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3章 左臂重伤
血是暗的。
从肩膀断口处涌出来,不是喷,是流,黏稠的、带着冰碴的暗红色液体,顺着残破的皮肉边缘往下淌,滴在雪地上,砸出一个个小小的坑,很快就被新落的雪盖上。凌烬跪在巷子拐角的阴影里,背靠着冰冷湿滑的石墙,右肩以下空空荡荡,整条左臂齐肩而断,断口处骨头茬子白森森地戳出来,在昏暗的天光下像怪物的獠牙。
弓还在右手里握着,但箭壶空了。最后三支箭刚才射出去了,射倒了三个追兵,但第四个的刀也砍到了。刀很快,是弯刀,刀身有暗红色的纹路,是胡老三的饮血刀。刀砍在左肩上时凌烬听到了声音,很脆,像劈开冻硬的木头,然后是剧痛,但痛只持续了一瞬,因为寒气瞬间封冻了伤口,也封住了痛觉。
现在,他跪在这儿,喘着气,看着自己的断臂掉在两步外的雪地里,手指还在微微抽搐,像条垂死的鱼。断臂的切口很平整,是被一刀削断的,骨头、肌肉、血管,全都齐齐断开,只有几缕筋还连着,但很快也冻硬了。
老鬼靠在他对面的墙上,右肩的伤口也冻住了,但整条右臂软软地垂着,抬不起来。他盯着凌烬的断臂,又盯着凌烬的脸,那张沟壑纵横的脸上没什么表情,但眼睛里有什么东西在一点点熄灭,像风里的残烛终于燃到了尽头。
“你……”他开口,声音很哑,说不下去。
凌烬没说话。他咬着牙,用右手撑着墙,慢慢站起来。左肩的断口因为动作,又有血涌出来,但流得慢,因为血在半路就冻成了冰碴。他低头,看着雪地里自己的断臂,然后弯腰,用右手捡起来。断臂很轻,冰凉,像捡起一根木头。他把它夹在腋下,然后看向老鬼。
“走。”
老鬼盯着他,看了三息,然后点头,用左手撑着墙站起来。两人互相搀扶着,一瘸一拐地往巷子深处走。巷子很窄,很黑,两边的墙很高,遮住了天光,也遮住了风雪。地上是厚厚的、混着垃圾和污水的积雪,踩上去黏脚,发出噗叽噗叽的声音。
背后传来脚步声,很急,很多。胡老三的人又追来了。凌烬回头看了一眼,巷子口那边有火把的光在晃动,至少有十几个人。距离不到五十步,而且这条巷子是死胡同,尽头是堵高墙。
没路了。
凌烬停下,看向两侧的墙。墙很高,至少三丈,墙面上结着冰,滑不溜手,爬不上去。墙根堆着些破烂——破木板,烂草席,冻硬的垃圾。他看了一眼老鬼,老鬼也在看墙,然后摇头。
“上不去。”老鬼说,声音很平,“我右臂废了,你左臂断了,爬不了墙。硬拼,拼不过。等死吧。”
凌烬没理。他走到墙根,用脚踢开那些破烂。下面露出块石板,石板是活动的,边缘有缝隙。他蹲下,用右手抠住缝隙,用力一掀。石板很重,但他现在右臂的力气大得吓人,可能是疼痛刺激的,也可能是别的什么。石板掀开了,下面是个洞口,黑黢黢的,有股霉烂和污水混合的臭味冲上来。
是排水道。
凛冬城地下有复杂的排水系统,是灾变前建的,现在大半废弃了,但通道还在。凌烬记得,苏青带他出城时走过。这条通道,可能通城外,也可能通死牢附近。不知道,但总比在这儿等死强。
“下去。”他对老鬼说。
老鬼看了一眼洞口,又看了一眼追来的火光,没犹豫,弯腰钻进去。凌烬也钻进去,然后回身,用脚把石板重新盖好。石板盖上的瞬间,外面传来脚步声和骂声,胡老三的人在找他们。
洞里很黑,伸手不见五指。只有洞口缝隙透进一点微弱的光,勉强能看见轮廓。是条砖石砌的甬道,很窄,只能容一人弯腰通过。空气里有股浓烈的腐臭味,混着污水和冰碴的味道,冲得人脑仁疼。脚下是湿滑的污水,没到脚踝,冰冷刺骨。
凌烬夹着断臂,右手扶着墙,一步步往前走。老鬼在前面,也扶着墙,走得很慢,因为右臂使不上力,左腿还有伤。两人在黑暗里走了大概一炷香时间,背后的声音渐渐远了,听不见了。只有滴水声,滴答,滴答,在甬道里回荡,像在数他们剩下的时间。
“你的手……”老鬼突然开口,声音在黑暗里有点飘。
“废了。”凌烬说,声音很平。
“寒神印呢?”
