬起左手,疤痕在火光下暗红发亮,“一个弓形印记,从遗迹的晶体里飞出来的。你知道那是什么吗?”
老鬼盯着他的左手看了很久,然后慢慢放下酒囊,伸手抓住凌烬的手腕,拉到火光下细看。他的手指很粗糙,像老树皮,但很稳。他盯着那道疤,盯着疤里隐隐浮现的弓形图案,看了足足十息,然后松开手,靠回石壁,长长吐了口气。
“寒神印。”他低声说,声音里带着某种近乎敬畏的东西,“传说寒神血脉的极致,是在体内凝聚寒神印。有了印,就能真正掌控寒气,而不是被寒气掌控。但这只是传说,我从没见过,你爹也没有。你……你怎么得到的?”
“遗迹里,一颗白色晶体,晶体里飞出来的。”凌烬说,“那晶体是百年前一个老人用血祭炼成的,他死前把寒髓封在了里面。我碰到晶体,印记就飞进我手里了。”
老鬼沉默了很久,然后突然笑了,笑得很短,像咳。“命,都是命。你爹找了半辈子的东西,你没找,它自己送上门了。有了寒神印,你说不定真能靠近寒神碑,说不定真能找到克制寒气的方法,活过四十岁。”
“说不定?”凌烬盯着他。
“嗯,说不定。”老鬼又喝了口酒,“寒神峰是绝地,上去的人,十个死九个。你虽然有印,但本事还差得远。刚才那支寒流箭,雏形都算不上,真正的寒流箭,能冻住整条河,能让一座山变成冰山。你还早。”
凌烬没说话。他知道老鬼说得对。他现在这点本事,在雪原上勉强能活,但上寒神峰,还差得远。他需要时间,需要练,需要把左肩的伤养好,需要完全掌握寒神印。
“你教我,”他说,“教我怎么用印,怎么练寒流箭。等我准备好了,上寒神峰,找答案,也……报仇。”
“报仇?”老鬼抬眼看他。
“秦苍杀了我爹,屠了守山人,还把我娘逼到扔了我。”凌烬的声音很平,但每个字都像冰锥砸在地上,“这笔账,得算。”
老鬼盯着他看了很久,然后点头。“行。我教你。但丑话说在前头,我的练法很苦,很险,扛不住会死。而且,我不保证你能练成。寒神印是传说,没人知道怎么用它,得靠你自己摸索。我只能在箭术上指点你,其他的,看你造化。”
“够。”凌烬说。
老鬼站起身,走到洞口,掀开帘子往外看。天边泛起一丝极淡的鱼肚白,快亮了。他回头,对凌烬说:“从今天起,每天天亮前,跟我上后山。练到日落,练到你趴下为止。中间敢喊停,敢说累,我就打断你另一条胳膊。听清了?”
“听清了。”凌烬说,也站起身。左肩的骨头在生长,麻痒更明显了,但他没在意。他走到苏晴身边,蹲下,摸了摸她的额头。不烫了,温的。苏晴睁开眼,看着他,眼睛在昏暗里亮得像星星。
“哥,”她开口,声音很轻,“你要去练箭?”
“嗯。”凌烬点头,“你好好养伤,等你能走了,我们就走。”
“去哪儿?”
“寒神峰。”凌烬说,站起身,看向洞口外渐亮的天,“去找答案,也去找仇人。”
苏晴没说话,只是看着他,然后慢慢点头。苏青也坐起来,看着凌烬,眼神复杂,但没阻止。
凌烬转身,跟着老鬼走出山洞。外面天还没全亮,灰蒙蒙的,雪还在下,细密的雪沫打在脸上,冰冷刺骨。他抬头看向北方,看向寒神峰的方向。什么也看不见,只有铅灰色的云和漫天的雪。
但他能感觉到,那个方向有什么在呼唤他——是左手疤痕里的寒神印,在隐隐发烫,在指向那个埋葬了他爹、困住了他娘、也锁着他命运的地方。
路还很长,很险,但他得走。
握紧左拳,印烫得像要烧穿皮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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