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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9章 母亲踪迹


路是断的。

在狼谷往北一百五十里,一处被称作“鬼哭峡”的裂谷深处,路被去年冬天的雪崩彻底埋了。几十丈厚的积雪混着冰碴和碎石,把裂谷填得像座白色的坟。老鬼站在雪堆前,用木杖戳了戳,雪很实,戳进去半尺就戳不动了。他回头看向凌烬,摇了摇头。

“过不去。”他说,声音在裂谷里回荡,带着空洞的回响,“绕路的话,得多走三天,而且得翻‘刀脊岭’,那地方风大,能把人吹下悬崖。”

凌烬没说话。他走到雪堆前,蹲下,伸手按在雪面上。雪很冷,刺骨的冷顺着手掌往手臂里钻。但他左手的寒神印在发烫,烫得皮肤发红,像底下有块烧红的炭。自从三天前离开狼谷,这印记就时不时发烫,尤其是在靠近某些地方的时候——比如这个鬼哭峡。

老鬼说,二十年前阿月带着婴儿逃下山,可能经过这里。因为这是从寒神峰往南最近的通道,虽然险,但隐蔽,适合逃命。但雪崩把路埋了,也把可能存在的痕迹埋了。

“你确定是这条路?”凌烬问,手还按在雪上。

“不确定。”老鬼说,用木杖在雪地上划了条线,“但当年守山人传信,用的就是这条通道。阿月如果知道怎么走,应该会选这里。而且……”

他顿了顿,抬头看向裂谷两侧陡峭的冰壁。冰壁上挂着很多冰锥,长短不一,在昏暗的天光下像倒悬的剑。其中一根特别粗的冰锥,根部似乎卡着什么东西,黑乎乎的,看不清。

“而且什么?”凌烬也抬头看。

“而且那根冰锥上有东西。”老鬼说,从怀里掏出个小皮囊,倒出点粉末在掌心——是荧光粉,在雪原上用来标记的。他把粉末洒在雪地上,粉末发出微弱的绿光,勉强照亮了周围。然后他退后几步,抬起木杖,对着那根冰锥掷去。

木杖在空中旋转,精准地砸在冰锥根部。咔嚓一声,冰锥断裂,带着上面卡着的东西一起掉下来,砸在雪堆上,溅起大片雪沫。

凌烬走过去,从雪里扒出那个东西。是个皮囊,很小,已经冻硬了,表面有破损,但能看出原本是灰褐色的。他掰开冻住的开口,里面掉出几样东西:一把小木梳,梳齿断了三根;一枚铜钱,锈得看不清字;还有一小块叠得整整齐齐的布,布是蓝色的,很旧,但洗得很干净。

他展开那块布。布不大,巴掌大小,上面用暗红色的线绣了个图案——是一把弓,弓弦上搭着一支箭,箭尖朝下。和他左手寒神印的图案一模一样,只是小得多,也粗糙得多。

凌烬盯着那个图案,手指在颤抖。他认得这针脚,歪歪扭扭,但很用力,是生手绣的。遗迹画面里,阿月在他额头画的符号,也是这个图案。她用血画的,但针法和这个一样。

是阿月的东西。

“是她。”老鬼走过来,看了一眼那块布,点头,“守山人的标记,每个守山人的家属都有,绣在贴身物件上,死后当遗物。这针脚……是阿月的。她手笨,学了好久才会绣这个。”

凌烬握紧那块布。布很薄,很轻,但在他手里像有千斤重。阿月从这里经过,把皮囊卡在冰锥上,是故意的,还是不小心掉的?她为什么要留下这个?是给后来人指路,还是……给可能还活着的他?

“她往哪儿去了?”他问,声音有点哑。

老鬼没回答。他走到雪堆旁,蹲下,用手在雪地上刨。刨了大概一尺深,雪下露出块石板。石板是青灰色的,表面刻着字,但被冰霜覆盖,看不清。老鬼用袖子擦了擦,冰霜化开,露出字迹。

是几个字,刻得很深,很用力,但歪歪扭扭,像是用刀尖一下一下凿出来的:

“阿月携子南下,过此峡。若见,勿追。保重。”

下面还有一行小字,更模糊:

“子名烬,左手有痕,寒神印。若活,勿回山,勿报仇,活下去。”

凌烬盯着那些字,感觉血往头上涌。是阿月刻的。她从这里经过,知道可能会有人追,所以留下话,让后来人别追。她还给他取了名字,烬,灰烬的烬。是希望他像灰烬一样不起眼,能活下去。她还知道他左手有痕,有寒神印。她什么都预料到了,除了他没死,除了他回来了,除了他正要去找她,去找仇人。

“她往南去了。”老鬼站起身,拍了拍手上的雪,“是去凛冬城方向。但那是二十年前。二十年后,是死是活,不知道。”

凌烬也站起来。他握着那块蓝布,盯着石板上的字,看了很久,然后弯腰,用雪把石板重新埋上。做完这些,他转身看向南方。南方是凛冬城,是秦苍,是饲兽的阴谋,是通缉令,是无数想杀他的人。

但也是阿月可能去过的方向。

“我要去凛冬城。”他说,声音很平。

老鬼盯着他看了三息,然后点头。“猜到你会这么说。但凛冬城现在是龙潭虎穴,秦苍知道你活着,还知道你有了寒神印,他会不惜一切代价抓你。你去,是送死。”

“那也得去。”凌烬说,把蓝布塞进怀里,贴着心口放好,“她在那里留下过痕迹,我要去找。而且,有些账,也得进城才能算。”

“什么账?”