凌烬低头,看向夹在腋下的断臂。断臂的手掌上,虎口那道疤还在,弓形印记也在,但颜色暗了很多,从深褐色变成了灰黑色,像烧尽的炭。他试着感应,印记还在,但寒气流动受阻——不,不是受阻,是断了。断臂和身体分离,寒髓的循环被切断了。他能感觉到,体内的寒气在缓慢流失,像漏气的皮囊,一点一点,从断口处散逸到空气中。
“还在,但用不了了。”他说。
老鬼沉默。两人又走了一段,前面出现岔道。一条往左,一条往右。凌烬停下,侧耳听。左边有隐约的水流声,右边很静。他看向老鬼。
“往哪儿?”
老鬼也停下,在黑暗里眯着眼听了一会儿,然后指向右边。“往右。左边是主排水道,可能有守卫。右边是支道,可能通内城。”
凌烬点头,转向右边。甬道更窄了,有些地方得侧身才能过。空气里的腐臭味淡了些,但多了股金属锈蚀的味道。又走了大概半柱香时间,前面出现亮光——不是天光,是火把的光,从上方一个铁栅栏的缝隙漏下来。
凌烬停下,示意老鬼别动。他慢慢挪到铁栅栏下,抬头往上看。栅栏是铁的,锈迹斑斑,嵌在石板上。透过缝隙,能看见上面是个房间,不大,有桌椅,墙上挂着刑具——鞭子,钩子,烙铁。是个刑房。
刑房里没人,但桌上点着盏油灯,火苗在风里晃。墙角堆着些麻袋,麻袋上印着“军粮”的红字。是城防军的刑房,可能在死牢附近。
凌烬低头,看向脚下的污水。污水是活的,在缓慢流动,流向左边。他顺着水流方向看,左边甬道尽头也有铁栅栏,但栅栏后面是向上的石阶,石阶尽头是扇木门,门缝里透出光。
可能是出口。
他回头,对老鬼使了个眼色。两人悄悄挪到左边栅栏下。栅栏没锁,只是虚掩着。凌烬用右手推开,栅栏发出刺耳的摩擦声,在寂静的甬道里很响。他停住,等了一会儿,上面没动静,才继续推。
栅栏开了,露出后面的石阶。石阶很陡,往上延伸,大概二十级。顶上是木门,门关着,但没锁——门缝里透出的光在晃动,是火光,还有隐约的说话声。
凌烬侧耳听。是两个男人的声音,在聊天,说的是昨天赌钱的事,一个输了,一个赢了。是守卫,在门外。
他看向老鬼,老鬼也看向他。两人对视了一眼,都明白——硬冲,肯定惊动守卫。但退,没路。而且,他需要处理伤口,需要止血,需要……接上断臂,如果可能的话。
寒髓能接骨,但断臂离体,还能接上吗?不知道。但得试试。
他示意老鬼等着,然后自己慢慢爬上石阶。石阶很滑,有冰,他右臂用力,左肩的断口被牵扯,又涌出血,但他咬着牙,一声不吭。爬到门边,他停下来,从门缝往外看。
外面是个走廊,很窄,两边是牢房,铁门紧闭。走廊尽头是个火盆,盆里烧着炭,两个守卫坐在火盆边,背对着这边,在烤火聊天。距离大概三十步。
凌烬收回目光,看向门锁。锁是挂锁,很旧,生锈了。他伸出右手,握住锁,用力一拧。咔嚓,锁开了,但声音有点大。外面两个守卫停下聊天,转头看向这边。
“什么声?”一个守卫问。