“陈校尉。”凌烬说,眼睛眯起,“他身体里有我半截寒髓。我要拿回来。”

老鬼沉默了一会儿,然后笑了,笑得很短,像咳。“行。有仇报仇,有债讨债,这才像寒山的儿子。但你得答应我一件事。”

“什么事?”

“活着回来。”老鬼说,盯着他,“你爹死了,你娘生死不明,你是寒神血脉最后的传人。你得活着,至少活到搞清楚寒神印是什么,活到找到克制寒气的方法,活到……能给你爹娘坟上撒把土的那天。”

凌烬没说话。他看着老鬼,老鬼也看着他,两人在风雪中对视了三息。然后凌烬点头。

“我尽量。”

两人离开鬼哭峡,绕道刀脊岭。那地方确实险,山脊窄得像刀背,两侧是万丈深渊,风大得像鬼哭,吹得人站不稳。凌烬左肩的骨头已经长好了,但还不太敢用力,他抓着岩壁上的凸起,一步一步往前挪。老鬼在前面带路,走得稳,但很慢,每一步都踩实了再动。

走了大概两个时辰,终于翻过山脊。前面是一片相对平缓的雪原,远处能看见森林的轮廓——是“黑松林”,雪原上难得的、还能长出树的地方。过了黑松林,再往南一百里,就是凛冬城。

两人在雪原边缘找了处背风的冰窟歇脚。老鬼生了堆火,火上烤着昨天猎的雪兔。肉香混着松脂燃烧的烟味,在冰窟里弥漫。凌烬坐在火堆旁,拿出那块蓝布,又看了一遍上面的图案。针脚粗糙,但每一针都很用力,像绣的人用了全部心思。

“你娘手笨,但心细。”老鬼突然开口,撕了条兔腿递给他,“当年在山上,她给你爹补衣服,补得歪歪扭扭,你爹还笑她。但第二天,他还是穿着那件破衣服巡山,说暖和。”

凌烬接过兔腿,没吃,只是握着。肉很烫,透过兔皮传到掌心,有点疼,但能让他清醒。他想象着那个画面:阿月坐在山洞里,就着火光补衣服,针脚歪斜,但很认真。寒山站在洞口,看着她,笑。外面是风雪,里面是暖意。

那画面很美,但也很痛。因为后来,寒山死了,阿月逃了,他成了孤儿,在雪坑里等死。

“她长什么样?”他问。

“瘦,眼睛很大,很亮,看人时像要把人看穿。”老鬼说,喝了口酒,“但笑的时候,眼睛会弯起来,像月牙。你爹说,他第一次见她,就是被她那双眼睛勾了魂。后来她怀了你,脸上长了斑,但眼睛还是亮,亮得让人心疼。”

凌烬低头,看着手里的兔腿。肉香钻进鼻子,但他没胃口。他把兔腿放在一边,从怀里掏出那枚铜钱,在手里转。铜钱锈得厉害,但边缘还能摸到字,是“永昌”,是极寒灾变前的年号,现在早没人用了。阿月留着这枚铜钱,是当念想,还是当护身符?

“进城后,你打算怎么找她?”老鬼问。

“不知道。”凌烬说,把铜钱收好,“先去北市,找刀爷说的那个老刀。他是流民的头儿,消息灵通。再不行,去粮仓,找那些账本,看有没有线索。阿月如果还活着,可能会在流民里,或者……”

他突然停住。他想起了苏青说的话——三年前,苏青的妹妹苏晴进城换粮,被秦昊抓了,关在死牢。如果阿月还活着,会不会也被抓了?秦苍在找寒神血脉的人,阿月虽然没有寒髓,但她知道寒神峰的秘密,知道守山人的事。秦苍不会放过她。

“或者什么?”老鬼问。

“或者,在死牢。”凌烬说,声音很冷。

老鬼沉默。他盯着火堆看了很久,然后说:“如果真在死牢,你救不了她。死牢是秦苍的地盘,守备森严,进去就是送死。”

“那就送死。”凌烬说,站起身,走到洞口,看着外面渐黑的天,“但死之前,我得知道她是死是活。得让她知道,我还活着,我没听她的话,我回来找她了。”

老鬼没再劝。他知道劝不住。凌烬身上有股劲,像他爹,认准的事,十头雪鬃狮也拉不回来。他只能叹气,然后起身,走到凌烬身边,拍了拍他的肩。

“明天进城。但别急着动手,先摸清情况。秦苍不是傻子,他知道你会回来,肯定有埋伏。你得等,等机会,等他们松懈,等……”

他话没说完,远处突然传来一声尖啸。像是哨声,但更刺耳,在风雪里传得很远。凌烬和老鬼同时转头,看向声音传来的方向——是黑松林。

“是城防军的响箭。”老鬼脸色变了,“他们在搜人。快走!”

两人扑灭火堆,背上行囊,冲出冰窟。但刚出洞口,就看见远处树林里冲出十几个人影,都穿着城防军的皮甲,手里拿着弓,呈扇形围过来。距离不到百步,跑是跑不掉了。

凌烬握紧弓,左手寒神印开始发烫。老鬼也拔出木杖,杖尖指着地面,摆出迎战的架势。

“小子,”老鬼低声说,“看来不用等明天了。今天,就得开杀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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