“不知道,去看看。”另一个站起来,拿起靠在墙边的长矛,往这边走来。
凌烬退回门后,背贴着墙,右手握紧短刀。守卫的脚步声越来越近,停在门外。门被推开,守卫探头往里看。
就在他探头的瞬间,凌烬的短刀刺出,刺进他喉咙。守卫瞪大眼睛,想叫,但喉咙被刺穿,发不出声,只是嗬嗬地抽气。凌烬拔出刀,守卫倒下。另一个守卫看见同伴倒下,愣了一下,然后举起长矛冲过来。
但凌烬更快。他扑出去,右臂短刀横扫,砍在守卫脖子上。守卫惨叫,血喷出来,溅了凌烬一脸。他补一刀,割喉。守卫倒下,不动了。
解决两个守卫,凌烬喘了口气,回头对下面的老鬼挥手。老鬼爬上来,看了一眼地上的尸体,没说话,只是弯腰,从守卫身上搜出钥匙串,然后走到最近的牢房门前往里看。门里是空的,没人。
“这儿是死牢的外围,”老鬼低声说,“刑房和临时关押的地方。真正的地下死牢,还得往里走。但守卫被杀,很快会有人来。得快点。”
凌烬点头。他走到火盆边,从炭火里抽出一根烧红的铁钎,然后走到墙边,靠着墙坐下。老鬼走过来,看见他手里的铁钎,明白了。
“你要烙伤口?”
“嗯。”凌烬说,撕开左肩伤口处的皮袄,露出下面的断口。断口处血已经不流了,因为冻住了,但皮肉外翻,骨头茬子露在外面,很吓人。他把烧红的铁钎对准断口,深吸一口气,然后用力按下去。
嗤啦。
皮肉烧焦的糊味混着血腥味冲上来。剧痛瞬间炸开,凌烬闷哼一声,牙齿咬得咯吱响,额头上青筋暴起,冷汗瞬间湿透了全身。但他没松手,用力按着铁钎,在断口处来回烙,直到整个断面都烧焦、结痂,不再流血。
做完这些,他松开铁钎,铁钎掉在地上,发出当啷一声。他靠着墙,喘着气,眼前一阵阵发黑。老鬼递过来水囊,他喝了一口,水是冰的,但能让他清醒。
然后他拿起地上的断臂,对准左肩的断口,接上去。断口对得很齐,因为是他自己的骨头,形状一样。他看向老鬼。
“帮我绑上。”
老鬼从守卫尸体上割下布条,用布条把断臂和肩膀死死绑在一起,绑得很紧,紧到骨头茬子都嵌进皮肉里。绑完,凌烬试着动了动左手手指。手指能动,很僵硬,很疼,但能动。断臂接上了,但只是物理接上,经脉、血管、神经,全都断了。这只手,以后可能就是个摆设,用不了力,也感觉不到冷热。
但至少还在。
他撑着站起来,看向走廊深处。那里有扇铁门,门上挂着大锁,锁是新的,没锈。是通往地下死牢的门。
“走。”他说,捡起守卫的长矛,拄着当拐杖。老鬼也捡起另一把,两人一前一后,走向那扇铁门。
左手寒神印还在断臂上,颜色灰暗,但微微发烫,像是在呼应什么——是阿月,还是地底深处的寒髓矿脉,还是别的什么?
他不知道。
他只知道,得往前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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